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一起在清江边长大的孩子很多。一到夏天,孩子们最爱到河里去游泳。大约在河里泡上一个夏天,一般人都会浮起来,那时候没教练,最多不过是大孩子教小孩子,家长基本上是没时间陪孩子的,不会游泳的孩子们自己先在浅处扑腾,扑腾得不沉了,就到深水区去游。
直到今天,我清晰地记得,那是在近六岁的一个夏天,我在浅水处扑腾,不小心一下子掉到了水里的坎下,开始,我竭力挣扎,一会上面出现亮光,一会又沉入暗处,挣扎了一会,我不动了,看着上面的亮光渐渐暗下来,有些气泡在向上漂去,我竟在想,我如果淹死了,妈妈会怎么样?因为在我出生后不久,我的姐姐掉水坑里淹死了,如果我又淹死了,妈妈会疯吧。我没有呼吸困难的感受,也没有濒死的恐惧,只是担心妈妈会伤心。可就在这时,一只手将我提了起来,这是一个比我大5岁多的孩子,他将我救起后,将我倒提着,说是要将我喝的水吐出来,见没什么效果,接着就朝我的脸部扇了两巴掌,说是要让我清醒过来。其实,我一直都是清醒的,也没喝什么水,可能是吓着了,有些发呆。这个大孩子是“钓鱼杆”的哥,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按讲,我应该是不会再下水了,可没过三天,我又开始在浅水区扑腾了,也是那年的夏天,我终于漂了起来,会游泳了。
游泳的姿势有很多种,与现在的一样,不赘述了。狗刨式是最让人瞧不起的,我们木材场的孩子们没有人学这种姿势,连女孩子也没有。只有距河比较远的孩子们学这种姿势,我们不太瞧得起他们。所有的姿势都是模仿着自学的,大点的孩子中有游泳姿势好的,小孩子们就模仿。比如蛙泳,模仿得好的,就接近现在的标准姿势了,模仿得不好的,千奇百怪,有拚命将头扬起,鼓着眼睛向下看,金鱼似的;也有手臂伸展不开,被其他小伙伴嘲笑为狗刨的;自由泳也一样,有将扬起的手尽力向前,像是要够前面的什么东西似的,有将手臂弯成近90度的,在头前插入水中的……能将姿势做到位的人不多,更谈不上学习埋头游,抬头换气了。尽管如此,你可不要小瞧了孩子们水性,个个都是实战练出来的。
一到太阳接近落山时,河里就会来很多人,特别是很多女孩子也会在这时候来,这就让平时整天泡在水里的男孩子们兴奋不已了。他们暗中较劲,努力地展示自己的技能,有比赛谁游得快的,有比赛谁潜得远的,还有比赛扎猛子(跳水)的……如果有某些女孩子尖叫,拔了头筹的孩子就会像得了冠军似的得意。
记得有一年夏天,武汉医学院来了一批实习的大学生,他们个个都是游泳的好手,把没见过世面的野小子们看呆了,他们的游泳姿势个个标准,把孩子们都比下去了。那时候,孩子们看他们就是大人了,其实他们也是大孩子而已。这些实习生说,他们平时都是在长江游泳,没见过清江这么好的水。只要有空,他们就会像孩子们一样,尽情地泡在水里。长江其实离我们住的也不远,但那时候,孩子们是不喜欢在长江里游的,水浑且流速很快,水温也比清江低。这些实习生与我们混得很熟,他们时常称赞我们的水性好,跟泥鳅一样, 也偶尔会纠正我们的姿势。
还有一年的夏天,河里开来了军舰,在孩子们的眼里,这是比停靠在码头上的千吨驳子更大的船,听说是长江对岸2412军工厂里造的,军舰上有海军战士在调试,军舰靠在了码头上,孩子们顾不上游泳了,光屁股套上短裤一窝蜂地朝码头跑去,等我们跑到了军舰停靠的岸边,有海军战士向岸边走来,平时,我们只在画中和电影上看过海军战士,今天亲眼见了,简直是惊为天人,他们的军装太漂亮了,翻领的,帽子没沿,与我们这群难民样的孩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时别的孩子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的感觉就是自惭形秽。有个海军战士走近了我们,拿出毛主席像章,给我们一人一个,都是瓷的,我们又蹦又跳,高兴得不得了。“瘪脑壳”的胆子大,竟想上军舰看看,但被海军战士笑着拦住了。军舰在码头上停靠了两天,我们很想看看这些海军战士是如何游泳的,但没看到,孩子们想像力强,说他们像鲸鱼一样游泳吧。
