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烟火起,代代年味长
文/任明奇
腊八粥香还在鼻尖萦绕,母亲一句“过了腊八便是年”,轻轻叩开腊月门扉。我蹲在灶前添柴,火苗温软,粥香与门旁父亲亲手栽的桂树清气相融,在寒日里缓缓散开。树不繁盛,却年年守着“岁岁平安”的心愿,从未缺席。
廿三,糖香漫满小院,父亲的话语仿佛仍在耳边。我与妻子帮母亲摆好芝麻糖、水果和祭鸡,四十年前那个甜香弥漫的清晨蓦然浮现:那时我还够不着灶台,父亲将我抱起,让我亲手把祭品敬给灶王爷。“灶糖粘嘴,只报咱家平安喜乐。”他笑着叮嘱。如今母亲鬓发染霜,灶糖的甜,依旧是记忆里最醇厚的滋味。望着灶台,我忽然懂得:年味,是岁月在烟火里慢酿的酒,越久越香。
廿四,晨雾未散,巷子里已是扫房的声响。全家齐动手,我扫庭院,母亲擦窗棂,妻子拖地、收拾桌椅,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在瓷砖地上洒下碎金。父亲生前常说:“除尘要趁早,扫去旧尘,迎得新福。”一帚扫过,尘垢随风而去。女儿举着手机拍下我们忙碌的身影,要发朋友圈“晒老辈年俗”。扫帚轻响间,仿佛又见父亲当年扫院的身影,他常哼的童谣,如今从女儿手机里飘出,成了新年最温柔的旋律。
廿五,晨光里,母亲守着石磨做豆腐,白润如玉。我推磨,妻子切葱花,女儿闪在一旁,继续用手机记录这地道年味。瞥见母亲发间的豆渣,儿时记忆涌上心头:那时我总偷喝生豆汁,父亲轻敲我手背,嗔我是小馋猫。如今石磨依旧吱呀,推磨的人从父亲换成了我,身边多了妻儿相伴。传统从未远去,只是换了模样,在阖家烟火里继续生长。
廿六蒸馍,母亲揉面手法依旧灵巧。妻子照着视频做花样新馍,我添柴递面,女儿用模具压出小兔造型。蒸笼掀开,白汽裹着麦香扑面而来,母亲笑着说:“这馍软得能化甜。”恍惚间想起父亲,他总说:“馍要蒸得圆满,日子才能和美。”如今一家三代同蒸,女儿拍视频要教同学做“非遗枣花馍”,我才明白:传承不是守旧,是让传统在创新中鲜活滚烫。
廿七杀公鸡,母亲端来铜盆:“鸡血要红亮,来年日子才兴旺。”我持刀院中,儿时看父亲杀鸡的画面历历在目。这时儿子从博士院的实验室匆匆归家,来不及放下双肩包,就上前扶住鸡翼:“爸,我来!”鸡血溅入盆中,如红梅绽放。父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刀要稳,心要诚,日子才安稳。”如今我接过接力棒,儿子成为新的传承者,让年俗有了新的生机。
廿八贴年画,母亲望着旧画轻叹:“这还是你爹当年帮你贴的。”我们全家动手揭旧换新,门框上父亲当年刻下我身高的尺痕,依旧清晰。儿时我写春联,父亲坐在一旁看着,叮嘱我字要刚正,就像做人做事,稳当才是福。如今墨香仍在,妻儿帮我扶纸递胶,那道浅痕,成了刻在心底的父爱印记。
廿九灌酒,酒香四溢。母亲笑道:“酒要灌满,来年生活才圆满富足。”一家人提酒踏夕阳而归,女儿举着手机,想拍出满罐酒香。儿时父亲灌酒,总浅尝一口说:“这酒甜,就是最正的年味儿。”如今酒甜依旧,共饮的人多了兄弟妯娌,暖意更浓。
年夜守岁,全家围坐。春晚欢声笑语,我们包饺子,妻子弟妹做佳肴,儿子摆碗筷,母亲添柴烧火,火光暖屋。女儿举着手机拍全家福,要晒这最珍贵的团圆。儿时守岁三弟总犯困,父亲拥他入怀,轻声哄他守到天明。如今家人相伴,心意依旧。饺子下锅,如白胖繁花,母亲笑说:“饺子煮得通透,日子才过得通透。”红灯笼映着笑脸,暖意融了寒冬,也融了满心温柔。
直到晚风带走最后一缕肉香,我终于彻悟:年味从不是商铺买来的精致,而是一家人一帚扫出的洁净、一磨推出的醇厚、一笼蒸出的香甜、一笔写下的期盼、一罐灌满的圆满、一夜守来的团圆。它藏在烟火声响里,藏在笔墨酒香里,更藏在阖家团圆的欢声笑语里。
这些藏在劳作里的温暖,这些浸在亲情里的烟火,才是刻进骨血的年味。扫旧尘,迎新福;备佳肴,聚亲情;蒸香馍,暖人心;忆先人,藏岁月;贴春联,许期盼;斟美酒,惜团圆;守长夜,迎曙光。
这便是岁暮里的年味:不是表面热闹,而是入骨温暖;不是转瞬烟火,而是恒久亲情;不是刻意仪式,而是日常自然。它是母亲掌心的温度,是妻子指尖的巧劲,是父亲深沉的爱意,是子孙鲜活的笑颜,更是一家人对团圆最本真、最永恒的期待。这份期待,在代代传承、岁岁创新中愈发滚烫,岁岁年年,烟火不息,年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