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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初秋以来,因单位对八十年代建设的一座老房子进行改建,那些家在外地只能在单位留宿的同志被安排到城外的一个基层单位居住,我作为其中的一员,也随大家住到了乡下。碰巧的是,在住地的西墙外是一片坟地,隔三岔五总能听到安葬人的鞭炮声、唢呐声和洋鼓洋号声,但很少听到哭声。按照当地习俗,死人是不能见太阳的,要在太阳还没有出来之前就把人埋完,因此,听到那些鞭炮声、唢呐声和洋鼓洋号声时,我总是在睡梦中。至于没有哭声,这也不奇怪了,过去人因为太穷,总是借着死人哭恓惶,或者妯娌们互相间一个给一个哭样数,现在日子过红火了,大多数家庭也没有几个妯娌要去显摆,再难过的孝子能哭多长时间,而且现在的年轻人都没有那依依呀呀哭唻唻的本事和功夫,这哭死人的声音似乎也就越来越少了。
小时候,农村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全大队三个村子中,不管谁家死了人,埋葬的前一天晚上和第二天早上,人们都去看热闹。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往往是从那个人穿老衣、断气、入殓到埋进土里,一看到底。那个时候埋人可讲究了,人刚一断气,就要烧倒头纸,接着就要叫阴阳先生到坟地里去看穴,找一块风水较好的地方起土挖墓。老年人死后,大多数家庭情况好一点的都用砖箍墓室,墓坑的穴口为梯形,墓室称为黑堂,梯形的穴口为名堂。年轻人死后,大多为土墓,黑堂只是一个土洞洞而已。阴阳先生除了看穴以外,还要打丧单,根据死人的生辰定出入殓、出殡、下葬和期期斋斋的祭祀日期,以及入殓、出殡时,什么属相的人该停在跟前,什么属相的人不该停在跟前。日期定好后,就打发族人到亲戚家去报丧。老人去世一般要在家里放上七天,前三天都是亲戚的吊唁日,所有来吊唁的亲戚都要领三份孝,即每家男女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其中包括头上戴的和脚上鞔的。每一家孝的长短、宽窄也不一样,男的死后,其舅家是主客,孝制与女婿、外甥一样,给男同志配戴的孝都是高孝,折叠三层后戴在头上有三寸多高,给女的配戴的孝都是二尺五寸长。女的死后,其娘家是主客,孝制与女婿、外甥一样。其余的客人,男的孝是一寸高,女的孝是一尺五寸长。年轻人不幸早逝后,一般最多放三天,如果是横死,当天有可能就埋了。埋葬的前一天晚上,能叫得起乐工的就吹乐,叫不起乐工的,就有本村的人敲锣打鼓,我们把这锣鼓声叫做“响棚”,如果那个村子响棚,大家就知道私人这家肯定穷,也没有什么看头,一般都不去,只有小娃们对什么都好奇,都要去看。
大多数家庭在老人去世后,都要叫乐工,叫三个乐工,只在出殡时给吹,负责从起灵吹到下葬结束。叫四个乐工,从先一天晚上就到,负责从请魂、起灵吹到下葬结束。叫六个乐工,除负责请魂、起灵、下葬的吹奏外,还要负责所有亲戚的礼乐,就是埋人的先天晚上,所有的男女孝子都要跟乐施礼,一般女婿、外甥、主客为二十四点礼,其余的为九点礼,每到这个时候,也是每个女婿显摆的时候,看热闹的人就是通过那些女婿施礼的表现来判定女婿的为人和本领。同时,还要在门前唱喇叭戏。唱喇叭戏时,锣鼓家伙和人唱戏的板路、音乐是一样的,所不同的是唱的部分是由乐工将唢呐前头的嘴子取下来吹唱的。那民间艺人所吹的唱段,不比真人唱的差,非常悦耳动听。叫八个乐工,可以说是埋人的最高礼制了,除了乐工外,还要带一个真人真家伙的戏班子。乐工们除了负责丧事期间所需要的一切吹奏,还要在先一天晚上和第二天中午唱戏。
在出殡前,由一个老者提着斗和笤帚,后边跟着死者的长子媳妇先去坟地,那媳妇先在棺材盖上用孝衣袖子拂一下,然后跟着提斗的长者一路哭到坟地。老人出殡时,凡是叫六个以上乐工的,亲戚比较多的,吹吹打打一个晚上是很平常的事。出殡后,抬灵到村口,必须停下来,所有的男孝子还要齐齐施礼,礼毕才正式起灵走向坟地。抬灵一般由八个男同志承担,按照死人为大的说法,那灵床其实就是一个扩大了的八抬大轿子,前后左右四个轿杠,每个轿杠前后两个男人用肩扛,很是吃力。灵床的前边是男孝子,后边是女孝子,一般亲生的儿女都用手拽着灵床啼哭,使灵床难以快速前行。
到坟地后,下葬也是很有讲究的,那些手脚麻利的精壮劳力要在棺材上绑三道打活结的粗麻绳,然后竖向穿一根杠子,横向穿三根杠子,分别由八个男子抬到明堂上,将几根杠子搭在明堂口沿上,然后拽住麻绳徐徐往下放。放到明堂底后,再用几根扛拖着麻绳一点一点地往黑堂送,送进棺材的一半时,两个男子跳下去,背靠背,双脚蹬着明堂壁,用一只手扶着棺材沿,身子横向挪动着用力一蹬,那棺材就很快进入到黑堂,等到把随葬的纸人放进去,箍墓匠把墓门封了后,负责埋人的男劳力就开始填土了。这时,儿女等比较亲近的孝子就开始哭起来。
