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实例析潘德舆论苏轼、孟浩然诗歌“才韵”之辨
文/任明奇
清代诗论家潘德舆在《养一斋诗话》中提出一段精妙的诗歌批评:“东坡谓襄阳韵高而才短,非东坡不敢开此口。然东坡诗病亦只一句,盖才高而韵短,与襄阳恰相反也。”这段话精准点破盛唐孟浩然与北宋苏轼两位大诗人的诗歌本质差异:苏轼直言孟浩然诗歌气韵高远、才情不足,这份大胆的评判唯有才气冠绝宋代的苏轼能够做出;而苏轼自身诗歌恰好与孟浩然形成两极对照,天资才情纵横无匹,却缺少了冲淡空灵、含蓄悠远的诗韵。本文结合二人代表性诗作,厘清古典诗论中“韵”与“才”的内涵,以具体诗文实例印证二人诗歌优缺点,阐释这番诗评的合理性与深刻性。
一、界定诗论核心:何为诗之“才”与“韵”
在古典诗歌批评体系中,“才”与“韵”是评判诗歌品格两大核心维度,二者指向截然不同的诗歌特质:
所谓才,指诗人的文字驾驭能力、学识储备、思辨功力、章法布局能力与情绪外放的笔力,体现为诗歌典故丰赡、句式多变、议论纵横、意象繁复、开合自如,是诗人向外展露的才华与功力;
所谓韵,指诗歌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含蓄之美、冲淡空灵的意境、自然天成的风骨、不刻意雕琢的山野清气,讲究意在言外、余味悠长,忌直白说理、一览无余,是诗歌内敛的精神气韵与审美留白。
简言之,才是诗歌的“筋骨笔力”,韵是诗歌的“风神余味”。孟浩然偏于守韵而乏才力,苏轼偏于逞才而损气韵,二者恰好走向了诗歌审美的两个极端。
二、孟浩然:韵高而才短,清空有余,铺展不足
孟浩然世称孟襄阳,是盛唐山水田园诗派核心人物,一生归隐山林,诗作多写山水清景、隐逸闲情,天生自带冲淡清远之韵,达到盛唐山水诗意境的极高水准;但短板极为明显:不善铺陈叙事、不长议论抒情、章法单薄、篇幅局促,面对长篇诗作、复杂情志时笔力匮乏,正是苏轼所言“韵高而才短”。
(一)韵高实例:五言短诗,意境天成,余味无尽
孟浩然的绝句与五言律诗,是唐诗冲淡诗韵的巅峰之作,无一字雕琢,无一句刻意,画面空灵,情思含蓄,意在言外,完美诠释高韵。以《宿建德江》为例: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全诗仅有二十字,无生僻典故,无华丽辞藻,只用日暮、烟渚、旷野、清江、孤月五个极简意象,勾勒出江上羁旅的清冷孤寂。诗人不直言乡愁有多浓烈,不铺叙旅途的坎坷,只以天地空旷、明月伴人的画面托出心底愁绪,情思藏于景物之中,读完依旧有绵长的孤寂之感萦绕心头,这便是极致的诗韵。
再看千古名作《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全诗口语化白描,写春日晨起的细碎感受,没有刻意抒情,没有精巧修辞,一问一叹之间,藏着惜春的淡淡心绪,清淡自然,浑然天成,风神悠远,这份不加人力雕琢的天然气韵,是盛唐之后绝大多数诗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二)才短实例:长篇乏力,议论匮乏,笔力局促
孟浩然短板在长篇诗作与复杂情志表达上暴露无遗。他一生几乎无传世七言古诗、排律等长篇名篇,诗作多集中在五言短制,一旦需要铺展篇幅、抒发复杂人生感慨、融入深层思辨,便会笔力不足,章法松散,内容单薄。
对比同为山水田园诗人的王维,王维既能写出《鹿柴》《竹里馆》这类冲淡空灵、不输孟浩然的短章,也能创作《老将行》《桃源行》这类长篇歌行,叙事、写景、抒情、议论兼备,才力充足。而孟浩然终身无法驾驭长篇,且诗作内容题材单一,大多局限于山水、羁旅、归隐三类,极少对人生、世事展开深度思考,文字始终单薄内敛,无法向外舒展笔力。苏轼直言其才短,正是看透了孟浩然“善造意境,不善展笔力;善藏情思,不善发议论”的先天短板。
