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父亲(七)
——又是清明梨花雨
文/任明奇
去年清明,风软云轻,梨园堆雪。我陪父母缓步花间,桃花灼灼缀枝,梨花漫漫覆肩,白得温柔,粉得鲜活。父亲走在中间,步履虽缓,笑意温然。他抬手轻扶缀满繁花的桃枝,母亲笑着踮脚轻触,花瓣簌簌,落满两人肩头。父亲只轻声一句:“花开得真好。”那时阳光正好,双亲皆在,我总以为这般寻常光景,会长长久久。
赏罢繁花,陪父母小坐用餐。席间饭菜寻常,父亲吃得安稳满足。归途小摊依旧,我买下他最爱的柑橘与雪米球,甜香满怀,他笑意温和。那时只道是日常,何曾想,竟成永别。
不曾想,四季倏忽轮转,又是清明。梨园依旧繁花满枝,人事却已两重天。
今年重至梨园,风还是旧时风,花还是当年花,可身边再无父亲慈容。那株曾被二老同扶的桃树,依旧花开热烈,粉云覆雪,却再无一双温热的手,与母亲共托花枝;再无那个熟悉身影,立在树下,眉眼温和望向我们。满目梨花茫茫,漫地皆白,恰是心底散不去的轻愁与寒凉。从前只觉梨花清雅,如今方知——梨花白,最是相思色。
行至旧店,招牌依然;路过小摊,柑果犹黄,雪米球仍香。
物是人非,烟火依旧,父亲不在。
睹物思人,焉能不悲,泪水共梨花一齐飞舞。
我沿去年旧径慢行,父亲曾倚靠的老梨仍立田埂,枝桠遒劲,花开如雪。去年他立于此,手抚树干,远望麦田,眼底尽是岁月安然;今年我站在同一处,指尖轻触他曾握过的枝桠,只余满手冰凉花香,与一眶汹涌热泪。风过梨园,落英纷飞,如一场无声细雨,覆在父亲走过的每一寸土地,落在我每一次回望的眼底。
走着走着,泪已潸然。昔日并肩同行,今朝形单影只;昔日笑语盈盈,今日静默无言。父亲不在,春光再盛,亦少一分暖意;梨花再美,偏多一分凄凉。他从未远去,只是换了方式相伴——在春风里,在梨花间,在柑橘甜香里,在雪米球的温柔里,在母亲渐白的鬓角,在我每一次轻拂花瓣的瞬间,在这岁岁枯荣、生生不息的花事里,在我的七律中:
清明忆父
又是清明雨霏霏,梨花漫白断肠归。
去年花下双亲伴,此日风前一梦依。
桃李悠然开故径,音容不复立斜晖。
柑香尚在人何处,泪逐春风满鬓飞。
清明雨落,梨花含露,点点皆是亲人泪。
愿天堂无疾无痛,岁岁安暖;愿人间长念不忘,年年清明。
父亲,梨花又开了。
我和母亲,都想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