墓堆攒好后,再烧点纸钱、纸货后,所有的人就开始回家,只是女孝子要一路哭回去,而且是三步一磕头,五步一跪,边哭边说,边哭边唱道,一直哭到家门口。这时候,看热闹的人们就跟在那些哭泣的女孝子后边,看谁哭唱的好听,谁哭的最难过,把这哭唻唻也作为评价一个女人的标准之一。男孝子中的儿子,要到灵床走过住户门前去磕头,一家挨着一家磕,没有一定的体魄是支撑不下来的。人死后的三天里,儿子们晚上要去守坟,三期、五期、进期(七期)、百天,孝子们都要上坟祭奠。过了百天后,死者的儿子还要穿着孝衣到每个亲戚家去磕头谢孝。
在我们老家,负责埋人的,全部由本村村民自动承担。我们村有两个小生产队,只要第二天早上六点铜锣在村中上下一敲,所有的男劳力都扛着铁锨、躺耙等用具往死者门前走,村干部把要抬灵床的精壮劳力安排好后,剩下的人就往坟地赶。从过去到现在,我们村是打墓挨门挨户轮,不出人就出钱,每次每户5-10元。抬埋人员全部不用管饭,因为大家都知道,死人这种事情,谁家都会遇到,我不吃你家的,你不吃我家的,即公平又省事。待客的菜肴仅限于菜、豆腐和鸡蛋,绝不允许肉类上席的。不像有些地方,即待客,又待抬埋的,大鱼大肉全上席,费钱又费功夫,使得儿女们安葬个老人,几年经济都翻不起身。
有一年,我们大队南村的一名转业到秦岭公司的军人因病死了,因人太年轻,一双儿女还很小,公司职工用担架把人送回来时,那眼睛还睁得圆圆的,就象两个蓝蓝的乒乓球。入殓时,村中的老人再怎么用手抚摸眼脸,那眼睛都无法闭合。他的坟恰好就在去双山寺的一条小路上,每年到双山寺上腊八会都要从他的坟边过,每次走到那坟边,我就似乎看到了那双圆睁的眼睛,心里着实有点害怕,惊得人头发都立起来,下决心从此再也不看死人了。
从前,我也很爱听唢呐声,只要全大队三个村子不管哪里有唢呐声,我就跑去看,跑去听,但自从二十多年前父亲突然离世后,我每次听到唢呐声,心里就非常难过,眼泪就不由自主流下来,以后也就不再听那唢呐声了。
从批林批孔运动以后,农村死人的那些风俗基本被打倒完了。改革开发以后,有些风俗又恢复了,但随着时代的变迁,内容完全发生了变化,尽管人死后乐队有几个,但来的所有亲戚只在灵堂前集体磕个头,不在一一施礼了,我们把这叫做“执总”。现在箍墓除了用砖外,还要用楼板,墓室、墓门都要用瓷砖贴起来。灵床也不再用人抬,而是用车拉,经营者给农用车上装上龙头和龙尾和各种彩饰,就成为龙床龙罩,再配上各种彩灯,甚是华丽,使用价格由原来的几十元钱涨到几百元钱。乐工除了唢呐外,还有西洋乐队,价钱由过去的几百元涨到几千元,有的地方达到一万元。
别看有些人,父母活着的时候他什么也不管,可父母死了后,他却大操大办,大鱼大肉,吹手喇叭、洋鼓洋号震耳欲聋,人们对其美名曰:假孝子,活着不孝,死了胡闹。
从去年开始,我陆陆续续去火葬场给几位同事送行,空闲间到那卖骨灰盒的商店看了看,那么小的一个木头盒子要价几百、几千、几万不等,实在让人不可思议。在乡下,一个上好的柏木棺材才上万元,那骨灰盒能用多少木料,居然那么贵。据说,有些火葬场要求死者家属必须用他们场的骨灰盒,否则态度极为不好。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那公墓地实在太贵,一平米那么点地方就要价几万元,而且使用时间只有七十年。试想,象我们这些走出村庄,在外混生活的人,国家就给那么点安葬费,将来离世,如何入土为安呢。
在我们老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从村中出去的男子,将来死后,可以埋葬在村中的土地上,但女子就不行。看来,我们这些做女人的,将来离开这世界,只好让儿女为难了。再说,随着城镇化建设的不断推进,到处搞建设,到处修路,许多当年被作为坟地的不毛之地也被当作开发对象,虽然建设商给付一定的迁坟费,但往哪里迁,哪里才是安全之地。
自古国人把坟看得很重要,再不孝的人,父母死后也要把坟修好。在农村,家里不顺,人们首先想到的可能是祖坟出了问题。儿女们不争气,就有人认为是祖坟的风水不好。人们常常骂那些胡作非为、不务正业的人是:先人坟上冒青烟,先人坟上冒了气,先人坟进了水等。有些人当了官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修祖坟。但现在往往是要修路,整个村子都要迁坟,谁又要说谁先人坟上没有冒气。
其实,人死如灯灭,没有必要那么大费周章。我就告诉我的女儿,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个世界,就把我的骨灰撒到渭河里,以河为墓,何其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