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取一枚沉泥老埙
在仲夏的夜脊上
吹出一缕不肯凉透的魂
那时你是楚臣
佩剑生苔，兰草满襟
你把九歌唱成天问
把江水唱成一封寄不出的信
而我今夜，只想用埙声唤你
不为祭奠，只为辨认
那年在汨罗，抱石的人
是不是还攥着半卷未写完的清醒
埙声起，如土裂、如根鸣
像你胸中翻涌却未出口的雷声
它低，低过庙堂的檐角
低过渔父的桨声，低到尘埃里生根
你曾问天，天不应
你曾问地，地无声
于是你把疑问折进衣袖
纵身一跃，把浑浊的水跳成了清
这埙，也是泥土烧成
经火，如你经炼狱的行
它不似钟鼓颂盛世
只配在无人处，替不肯弯腰的人低吟
我吹埙，不为招魂
魂本未走，只在字里藏身
你看那《离骚》每一折顿挫
都是你不肯合拢的掌纹
江风又起，艾草已深
有人投粽，有人竞渡如军阵
只有埙声，怯怯地贴着水面
怕惊动你，怕你回头看见这人间仍混沌
你若归来，莫披官袍
就着短褐，来听这埙音
它不会颂你为神
只当你是那个——
被理想烫伤、被孤独养大
宁愿与鱼龙同眠
也不肯在世俗里，少爱一寸的凡人
埙声将歇，夜色已沉
我不唤你大夫，不唤你灵均
我只用这一口气，这一捧泥
轻轻唤你：
屈子，归饮
这杯，不敬庙堂，只敬孤臣
2026.06.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