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指腹扫过几缕冒出来的白发,像冬雪落在墨色的枝头,晃得人心里轻轻一沉。头发也确实长了,额前的碎发遮到了眉骨,两鬓的长发也稍得耳朵发痒——是时候去理发了。
一提起理发,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那些装修得亮堂晃眼的连锁店。以前也跟风去过几家,玻璃门上贴着烫金的“高级设计师”,穿衬衫打领结的小伙子一口一个“托尼老师”,热情得让人坐立不安,可剪出来的头发总差着点意思。后来兜兜转转,还是到了这家藏在巷口的老理发店,一待就是十几年。
店小,拢共就二十来平,进门有一张吧台,里面一边摆着三张台面,椅子顺次摆开,墙上镶着镜子,一边放着一张沙发,供顾客临时休息。靠里面用一张柜子把洗头池隔开。柜子上摆放一些洗漱印染用品。店里就只有陈师傅一个人,洗头、剪发、印染、美容等,从进门到出门,全程都是他一手包办。没有花里胡哨的项目,也没有推销办卡的话术,来的大多是像我这样的老主顾,坐在一起等的时候,唠唠家常。
往常来,店里总有人,得等上小半个钟头。今天倒是巧,推开门时,陈师傅正坐在吧台前玩手机,见我进来,笑着抬了抬下巴:“来得正好,刚闲下来。”
我松了口气,熟门熟路地走到洗头池边坐下。陈师傅从消毒柜里拿出干净毛巾,对折两次,仔细地搭在我的衣领上,又把防水围布系得严丝合缝:“水温怎么样?”水流落在头皮上,不凉不烫,带着淡淡的薄荷洗发膏的味道,他的手指力道刚好,揉得人太阳穴都跟着放松下来。
洗完头坐到理发椅上,镜子里的陈师傅已经拿起了剪刀。他不用问我要剪什么样,这么多年下来,早有了默契——两侧推得稍短些,头顶留一点长度,不张扬,也利落。剪刀在他手里像有了灵性,“咔嚓咔嚓”的声音很有节奏,他左手梳起一绺头发,右手的剪刀跟着梳子游走,碎发簌簌落在围布上,转眼就积成了薄薄一层。
我看着他手腕轻转,把稍长的刘海修得整齐,又换了电推子,贴着耳后慢慢向上推。电推子的嗡嗡声很轻,他的动作稳得很,连鬓角的碎发都修得干干净净。以前总觉得理发是件简单事,直到看着陈师傅的手——指节上有常年握剪刀磨出的薄茧,却灵活得很,哪处该剪得深些,哪处该留得浅些,全在他的掌控里。这哪是剪头发,分明是把日子里的细碎,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最后,他用吹风机扫掉我脖子上的碎发,拍了拍我的肩膀:“洗头”,直到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好了,看看怎么样?”我对着镜子晃了晃头,额前的碎发不再挡眼,颈后也清爽了许多,连带着心里那点因白发而起的烦闷,都好像被剪掉了大半。
付了钱出门,带着刚洗过的薄荷香,心情很舒畅。这家老理发店,没有“托尼老师”的称呼,没有豪华的装修,却凭着一双手的温度和十几年的默契,成了我生活中平常最踏实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