在清江边,我们经常会遇到放排的人,这些排都是从恩施下来的,据说这些人很厉害,他们闯险滩,战激流,将排放下来极不容易,他们说着四川话,我们也经常学他们说“涮坛坛”,他们都是用碗喝酒的,我们也会靠近他们,他们很热情,常常会将碗里的酒递给孩子们,要我们尝尝,“瘪脑壳”尝过,立即将酒吐出,“黄草包”充能,喝一大口,像没事人一样。这些放排汉游泳的姿势与孩子们差不多,晒的皮肤也与孩子差不多,常常与孩子们在一起戏耍。
河边还常常有渔船停靠,这就是《我的祖国》歌中的有片片白帆的船,他们行驶江上,远远的,诗意无限,停靠在岸边,就会将帆收下来,降落时,就看得更清楚了,帆上补丁一个摞一个,有的还是花布,很破烂,他们也是用碗喝酒,也让孩子尝,也与孩子一起游泳,还讲故事,讲的汪连故事至今难忘。
汪连是清江上的传奇人物,三江人,也就是我们常常游泳的河对岸的人。他神功了得,且富正义感,他的功夫来自一个糟老头子师父。年轻时,汪连是三江的菜农,每每渡江到陆城来卖菜,都不忘给叫花子糟老头子留点,时间久了,这糟老头看汪连心地善良,就打算将自己的绝学传给汪连。某天,汪连将菜放在糟老头的身边,刚准备走,糟老头叫住了他,说:我不行了……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吐了一碗痰,咳了一阵,他缓了口气,接着说道:我走后,你要将这碗痰喝下,一定记住。说完就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上,汪连惊呆了,他遇到了神人,他呆了好一会,才醒了过来,看着满碗的浓痰,一阵恶心,闭上眼准备喝,碰到鼻尖时,一阵恶臭扑鼻,胃里翻腾,他实在是做不到,就将这碗痰拿到江边,将它倒在水中,就在这些痰液落水时,奇迹发生了,金光从水中升起,无数的蝴蝶从痰液落水处飞了起来,过了一会,金光与蝴蝶消失了,他这才惊醒过来,连忙将碗中残余的痰液添了又添。他确定全部添干净后,发现自己不仅有了无穷的力量,而且身轻如燕,他也不乘船过河,竟挑着担子,像蜻蜓点水似的在水面上飞了过去。
关于汪连的传奇故事很多,据说,汪连确有其人,但被神话了——什么他可以枕着汗巾在河中睡觉;早上卖菜后,到荆州城买壶饺子给母亲吃时还热烫烫的;巧斗渔霸给穷人出头……跑题有点远了,就此打住,还是讲我们小时候的事吧。
那时候,每年河里几乎都有淹死人的。“石头”的哥是材场水性最好的之一,已上初中一年级了,那年长江清江一起涨洪水,他说去拦河大坝上捡浪柴(拦河大坝是用木材扎成的,用来拦截从恩施放下来的散木材),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所以,家长们对孩子们私自下河游泳管起来很粗暴,孩子们为游泳挨打的不少。每次偷着游泳回家,家长首先就会在孩子的胳膊上用指甲划一下,出现一道白印子,就是偷着游泳了,免不了挨骂或挨揍。孩子们也有办法,偷着游泳回来前,就在太阳下曝晒,直到流汗了,就划不出印子了。也就是说,不管家长们怎么管,谁也阻止不了孩子偷着游泳,不管挨多少次打,一有空就会溜到河边去,可见,游泳对于孩子们来说,具有特殊的魔力。
住在河边的孩子,不论男孩女孩都会游泳,只不过女孩子们要斯文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