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风割过城市阴冷的天空，世界缩成一片灰白。
那时，我总想起那丛益母草，它曾立在河岸旁，高一米有余，枝叶疏朗，节间轮生粉红小花，晨光里接着水气，静默如修行的僧侣。
许多年前，我痴迷于辨认野草，鸭跖草紫蓝的蝶形花、荔枝草蛤蟆皮般的皱叶、半边莲羞怯的“半张脸”，它们像散落人间的密码，等待被读懂。而益母草不同，它自带一种母性的庄严，仿佛从《诗经》的旷野中跋涉而来：“中谷有蓷，暵其干矣。有女仳离，嘅其叹矣。”
千年之前，一名被命运遗弃的女子，对着谷中枯焦的益母草哭诉遇人之艰；千年之后，草叶依旧摇曳，替无数无声的叹息代言。
草木有灵，尤其这专属于女性的“女人草”。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称其“茺蔚”，根茎花实皆可入药，调经养血，明目驻颜，甚至被唐代医家陈藏器记为“驻颜良药”。而民间更有一首药性诗传颂：“草茎方方似麻黄，花生节间节生花，三棱黑子叶似艾，能医母疾效可夸。”
益母草是药，是诗，是史，是女子命运里一株不熄的火种。
野草的魂魄，总在荒芜处显形。
老家的院落早已空寂，花椒树枯死，茴香苗无踪，唯有野草疯长，高过石凳，攀上房檐，甚至从瓦缝里倔强地探出枯黄的身躯。
母亲在世时，常坐于院中，一棵棵拔净石凳边的草，像整理旧时光的线头。她从山前坡嫁到山后坡，用一把草一把菜喂养岁月，也曾摘草叶逗弄啼哭的婴孩，让我们在草的旋转中长大，如草籽四散天涯。
草的记忆比人更固执。
童年时，我掉进沤肥的粪坑，是一团青草托住我幼小的身躯；黄昏时，我趴在石凳上等父母归来，看蚂蚁驮着草叶归巢；雨后，我和玩伴用狗尾巴草编戒指，用青草扎头环，假装自己是电影里的英雄。
草见证过最朴素的欢愉，也承载过最沉重的离别，父亲最后一次锄草时倒下，归于草根深处的泥土；母亲走后，院草再无约束，恣意蔓延成一片绿色的乡愁。
鲁迅在《野草》题辞中写道：“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
野草的命运，恰似女性的生命底色：一面被践踏、被遗忘，一面又无声地扎根、顽强地再生。如那些被历史尘封的女子，在礼教的石缝中挣扎，却从未停止生长。
然而野草从不只有苦楚。
《诗经·郑风·野有蔓草》中，草露漙兮，瀼瀼盈盈，成为一场浪漫邂逅的布景：“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在仲春的旷野，草是自由的媒人，让男女绕过礼教桎梏，直抵本心。那时的草，是生机，是欲望，是未被规训的野性之美。
草亦有媚态。
苍翠的草环戴在少女发间，毛茸茸的狗尾草戒指圈住稚嫩的梦想；益母草粉的花穗如烟似雾，透明草叶缀满晨露时，恍若星河倾泻。甚至鲁迅笔下“废驰的地狱边沿的惨白色小花”，也以诡谲的姿态刺破虚无，正如他所说：“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野草不争乔木之高大，却以匍匐之姿覆盖大地，这是一种谦卑的骄傲。
每个女人都是一棵草。根深扎于故乡的土壤，种子却被风吹向陌生的土地，重新生根发芽。如益母草，名“坤草”，坤为地，为母，为包容与滋养。
女人如草，以柔韧承纳风雨：母亲用草叶哄孩提的啼哭，村妇用草料喂养家畜，女诗人借草茎书写沉浮，草是生活的底色，也是精神的隐喻。
南怀瑾曾言，观世音菩萨以女性形象示现，因中国女性多情善感，却常困于无人倾诉之苦，唯有向菩萨泣诉。而野草何尝不是尘世的菩萨？它听尽女子的低语，从《诗经》中哭诉的弃妇，到现代都市里独行的身影；它治愈身体的病痛，亦疗愈心灵的荒芜。
一株草，从破土到枯萎，完成一次生命的轮回；一个女人，从青丝到白发，书写一部无字的史诗。
如今，我站在城市的边缘，看野草从水泥缝中钻出，从废弃的庭院中蔓延。它们不像花园里的玫瑰被人精心浇灌，却以倔强的绿意对抗荒凉。
益母草仍在河边摇曳，老家的荒草依旧在风中沙沙作响，而无数如草的女人，在各自的命运里生长，或如益母草入药救人，或如狗尾草编织童梦，或如蔓草缠绕成诗。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草的永恒，在于它从不宣告存在，却永远存在。
女人与野草，共享同一种灵魂：在卑微中挺立，在寂静中轰鸣，在时间的霜雪里，等待下一个春天。
草木有灵，人亦如草。唯有向下扎根，方能向上触摸光。
2025.12.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