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心自明,何须送穷——读韩愈《送穷文》有感
文/任明奇
岁末送穷,本是古时民间祛除穷困、祈求顺遂的俗常仪式,人人皆盼送走穷鬼,迎来富贵安康。可韩愈一篇《送穷文》,却打破了世人固有的执念:他焚香设席,恭恭敬敬送别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五位穷鬼,细数半生被穷鬼缠身的潦倒境遇,诉尽仕途颠沛、穷困潦倒、知己难寻的苦楚,可一番辞谢之后,终究幡然醒悟,收回檄文,挽留五穷。读完此文,方才读懂,韩愈笔下之穷,从不是钱财匮乏的贫贱,而是文人风骨与生俱来的坚守,所谓送穷,终是一场与自我本心的和解。
韩愈笔下的五穷,字字皆是古代正直文人一生的宿命。智穷,是为人耿直,不擅投机取巧,宁守本心也不愿曲意逢迎;学穷,是痴迷典籍皓首穷经,执着于圣贤大道,不肯迎合世俗功利;文穷,是作文直抒胸臆针砭时弊,不肯雕琢虚言、媚俗取宠;命穷,是一生坚守正道,屡遭贬谪坎坷,命运多舛始终不得顺遂;交穷,是待人赤诚坦荡,真心待人却屡遭辜负,难遇同道知己。这五重穷困,困住了韩愈的仕途与财运,让他半生颠沛流离:屡试不第、两度被贬、宦海沉浮,空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始终得不到世俗的功名利禄。乍读全文,只觉满纸牢骚,皆是失意文人的满腹委屈。
可细细品读便知,通篇牢骚皆是反语,看似怨穷,实则惜穷。韩愈起初满心想要送走穷鬼,渴望摆脱困顿,混迹世俗求得安稳富贵。可当穷鬼开口辩驳,坦言自己相伴多年,不离不弃,正是这份穷,守住了他文人的底线与风骨,韩愈瞬间豁然开朗。他终于明白,困住自己一生的穷困,恰恰是自己立身于世的根基。若是送走五穷,便要丢掉耿直之心、治学之志、文章之骨、正道之行、赤诚之性,变得圆滑世故、追名逐利、随波逐流。那样得来的荣华富贵,不过是丢掉灵魂的苟且,绝非自己所求。于是他焚掉送穷之文,挽留五穷相伴,甘守清贫,不悔初心。
古往今来,世人皆厌穷,唯独韩愈读懂了穷的真谛。世俗之穷,是衣食不足的窘迫;而文人之穷,是风骨不融于浊世的孤高。盛唐之后,官场风气日渐污浊,朝堂之上多是趋炎附势之徒,众人皆为名利奔走,舍弃道义与本心。唯有韩愈,守着一身穷气,直言进谏,振兴古文,排击佛老,以文载道,哪怕一生不得志,也始终不肯同流合污。他的穷,是清醒的代价,是坚守的勋章。世人皆想摆脱困顿以求顺遂,韩愈却选择拥抱困顿,以清贫守本心,以孤直立世间。
反观当下,我们身处物质富足的时代,早已没有衣食之忧,却人人都在精神上渴求“送穷”:我们想要送走浮躁之穷,却总在快餐文化中迷失自我;想要送走迷茫之穷,却总在追名逐利中丢掉初心;想要送走孤独之穷,却总在无效社交中荒废本心。我们羡慕世俗的成功,追捧圆滑的处世之道,渐渐丢掉了坚守、真诚与热爱,变得迎合世俗、畏惧非议、随波逐流。我们拼命想要摆脱所有不如意,妄图一生一帆风顺、万事顺遂,却不知,人生本就有无常困顿,风骨本就与世俗荣华天生相悖。
韩愈用一篇嬉笑怒骂的小文,点破了人生真相:人生从无绝对的圆满,困顿与坚守从来相伴相生。真正的贫穷,从来不是囊中羞涩,而是内心无骨;真正的富足,从来不是腰缠万贯,而是心有坚守。不必惧怕人生路上的坎坷与清贫,不必强求世俗意义上的一帆风顺。那些让我们历经磨难的困境,那些让我们不合群的耿直,那些让我们步履缓慢的坚守,从来都不是人生的拖累,而是我们区别于庸人的光芒。
送穷终是虚妄,守心方为归途。不必刻意送走生命里的“穷鬼”,不必迎合世俗磨平自身棱角。坚守本心,固守赤诚,守住学识与风骨,守住善良与正直,纵使一生清贫坎坷,亦是精神上的亿万富翁。心有风骨,便不惧世间风雨;心有坚守,便无需送走万般困顿。
这正是:
一卷雄文书郁愤,昌黎欲遣五穷分。
心持耿介羞随俗,志守诗书耻谒君。
笔下瑰辞难媚世,生涯寥寂自留熏。
焚车延鬼明孤抱,高士安贫不怨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