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窗时,天地已换了素缟,瓦楞结着冰棱,像老人皲裂的唇;老槐的枝桠压弯了腰,每根都坠着沉甸甸的冷;篱笆墙早被雪埋成半截土丘,只露出几截断砖,像大地褪下的旧骨。
风从北边来,卷着细雪往领口钻,我不由裹紧棉袍,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总说:“大雪封门的日子,人要守着热乎气儿。”可如今,这院里的热乎气儿,早跟着她的背影散了。
堂屋的门轴吱呀一声,我踩着没膝的雪进去,脚底下发出咯吱脆响,像谁在说些碎语。
火塘早熄了,余烬结着黑痂,倒比活着时更沉。
墙上挂钟停在三点一刻,那是父亲最后一次修它的时间。他总说:“钟摆停了,日子还得往前淌。”可钟停的那年冬天,他也跟着停在了雪地里。
八仙桌蒙着灰,碗橱里还摆着几只蓝边碗,碗底凝着干了的粥渍。最里头那只粗陶罐,装过母亲腌的萝卜干,如今只剩半罐盐霜。我伸手碰了碰,凉得刺骨,像触到一段凝固的时光。
窗台上的玻璃罐里,还躺着半罐雪花膏,是我十岁那年,她用攒了三个月的鸡蛋钱买的。盖子早丢了,雪花膏结了块,却还固执地保持着乳白的形状,像句没说完的话。
后园的柿子树死了。
记得小时候,它总在雪天挂满红灯笼似的果子。我和阿福蹲在树下捡落果,他把冻红的手塞进我脖子里,我追着他跑,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抖落枝头的雪。
如今树桩还在,截面结着琥珀似的树脂,里面嵌着半片干枯的柿蒂。
井台边的石槽覆着雪,我扒开一看,冰面下还凝着几滴水,映出我模糊的脸。从前母亲总在这儿洗衣,木槌敲在青石板上,咚咚的,能传半条街。她手冻得通红,却总把我的棉裤洗得发白,晒在绳上,像两面小旗子。
现在绳还在,却只挂着几缕冻硬的冰丝。
雪地上有串脚印,是新踩的,歪歪扭扭,像个孩子。我跟着走,绕到柴房后,竟看见半丛野菊,枯枝上挂着雪,倒像开了花。忽然想起,那年大雪封山,母亲带着我去挖野菜,我们就是在这儿找到一丛菊根,捂在怀里带回家,春天竟发了芽。
原来有些东西,即便被雪埋得深,也会在某个时候,偷偷探出头来。
暮色漫进来时,雪小了些。
我坐在门槛上,看远处山影朦胧,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邻家炊烟升起,飘过来饭香,是红薯粥的味道,和母亲熬的一个样。
忽然明白,这雪天的荒芜,原是大地在冬藏。它收走热闹,收走声响,却把许多东西收进根里、收进记忆里,等来年春天,再慢慢还给你。
墙角的梅树动了动,几点红萼破雪而出。
我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这雪,看着荒,可化了之后,全是滋养。”
风又起了,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却不觉得疼。
我知道,这不是荒芜,是大地在酝酿一场新的苏醒。
就像母亲的雪花膏,就像阿福的恶作剧,就像那丛在雪地里返青的菊根,所有被雪覆盖的,都在沉默里攒着劲儿,等春风来的时候,要把整个冬天,都写成春天的序章。
20205.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