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秋的泥泞里起笔，往北，往北
把长江的柔，黄河的悍，缝成一道水脉
第一锹下去，邗沟醒在吴王的剑影里
泥土翻卷，蚯蚓知道有一条命
要替华夏扛住南北的分歧
隋堤的柳是你垂下的睫毛
眨一眨，便湿了千年漕船的帆
龙舟已朽，你仍替两岸睁着眼
通济渠吞过白骨，也咽下牡丹
永济渠载过诗篇，也载过边关的雪
你不辩忠奸，只把月光公平地铺开
石拱桥驼起明清的黄昏
栏板上的狮子数过
第几艘粮船载着"天下太平"的旗
纤夫的脚印嵌在青石埠头
麻绳勒进肩胛，号子勒进喉咙
那声音至今还在浪里喘
船娘的篮中，新藕还沾着微山湖的雾
她剥开一节脆甜，顺手喂给
桥头晒太阳的老龟，它见过元朝的锚
漕粮沉进舱底，像一句未说的诺言
押运官在舱板上刻"一路平安"
字迹被水碱吞掉，诺言却年年兑现
临清的砖，湖州的丝，景德镇的釉
在你脊背上排队，去妆点紫禁城的威仪
又捎回北方的煤、枣、粗粝的高粱酒
两岸茶馆永远坐着听戏人
琵琶挑开暮色
伍子胥的恨，隋炀帝的奢，都泡淡了
只剩一盏碧螺春，映着石驳岸的苔
夜航船熄了橹，改用手捻纤
怕惊动水里唐宋诗人的倒影
他们早醉在你的波心，不肯上岸
闸口绞盘转动，水涨一寸
城门口挑担的汉子停步看
他不知道这闸也卡着朝代的咽喉
秋芦飞雪时，渔人撒最后一网
捞起半片洪武年的瓷碗
缺口朝南，那是他祖籍的方向
你认得每个靠岸人的姓氏
张家米行、李家酱园、回民的清真寺
佛塔倾斜着，仍为你守更
雨打乌篷，像谁在哼一支失传的小调
没人记得词了，旋律却顺着桅绳
爬上每家屋檐，变成檐角风铃
腊月封河，你蜷成一条冰龙
孩子们在你背上抽陀螺
你说：别怕，开春我还醒着
醒时先推醒岸柳，再拍拍老街的石阶
卖花姑娘挎篮走过
"阿要白兰花？" 你替她把尾音拖长
南方的雨细得像思念
北方的风硬得像脾气
你在中间调和，让稻花也香到幽燕
有些船再也没回来
沉沙替它们保守秘密
只在旱季，龙骨偶尔探出水面呼吸
我蹲在你身边洗手
看一枚硬币缓缓侧立
像你，在快与慢、古与今之间
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你不说苦，不诉功
只把两千五百年的日升月落
折成一叠叠细浪，往渤海推，往钱塘送
今夜我为你写这首歌谣
不长，不过是你转身时
一缕水纹消尽的时间
而你还会流
流成地图上的蓝色血管
流成我回头时
故土最先亮起的那道光
2026.06.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