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又在擦拭玻璃了。
我总爱站成斜角,看四十岁的自己在雾气里浮起,眼尾的细纹是未寄出的信笺折痕,鬓角的白像落在旧书里的雪。
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碰那层朦胧,怕碰碎这团混沌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光影。
衣柜最底层压着件枣红毛衣。
针脚歪扭得像母亲年轻时的日记,她总说“手生”,却织了三十年冬衣。现在它贴着我后背,刺痒的触感突然打通记忆的暗门:十岁那年我哭闹着要扔掉它,嫌颜色土气,母亲蹲在地上拾捡滚落的纽扣,头发扫过我的脚踝,带着皂角香。
如今纽扣还在,一颗蓝的,一颗白的,像眼睛。
樟木箱在墙角咳嗽。
掀开盖子,霉味裹着褪色的糖纸、缺角的笔记本、小学奖状涌出来。那张“三好学生”的红纸边角卷起,上面“李念”二字被我用橡皮擦过七遍,最初写的是“理想”。
原来从那时起,我就在和自己角力:一个想活成众人期待的模板,一个偏要在空白处涂鸦。
这些旧物不是标本,是未成形的胚胎。
它们在我身体里继续生长,长出矛盾的根:渴望被看见,又怕被定义;依赖温暖的旧壳,又向往裂开的新生。
右肩的旧伤又开始抽痛。
那是二十岁学画时摔的。调色盘砸在脚边,赭石色颜料漫成血洼,老师说“你根本没天赋”,颜料渗进校服布料,从此那片暗褐成了身体的密码。
后来我改学文字,以为握笔就能逃脱,却在每个深夜发现:那些被否定的、被忽视的、被揉皱的情绪,全在纸页上长出了刺。
疼痛是有语法的。
它教我用沉默包裹伤口,用玩笑稀释沉重,用忙碌掩盖慌张。就像此刻,我盯着咖啡杯里的涟漪,数到第七圈时,才敢承认:我害怕完美,因为完美意味着不再生长;也害怕破碎,怕那些裂缝漏走的,是好不容易攒起的自己。
但疼痛也在教我温柔。
它让我学会触摸自己的棱角,不是为了磨平,而是确认“这里存在”。就像摸一块粗陶,凹凸的纹路里藏着烧制时的火候,藏着匠人的指纹。
凌晨三点,我又醒了。
床头灯在墙上投下椭圆的光斑,像另一重空间。镜子里的人半睁着眼,我们无声对坐,像两个谈判者。
“你总在写别人。”她说。
“你在逃避自己。”我想反驳。
“看看你的句子,”她指向书桌上摊开的稿纸,“全是‘他’‘她’‘他们’,唯独少了‘我’。”
沉默漫过地板。
我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在公园遇见的老画家。他画了一辈子风景,晚年突然只画自画像:“以前总看山看水,现在才懂,最难画的是镜中那个会变的人。”
此刻我终于明白,自我刻画不是描摹一张固定的脸,而是记录一场持续的对话,和记忆对话,和遗憾对话,和每一个想逃跑的、想躲藏的瞬间对话。
晨光漫进窗户时,我站在镜前。
这次没有躲闪。我看见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女儿的笑声,鬓角的白是岁月给的勋章,枣红毛衣搭在椅背上,像一段被温柔安放的过去。
那些曾以为的碎片,被否定的画稿、未说出口的心事、反复愈合的伤口,原来都是星图的残章。
我把它们捡起来,在心里重新排列:刺痒的毛衣针脚是银河的支流,旧奖状的红是恒星的余烬,右肩的旧伤是星座的标记。
现在的我,不再急着成为谁。
我允许自己有矛盾的质地:既柔软如苔藓覆盖的旧墙,也坚硬如岩缝里拱出的新芽;既贪恋温暖的旧壳,也渴望在风里舒展陌生的枝桠。
这就是我的自画像:一幅永远在生长的拼贴画,用疼痛做胶水,以时间为画笔,在生命的褶皱里,种植属于我的星光。
2025.1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