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正值高二学生的小高考,天气阴沉,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下压着,漏不下一丝光来。学校要求参考学生于早上7:50到校。我骑电动自行车大约在7:40把孩子送到学校的北门口。
我想,为了把事情说的更明白,让读者能读清楚,先把学校大门口的路况给说明一下吧:江苏省新海高级中学的北门正是苍梧路,东西双向六车道。送孩子的电动自行车都是在非机动车道行驶,只有两位交警在指挥,家长停车----学生下车----起动再出发,很是流畅,两位交警正常打着手势,哨音短促、秩序井然。往东的机动车道可就不同了,共六位交警在指挥,大抵是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汽车皆靠最右侧短暂停驻,孩子下车,门一关,车便即刻驶离,像完成一个简洁的仪式,流水般不多耽搁一秒。六位交警共同努力,也能勉强维持着这清晨最脆弱的车流秩序。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例外吗?反正这个例外偏偏还是发生了。
“你有本事就处罚我呀”!这一声音如惊雷般穿过那阴沉又潮湿的空气,经八处反射后直接钻入路人耳朵里,是那么的刺激耳膜,仿佛把时间和空气都串在一起撕拉不动的停顿了----所有路人都不约而同的转过头面向同一个点向----那辆玛莎拉蒂。它的车标即便在晦暗的天光下,也闪着一种冷而硬的特殊光泽。它静静地泊在最左侧的车道上,如一尊傲慢的黑色礁石,车身线条是那么冷酷的流畅。车的右后门打开,顺便把中间车道也直接阻隔。那孩子慢慢下车、慢慢转身弯腰把头探入车内、慢慢拿出书包、慢慢抬身关门,在中间车道上慢慢向右道走过,旁若无人。所有车流至此,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迫停滞、扭曲,后方响起一片清脆、沉闷、克制的喇叭声,像病人压抑的呻吟,又像古战场战马在嘶叫。一位年轻的交警俯身向那深色的车窗,举手礼行得标准,言语想必是劝导。
“有本事你就处罚我呀!”----这声音较高,让我自感激起一片无声的寒颤。交警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就这十几秒钟,后面的车龙越堵越长,有司机探出头来张望,脸上写满焦急与无奈。送孩子的家长们都匆匆一瞥,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恼怒,有鄙夷,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这种“放肆”的茫然。我心竟一时也失措,只觉那七个字,连同那阴沉的天空,沉沉地压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那句“有本事你就处罚我呀”总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它太轻浮、太挑衅、太狂妄。这“本事”究竟指向的是什么?却又让我想起自己是教师,犯错的学生对我说:“有本事你就处罚我呀”?
仿佛一切都不能尽然,这句话在充斥着整个社会。这话语的弦外之音,分明缠绕着更难堪的社会网络:人情、关系、权势、某种心照不宣的所谓的“分寸”,以及对于规则弹性的笃定。它像一句孽语,检测的远不止一个交警的执法心,更检测着一道无形的社会道德边界是否牢固。
我清楚记得早在上初中时我的政治老师就明明跟我讲过:法律和道德缺一不可,道德和法律互相弥补,没有道德的法律根本就不是法律,冰冷的法条只会轮为某些人的工具。
天色依旧阴沉,我只能选择沉默的快速离开,以便不因我而阻挡车流。小高考的学子们在考场内运笔如飞,为他们可见的未来奋笔疾书。而考场外的这一课,关于规则与道德的课题,其答案,却远非一张试卷可以承载。
真的是法律没规定不可为便可为吗?那么道德允许吗?
那辆玛莎拉蒂终会开走,拥堵也会散去,明日清晨,送孩子的车流依旧会准时涌来。但愿那时,阳光能够破云而出。不仅照亮道路,也能照亮一些比交通规则更为根本的东西----道德。比如让所有人都相信,并且让所有人都看见:那维持社会公序的“本事”,理应牢牢地、毋庸置疑地掌握在规则与法律的执行者手中,而非任何个体狂妄的挑衅或是对特权的隐晦之心中。否则,如此这般,日复一日,我们失去的将不只是清晨道路的畅通,更是对一种公平、有序、尊严生活的共同信仰。那将是比任何天气都更沉重、更长久的阴沉。
如此这般,以作记----以作不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