当我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那冷的便不再是空气,而成了有形的实体,像一道清冽的冷风墙,迎面无声地推过来,撞在我的脸上、胸口、腿上、穿过脚脖子直进入大腿部,实在难受。我的鼻腔里先是一紧,接着是细细的、冰针似的刺痒,直钻到肺腑深处。这冷与南方的不同,连云港的冷,却是干的、脆的、锋利的,一刀一刀明明白白地削过来,削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干净利落。
街是静的了。往日的车马声、吆喝声,都被这雪冷吞了下去,消化成一片无边的寂静。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踏上去,脚步声格外地响,也格外地孤单,像是整个空旷世界里唯一的回响。
人自然是少的。偶尔见得一个,也是裹得严严实实,臃肿得失了原本的形态,匆匆地走,像一个个移动的包裹。露出的眉眼间,呵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大而浓,瞬间便在眉梢、睫毛上凝成细小的霜粒。那霜粒极轻,极白,缀在深色的衣领上,竟是好看的。
所有铺子都是同一种德行----玻璃门都关严了,有的棉帘子都放下来了,厚墩墩的,挡着门外的严寒。所有空调都在从容的转动着,象是日常工作。从帘子的缝隙里,漏出些雪白的光,也漏出些模糊的人语轻响。那光与声,在这清冷的、刀锋似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地暖,格外地软,像冻僵了的世界里,一个个温存的、小心翼翼的梦。
我走过一家热气腾腾的馒头铺,那白茫茫的蒸汽从门帘下涌出来,扑到冷空气里,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这徒劳的、却又日日重复的温暖,竟让人生出一种无端的感动。
有些不怕冷的孩子,穿着鲜亮的羽绒袄,脸蛋红扑扑的,在空地上追逐笑闹。他们的笑声,又尖又脆,忘了冷。大人们呵斥的声音传来,也是带着笑的,并不十分严厉。这严寒,在孩子们那里,仿佛不是一种惩罚,倒成了一件新奇的大玩具。
我慢慢地走着,手脚早已冻得发木,心里却异常的清醒。这铺天盖地的冷,仿佛把天地间一切多余的东西都过滤去了,只剩下最本质的线条与声响。人们的行动,也因此变得目的明确,节奏缓慢——赶路就是专心赶路,劳作就是专心劳作,守着空调就是一心一意地守着那点暖意。没有闲情,也没有余力去敷衍、去周旋。这冷,逼着人收起所有浮面的东西,露出生活最朴拙、最坚韧的内核来。
所有的河面早已封冻,厚厚的冰层,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青白的颜色,像是大地的伤口结了痂。岸边的枯苇,一片焦黄,倒伏着,在风中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般的“嚓嚓”声。天地一片空茫,人站在这里,小得像一粒尘。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围拢来,仿佛不是侵入你的身体,而是直接从你的内部,从骨髓深处,慢慢地、不可抗拒地弥漫开来。
我知道,就在这严寒的腹地,在那些厚厚的棉帘后面,在那些通红的炉火旁边,在那些冻得发麻却依然奔波的身体里,生活,正以一种更沉静、更坚韧的方式,继续着它的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