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福根走后,淮海看着相片上曙光绽开的笑脸,心中涌出无限眷恋之情,眼睛潮湿了,“再见了,我的最亲爱的人。”跟曙光轰轰烈烈、刻骨铭心地相爱了一场,却连一张合影也没有留下,他们在医院时曾准备到附近镇上去照一张的,但还没来得及,就匆匆分别了。他又取出曙光的信,曙光在信中说:“我巡诊已经结束,回到医院看了你的信,我高兴得哭了。元旦以后我就要回学校,上次分别后的日子真是漫长啊,这回分别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再见,我真盼望离开之前能再见到你。感谢老天对我们的眷顾,医院下一批巡诊人员两天后出发,第一站就是你们那里,我正好随车去看你。淮海,我又要见到你了,见到我你高兴吗……”淮海心里涌出一阵强烈的痛苦,他看了看写信的日期,12月25日,曙光明天要来,可是当她到这里时,他已走出这个大山了,永远也不回来了,他还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她,几天来他一直在考虑,该怎样写这封信呢?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拿出钢笔和信纸,详细地写了事情的经过,最后写道:“曙光,我对不起你,我不请求你能原谅我,因为我自己就不能原谅自己。我们将来还能见面吗?当我们再见面时,你可能已成为别人的妻子,想到此我真犹如万箭穿心。但我要对你说,曙光,无论你将来是谁的妻子,都永远是我心中的未婚妻……”
他将信折起来,放进信封,拿着胶水瓶,迟迟不肯封口,是啊,这信一旦封上,就意味着他们的希望之路彻底被封闭了。就在此时,突然又有一道灵光在心中闪过,他想起了昨夜里的梦,连忙又坐下来写道:“曙光,就在刚才我绝望地和你告别之时,新的希望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陆游的两句诗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想,退伍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坏事,相反,而是好事。你想,就算我能留在部队,但提干也是很难的事;就算我能提干,也并不能和你在一起。但我回去后,就能去上大学,我可以争取到北京上学,那我们不是就在一起了吗?虽然这也还存在着变数,但我觉得这条路比留在部队更有希望。曙光,等着我,我一定会到北京去见你的!”他重新将信折好,放进信封封好,吃过午饭后,匆匆来到团部卫生队,将信交给“肖老太婆”,请她明天交给曙光。
下午,连里召开茶话会,欢送退伍老兵。退伍人员都在讲话中,感谢几年来部队对自己的培养,表示到地方后要继续发扬部队的革命精神和优良作风,为人民再立新功,给部队增光。茶话会快结束时,潘长寿讲话,“这个,这个、这个,‘千里搭厂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时用手指敲桌子,叫大家不要讲话,后来竟发起了火。茶话会原本就是随意的谈话,一下安静了下来。“这个、这个,这个,”他又开始讲起来,翻着一个笔记本,寻找着名言警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在这时,一班长戴国强霍地站起来,指着他说:“潘长寿,到这时你还对我们耍威风,你算个什么东西,要文化没文化,要水平没水平,要能力没能力。你说,刘洪湘已30岁,路淮海才20岁,你为什么搞阴谋诡计,让刘洪湘留下,让路淮海退伍……”淮海接着也站起来说:“我在部队四年,遇到三个指导员,路指导员、宇文指导员和宗指导员,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大气,像个当家人。而你,潘长寿,戴国强说你没文化、没水平、没能力,这还不是主要的,你主要的是缺乏大气。你不是喜欢收集名言警句吗?我也送你几句:‘黄鼠狼泥墙——小手小脚’,‘萤火虫的屁股——没多大亮’,‘吊死鬼搽粉——死要面子’。你永远当不了指导员。”欢送会竟不欢而散。40年后,2014年10月,原十连老兵聚会,重返大别山。淮海因为生病没去,很多人询问“路淮海怎么没来”。潘长寿对李兰江说,他当年很对不起路淮海,要李兰江向淮海转达他的歉意,此时他已年过7旬,淮海也快到退休年龄,当年的恩怨早已淡漠,但潘长寿不可能意识到,他当年的行为,不仅毁掉了淮海的前程,更给淮海和曙光终生造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恨。
第二天一早,淮海和储义民、曹大财、“村长”还有二连的沈进、洪水淼等一批黄海老乡,带着行李,乘上卡车,在锣鼓声中离开了那个艰苦生活了4年、让他以后终身难忘的大山沟。他又闻到了那熟悉的、让他激动的雪的气味,稀疏的雪花飘落到他的头上、脸上和身上,吹来一阵冷冽的北风,大别山里又下雪了。汽车到了团部,淮海望着团部大门口转向公路的地方,他就是在那里第一次遇见曙光的,真恍如一梦。巫副参谋长,就是当年到黄海带兵的巫副营长来给他们送行,他正患坐骨神经症,在缓缓开动的汽车后面招着手,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到汽车旁,伸手到车上和大家握手,对储义民和淮海说:“回去代向你们的爸爸妈妈问好。”
储义民带回一张小圆桌,沈进带回一套大、中、小三只木盆,洪水淼将木材剖开做成木箱......那儿木材很便宜,路上军车不受检查,退伍的人几乎都带木材回来,唯有淮海没有带,他带回一株从山上挖来的火红的杜鹃花。汽车在一边是壁立的大山、另一边是很深的悬崖的盘山公路上向北驶去,驶出盘山公路后,周围现出一片原野,有一条细细的公路向西北伸展开去。淮海坐在车尾,无限眷恋地望着那条公路,汽车急驶而过,那条公路已被丢在了后面,被远树和风雪遮断了,但他依然还久久地望着那个方向,那是通往军区后方医院的路,曙光今天要沿着这条公路来响洪甸,可是,当她到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大山,走出很远很远了。
. 车轮啊!你不要转动得那样匆忙,
我的心上人,
她还在山的那边,
很远的地方。
.
我的心上人啊!
请不要说再见,
也不要忧伤;
千山、万山,
千里、万里,
隔不断我们的相思,
绵绵情长;
你永远在我的梦里,
在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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