三、苏轼:才高而韵短,纵横无碍,含蓄不足
苏轼之所以敢直言孟浩然才短,根源在于自身冠绝宋代的绝世诗才。苏轼博通经史,儒释道三家思想融会贯通,一生仕途颠沛,人生阅历极丰,作诗无事不可入诗、无理不可入议,句式开合随心,典故信手拈来,才情放眼两宋无人能及;但极致的逞才,也让其诗歌失去了孟浩然式的含蓄留白,说理过多、直白过甚,一览无余,故而潘德舆评价其“才高而韵短”,与孟浩然完全相反。
(一)才高实例:无事不可写,无理不可议,笔力纵横
苏轼彻底打破了唐诗“诗不言理”的边界,以诗说理、以诗论道,长篇短制皆能随心驾驭,题材包罗万象,山水、怀古、咏物、人生哲思、日常琐事无一不可入诗,才力尽显。以《题西林壁》为例: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全诗前两句写景灵动多变,后两句直接跳出景物描写,提炼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人生哲理。写景、思辨无缝衔接,短短二十八字兼具画面与哲理,笔力通透,学识与思辨才华展露无遗。
再看七言古诗代表作《百步洪》,诗人连用骏马脱缰、飞箭离弦、骤雨倾盆等七个比喻描摹洪水奔流之态,句式长短错落,气势奔腾浩荡,极尽铺陈夸张之能事,笔墨汪洋恣肆,把宋诗以才学为诗的特点发挥到极致,这份挥洒自如的笔力,恰恰是孟浩然毕生欠缺的。
(二)韵短实例:说理直白,缺少留白,余味不足
苏轼诗歌最大弊病,便是因逞才说理,消解了诗歌含蓄悠远的神韵。唐诗讲究意在言外,话不说尽,留余味给读者体悟;而苏轼作诗往往把道理直白点破,情思全盘托出,缺少留白,读完之后再无回味空间,诗韵就此流失。
依旧以《题西林壁》佐证:诗歌最后一句直接点明哲理,直白通透,读完便懂,没有孟浩然诗歌那种朦胧悠远、反复咀嚼的余韵。再对比二人同写月夜之景:孟浩然《宿建德江》明月寄愁,不言愁而愁自现;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直白抒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直接把人生缺憾的道理全盘道出。
苏轼作诗习惯于把心中所思、所感、所悟完整表达,恃才直言,不留余地,文字锋芒过盛,冲淡空灵的天然气韵被才学与议论掩盖,故而诗韵不足。相较于孟浩然清水出芙蓉的天然含蓄,苏轼诗作锋芒外露,少了几分诗歌本该有的悠远风神。
四、再论潘德舆核心观点:唯有东坡,敢评襄阳
潘德舆所言“非东坡不敢开此口”,用意极为深刻。孟浩然是盛唐山水诗标杆,在唐诗审美体系中地位极高,后世大多诗人只敢推崇其冲淡诗韵,不敢直言其才力短板。
放眼整个宋代,唯有苏轼兼具二者之长:苏轼既能写出《饮湖上初晴后雨》这类意境空灵、贴近唐诗神韵、不输孟浩然的写景佳句,懂得何为诗歌高远之韵;又拥有碾压同时代乃至多数盛唐诗人的绝世才力,清晰看清孟浩然笔力单薄的短板。既懂韵,又有才,才有资格站在更高维度,客观指出孟浩然诗歌的缺陷。
而潘德舆反过来点破苏轼的弊病,更是公允之论:苏轼看清了孟浩然才短的问题,却没能避开自身韵短的缺陷。二人并无高下之分,只是审美路径不同:孟浩然守唐诗之韵,求自然含蓄;苏轼开宋诗之体,逞才学议论。唐诗重韵,宋诗重才,二人恰好分别代表了唐宋诗最核心的审美分野。
结语
潘德舆一句评语,以才与韵为标尺,精准划分了孟浩然与苏轼的诗歌边界:孟浩然以韵取胜,清空恬淡,意境千古独绝,却困于才力,笔力单薄,难以铺陈议论;苏轼以才立身,笔力汪洋,事理包罗万象,却因逞才说理,丢失了诗歌含蓄留白的悠远风神。苏轼评孟浩然,是有才者看清无才之短;潘德舆评苏轼,是守韵者看清逞才之弊。唐宋诗风流变的核心差异,也藏在这一组相反相成的诗歌短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