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里的父亲
文 / 任明奇
每当春节的鞭炮声在巷口零星响起，鼻腔里总会先一步飘来炸鸡块、炸丸子的焦香，那味道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依然能精准唤醒我关于父亲的所有记忆。父亲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把日子过成了一坛浸着烟火气的老酒，越品越有滋味。
每年腊月二十三之后，父亲就开始筹备春节的吃食。我们家是十三口人的大家族，弟兄三个带着妻儿聚齐，光吃饭就得摆两桌。父亲总怕谁吃不上、吃不够，尤其是那三样 “硬菜”—— 炸鸡块、炸丸子、炸鱼块，得提前两天就忙活起来。父母会在院里支起一口大铁锅，倒入大半锅菜籽油，待油面泛起细密的泡沫，就开始有条不紊地炸制。鸡胸肉切成匀称的方块，裹上掺了五香粉的面糊，下锅时 “滋啦” 一声炸开，金黄的油花溅起又落下；萝卜碎拌着肉末和面粉，挤成圆润的丸子，在油锅里翻滚成琥珀色；草鱼块腌制得咸淡适中，炸到外皮酥脆、内里鲜嫩。父亲站在锅前，母亲烧着火。他们额头上渗着汗珠，时不时用筷子翻动锅里的食材，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炸好的食物装在一个个大筛子里，堆得像小山，他总会笑着说：“这么多，肯定够孩子们吃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他自己吃得最少，总是坐在一旁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眼神里全是满足。
父亲的胆小，在放鞭炮这件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过年少不了鞭炮助兴，可父亲却怕那噼里啪啦的声响。但为了让孩子们高兴，他还是会硬着头皮去买鞭炮。到了除夕夜，他会找出家里的老虎钳，小心翼翼地夹住鞭炮的屁股，然后让别人帮忙点燃引线。引线 “滋滋” 燃烧，他就赶紧往后退，老虎钳还紧紧夹着鞭炮，直到鞭炮在远处炸开，他才松一口气，脸上却带着孩童般的兴奋。我们围着他笑，说他比我们还胆小，他也不恼，只是嘿嘿地笑，说：“这样安全，这样安全。” 那把老虎钳夹着的，何止是鞭炮，更是父亲对我们满满的爱，为春节增添了独有的趣味。
父亲爱喝酒，却从不单独喝。只有家里来客，或是逢年过节家人团聚时，他才会端起酒杯。他喝酒很有意思，总爱当着众人的面，念叨孩子们孝敬他，说自己的孩子有本事。孩子们给他倒酒，他会故意提高嗓门：“看看，我的仨儿子多孝顺，知道我好这口。” 其实他的酒量并不大，喝不了几杯就会脸红，话也多了起来，翻来覆去还是那些夸孩子们的话。我们都懂，他不是真的贪图那杯酒，而是享受那种被孩子们惦记、被亲友羡慕的感觉，那是他作为父亲的骄傲与体面。
烟，曾是父亲生活里的一部分。年轻时的他，烟瘾不算小，口袋里总装着烟。可后来祖父因肺癌去世，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触动，他当即就把烟戒了。那段时间，他总爱吃糖，时不时会下意识地摸口袋，却再也没拿出过烟。可过了几年，他又开始偷偷抽烟，只是不再自己买烟。村里有红白事，别人敬他烟，他推辞不过就会接过来抽；陪客人聊天，客人递烟，他也会抽上一支。他抽烟时总是躲着我们，仿佛怕被发现似的，其实我们都看在眼里，却也不忍多说什么，只盼着他能少抽几口，保重身体。
父亲的嗜睡，是出了名的。从我记事起，他就总爱睡觉。只要有空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出十分钟就能睡着，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坐车时，不管是公交车还是私家车，他靠着座椅就能进入梦乡；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年轻时骑自行车赶集，他竟然也能在途中打个盹，幸好路况熟悉，才没出过事；有时和别人正聊着天，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定睛一看，他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母亲总说他是 “瞌睡虫转世”，他却笑着反驳：“我这是能吃能睡身体好。” 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太累了，常年劳作，身体早已透支，睡觉成了他缓解疲惫的唯一方式。
父亲心里藏着两个梦，一个是当兵的梦，另一个是当将军爹的梦。年轻时的他，一直向往军营生活，可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如愿穿上军装，这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后来有风水先生说，我们家的坟头长了将军草，预示着家里会出将军。巧的是，二弟高中毕业当上了兵，后来又顺利考上了军校。父亲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激动得一夜没合眼，逢人就说：“我二儿子要当将军了，我要当将军爹了。” 那些年，他总是盼着二弟能在部队有所发展，每次二弟打电话回来，他都要详细询问部队的情况，眼神里满是期待。可天不遂人愿，后来坟地不知被谁点了一把火，整个家族的坟场全烧了，那将军草自然也烧没了。更让人惋惜的是，二弟因为婚姻和工作等原因，最终选择了转业。父亲得知消息后，沉默了很久，没有抱怨，只是偶尔会对着远方发呆，我们知道，他心里的那个 “将军爹” 的梦，也碎了。
父亲终究还是老了，老得没能熬过这个飘着雪花的深冬。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就像他往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坐在车上赶路时那样，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醒来。如今春节依旧，巷口的鞭炮声照样响起，我们学着父亲的样子，支起大铁锅炸着炸鸡块、炸丸子、炸鱼块，十二口人的大家庭依然聚在一起，可餐桌旁再也没有那个吃得最少、笑得最满足的身影。那把用来夹鞭炮的老虎钳还挂在墙角，落了薄薄一层灰；酒桌上少了那个爱炫耀孩子孝顺的声音，连空气都显得有些安静；偶尔看到别人递烟、抽烟，总会想起父亲躲在墙角偷偷抽烟的模样；就连家里的沙发，也再没有那个一坐下来就打呼噜的人。
父亲走了，可他留下的味道、留下的习惯、留下的爱，却从未离开。那烟火缭绕的美食里，藏着他对家人的牵挂；那胆小却执着的陪伴里，藏着他对孩子们的疼爱；那看似不起眼的日常里，藏着他对生活的热忱。他的梦或许未能圆满，但他用平凡的一生，为我们撑起了最温暖的天空。如今每次想起他，没有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有绵长的思念，像陈年的老酒，越品越浓。父亲就活在我们的回忆里，活在每一个春节的烟火里，活在我们彼此的牵挂里，温暖而坚定，让我们在往后的岁月里，无论走多远，都能想起家的方向，想起那个烟火里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