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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别梦多 榜眼认证作家
任明奇,浙江乐清市精益中学语文教师。市模范班主任,市优秀教师,市优质课一等奖获得者,喜爱文学,偶有诗、词、歌赋、文产生。崇尚孔子、亚里士多德的那种教学氛围:和谐而不失威严;喜欢苏霍姆林斯基的教学策略:公平公正,不偏不倚,把学生当作平常的人对待,砖有砖的用途,梁有梁的作用。信奉“野蛮产生野蛮,仁爱产生仁爱”的执教名言,以身作则好为人师,衷爱教育这一行 。

回忆我的父亲(八)——麦地里的长眠与未赴的约定 文/任明奇

随笔散文随笔2026-4-17 09:38 阅读 0 评论 0

 回忆我的父亲(八)
                               ——麦地里的长眠与未赴的约定
文/任明奇
明天就是父亲的百日祭了。
窗外的料峭的春风似乎带了刀子,刮在玻璃上呜呜作响。老家的习俗,百天是“圆坟”的日子,活人要给逝者烧纸、上香,还要把坟头的土拍得圆圆的,算是给这一生画个句号。可我坐在书桌前,看着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日子,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去年麦收后的田地,只剩下扎人的麦茬。
父亲生在农历四月初一,那是麦子刚抽穗的时节。或许从出生那刻起,他就和这片黄土地签了终身的契约。他这一生,像极了老家那辆破旧的拖拉机,永远在奔波,永远在轰鸣,却很少停下来歇歇。他聪明、睿智,十里八村的年轻人都想跟着他到外地闯荡,谁家修房盖屋了都请他去指导。可就是这样一个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人,最后却在一片金黄的麦浪里,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那天是2025年高考的前一天。
我还在学校带着学生们做最后的冲刺,心里莫名地发慌。而父亲,那个一辈子闲不住的人,正顶着毒辣的太阳在地里准备收麦子。脑梗来得太急,像一场没有预告的暴风雨。当乡邻们打120时、母亲蹒跚来到时,他已经没了意识。
后来的两个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长、最撕裂的时光。我们弟兄和妻在医院守着他,看着医生把他的推进手术室,看着各种管子插进他的身体。我们用尽了所有的关系、所有的积蓄,甚至乞求神明、佛祖,我还抄经百遍、寻仙访道,只要能让他醒过来,让我折寿十年都行。
手术保住了命,却没保住那个会笑、会骂我、会使用精神胜利法的父亲。他成了一个只会呼吸的躯壳,不能说,不能动,全靠呼吸机和鼻饲管维持着生命。
最残忍的不是死亡,而是这种漫长的告别。
因为医保的限期,医院下了“逐客令”。那是一种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无力感,明明还想治,却被现实的大手狠狠推开。恰逢我要开学,无奈之下,我们把他转到了郑州最好的疗养院。那里有专业的护工,有配套的设施,我以为只要安排妥当,他就能像植物一样,安静地活着。
在疗养院的头两个月,情况竟然出奇的好。父亲的头能转动了,眼睛也能开合,虽然还是没有意识,但我总觉得他在努力地想认出我。我开始在心里做着美梦:也许再过两年,能把插管拔了;也许他能挺过八十岁大寿;也许我还能推着轮椅带他去晒晒太阳。
我太贪心了,连“也许”都当成了必然。
冬月十六,那个日子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骨头里。
其实在此之前,已经有了预兆。元旦的时候,我因为工作忙,想着反正他生命体征平稳,就没请假回去。现在想来,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后来,我看日子是十五,心里想着“十六再去吧,不差这一天”,结果,就在十六这天,他走了。
护工说,父亲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可我不在身边。
我错过了他倒下的那一刻(收麦子时跟前无人),错过了他最后的呼吸。
这一百天里,我无数次在深夜里复盘那些遗憾,像用钝刀割肉一样折磨自己:为什么没带他去北京?我总说“等忙完这阵”、“等放了暑假”“等您身体好点”。这一等,就成了永恒。
    为什么昏倒时跟前无人?如果我当时在家,是不是能早打十分钟电话,他就能复原如初?
为什么十六那天我没去?如果我去了,握着他的手,他是不是就能等到我?
这些“为什么”,像无数只苍蝇,在我的脑海里嗡嗡乱叫。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觉得自己不仅是个不称职的儿子,更是个逃避现实的懦夫。我用工作麻痹自己,用“为了生活”来粉饰我的缺席。
直到昨天,我整理父亲的遗物,翻出了一张我结婚时全家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穿着整齐,还带着眼镜,他眼神清亮,笑意盈盈,幸福感十足。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他的一生。
他这一生都在奔波,都在为别人着想。他那么聪明,那么要强,却从未抱怨过命运的不公。即便是躺在病床上的那几个月,他也没有给我添过哪怕一次麻烦——他不闹,不叫,只是安静地躺着,用那双能开合的眼睛,似乎在告诉我:“儿啊,别折腾了,爹累了,想睡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悲痛里,其实藏着太多的自私。我悲痛,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尽孝,是因为我还有好多承诺没兑现,是因为我觉得“子欲养而亲不待”是我人生的污点。
但父亲需要的,或许早已不是这些了。
他在那个收割前的正午倒下,倒在他最熟悉、最热爱的土地上,这或许是土地对他一生勤劳的馈赠。他在医院和疗养院里虽然受苦,但也让他看到了我尽力的样子。他没有等到八十岁,没有等到去北京,但他也没有等到身体彻底溃烂、等到连尊严都失去的那一天。
他在冬月十六走了,恰恰是因为他不想再拖累我们了。他知道我们要工作,要生活,要养家,他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切断了我们继续为他花钱、为他受罪的路。这是他最后一次用他的方式爱我——放手。
明天就是百天了。
我们不仅会在坟前烧纸,我们还想带着他的魂魄去麦田里看看。
爸,这一百天,我们想通了。遗憾是人生的常态,完美的告别只存在于小说里。您没去成北京,但您的魂儿已经随着麦浪去过天涯海角了;您走的时候我不在,但我知道您最后那一眼转动,是在找我,也是在跟我说再见。
我不再自责了。我会带着您的聪明和坚韧,把日子过好。我会去北京,替您看看天安门的升旗;我会好好吃饭,替您尝尝这世间的美食。
您奔波了一辈子,太累了。
这回,换我来奔波,您就踏踏实实地睡吧。
麦田租出去了,麦子长得很好。
爸,百天祭,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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