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与浪漫的原阳元宵文化印记
文/任明奇
当温州的元宵花灯次第亮起,氤氲的水汽中,我总会恍惚忆起原阳那碗“滚”出来的元宵。北方的元宵讲究一个“滚”字,母亲总在正月十五的清晨,将调好的馅心在糯米粉中反复滚动,直至裹成白胖圆润的团子。待到水沸下锅,看它们在沸水中沉浮翻滚,捞出后咬开软糯的外皮,香甜的馅料裹挟着家的温度流淌而出,这份独特的烟火气,是南方细腻的汤圆无论如何也无法替代的味觉记忆。
这记忆中的味道,很快便与原阳街头的民俗狂欢交织在一起。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踩高跷的队伍踏着震天的锣鼓点而来,十三个乡镇的艺人们便敲响原武盘鼓、脚踩数尺高的木跷,在行进间完成劈叉、叠罗汉等高难度动作,引得路人阵阵喝彩;舞龙舞狮的表演则将节日气氛推向高潮,巨龙盘旋俯冲,雄狮腾跃咬下彩球,矫健的身姿与激昂的鼓点让人心潮澎湃;而小竹马表演则充满了偕趣,表演者骑着精心扎制的竹马,模仿着骏马奔腾跳跃,还有一组组故事穿插,那憨态可掬的模样惹人发笑。这热闹景象,竟让我想起古卷中记载的“桑间濮上”之乐——那并非贬义,而是先民在社祭庆典中发自肺腑的生命欢歌。今日的原阳元宵,正如那古老的遗风,是土地里长出来的狂欢,是血脉中流淌的浪漫。
若说街头的热闹是元宵的表象,那么距县城东九公里的贾湾庙会,则沉淀着更为古朴厚重的千年神韵。始建于宋代的东顶行宫,飞檐斗拱间凝结着古代工匠的精湛技艺。登临高阁远眺,东望旭日初升,南观大河奔流,西望县城轮廓,北眺太行峰峦,恍若穿越时空,置身于大宋的烟云之中。庙会上,豫剧的铿锵、河南坠子的悠扬、大鼓书的沉郁轮番上演,剪纸的精巧、刺绣的繁复、木雕的古朴琳琅满目,胡辣汤的浓香、油条的焦香、麻花的酥香弥漫在空气中,善男信女们虔诚祈福,祈求着新一年的平安健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民俗画卷。置身其间,仿佛能听见欧阳修笔下“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的遥远回响,又似能感受到辛弃疾“东风夜放花千树”那般璀璨的光影流转。
而最难忘的,是正月十九那独具特色的“添灯节”。当别处的年味已然散去,原阳的“添灯节”才真正为这一年画上圆满的句点。孩子们用萝卜雕成小巧的灯盏,提着它们穿梭在巷陌之间,到新媳妇家中“添灯”,口中念着“照照柜,新郎新娘一头睡”的吉祥话,稚嫩的童声里满载着乡亲们的热情与祝福,也让那份浓浓的年味在巷陌间久久回荡。这微弱却温暖的灯火,恰如古人对生命与繁衍最质朴的礼赞,是桑濮之地绵延千年的温情脉脉。
原阳元宵的浪漫,还悄然藏在那一盏盏彩灯的灯谜里。广场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灯下悬挂着写着字谜、俗语谜、风土人情谜的纸条,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或凝神苦思,或热烈争论,猜中时的欢呼声与恍然大悟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每一个灯谜都仿佛藏着原阳人的智慧与浓浓的乡土气息。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我们都是欧阳修笔下“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痴情人,或是辛弃疾词中“众里寻他千百度”终得一笑的幸运儿。
这浪漫与热闹交织的节日,承载着原阳人共同的乡愁与文化传承。对孩子们而言,它是童年欢乐的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对中老年人来说,它是重温旧时光的纽带,连接着过往与现在;而对于整个原阳,它更是一场凝聚人心、促进和谐的精神盛宴。那些滚元宵的烟火气、踩高跷的矫健身姿、庙宇里的袅袅香火、灯谜中的生活智慧,都化作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成为中华民族传统文化长河中熠熠生辉的瑰宝。
今年元宵,我在温州的汤圆香气中遥望北方,我在抖音上看原阳元宵的直播;待到明年此时,我定要回到原阳,与家人围坐在一起亲手滚元宵、看灯会、猜灯谜,再好好感受那久违的、浓浓的年味与刻骨的乡愁。当节日的钟声敲响,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这些深深的文化传承却永远留在人们心中,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