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要房改了,廉政办一下热闹了起来。
新中国建立以来,城镇工作人员,吃公家饭,住公家房,房改以后住房就成为个人的房产,因此,人人都希望能搭上这福利分房的最后一趟车,没有住房的想分到房,已经有房的利用一切手段调换新的更大、更好的房子,许多单位突击建房,将厂房、仓库、商店、办公楼拆掉建宿舍楼,有的购买商品楼,板桥区文化局用公款买了十套商品楼,分给每个领导和有关中层干部,有一个副股长没有分到,一家人搬进了国家一级文物保护单位陆公祠,市肉联厂没有住房的工人,将车间一块块隔开当作住房,没能抢到的,则住进了猪圈。
领导干部分房要向廉政办报批,每天都有人乘着小车,亲自来送报告,躬着腰套热乎、递烟、请吃饭。市商业局刚从县里调上来的局长,隔三差五来催,坐着闲聊,淮海对他说:“你回去忙工作,等报告批下来我通知你。”
他说:“我反正没有什么事。”
淮海说:“我们每个月报书记会办一次,你还要等一段时间。”
他说:“请领导帮我给书记催催,特例特办,我着急啊,这不就要‘房改’了吗。”
淮海很不高兴地说:“你着急,你才到市商业局几天就着急,你知道商业系统有多少职工,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还没有住房,你怎么就不为他们着急呢?”
一天,市医药公司的纪委书记送来一份报告——这个国有企业的纪委书记,叫陆永平,原是公司办公室主任,人称“哈主任”,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到市纪委机关来,叫他坐,他尖着屁股坐在椅子边上,见到谁就惶恐地站起来,新任经理丁小春到公司后,让他担任公司党委委员、纪委书记、工会主席、监察室主任和保卫科科长。
淮海看了他送来的报告,是丁小春的分房申请报告,他问:“丁小春以前没有住房吗?”。
陆永平嚅嚅嗫嗫地说:“丁老板原在乡镇是科级干部,现在是副县级,想调整住房。”
淮海再看报告,丁小春申请分配的住房,是市区解放北路闹市口的东方红药店二楼的一间仓库,面积至少有200平米。他对陆永平说:“这是商业用房,能当个人宿舍吗,你这个纪委书记是怎么把关的?”
陆永平很为难地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有什么办法?”
淮海说:“我不让你为难,你回去明确地告诉丁小春,这个报告违反规定,不能批。”
这个丁小春,原是海阳县菊花乡的书记,因参选副县长落选,菊花乡盛产菊花,有药材之乡的声誉,就调到市医药公司当总经理。他在乡里是个横行霸道的土皇帝,连狗都不敢对他叫一声,到市里第一天上任,见公司大门口有两棵松树,怒道:“什么人家门口长松树,只有八宝山才长松树。”叫人立即把松树砍掉。有人提醒他:“砍树是犯法的,是不是申报一下。”他大怒:“什么法不法,砍掉,马上就砍。”砍树惊动了门边一户民居的晒台上的大狼狗,直对着他叫,他又大怒,叫人立即把狼狗办掉。砍树被狼狗的主人报告了公安局,他请警察吃饭,罚了款。第二天他从大门口经过,那狗已经认识他,又大叫起来,他问公司门卫:“狗怎么还活着?”叫立即把狗吊死。门卫说:“这是人家的狗。”他大骂道:“你们这些吃屎的东西,还想不想干了。”又花钱请警察,将那只大狼狗杀死了。他在公司开职代会时闯进会场,大骂职工代表:“你们这些东西,全是吃屎的,开什么会,都干活去,不然都给我滚蛋。”企业成了他的家天下,什么党委、工会、规章制度,全凭他一句话。他的七姑八姨,都从乡下调进了公司。对职工动不动就“送人教科”,所谓“送人教科”,就是待岗,无事做、无工资,或者有事做无工资;“送人教科”竟成了公司的恐怖语,就像过去吓唬小孩说“鬼来了”一样,他原在海阳县时有个情妇,调到公司任人教科长,人教科长养了一条小狗,上班时也带到办公室来,不听话时就吓唬它说“送人教科”,狗居然也就立即老实起来。他对待公司职工像一条狼,但对待上级机关和有权单位却如一条狗,特别恭顺,动不动就请人吃饭,平时结下关系。但医药公司的职工可不是乡下农民任他欺负,他到医药公司才半年,公司上访人员不断。
晚上回家,花枝对淮海说:“丁小春要请你吃饭呢?”
淮海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花枝说:“知道。陆永平都对我说了。”
淮海说:“这个陆永平,平时谈起腐败,就算他最义愤填膺,哪个搞腐败,哪个保护腐败,可自己一片树叶掉下来也怕砸破头。这样的人也能当纪委书记。”
花枝说:“所以丁小春才让他当纪委书记和工会主席。丁小春还说他认识江波,和江波是同学。”
淮海说:“这家伙就是会拉关系,江波是黄海街上人,他是海阳乡下人,江波上小学时他才出生。”
第二天,江波问淮海:“医药公司是不是送来一份《住房申请报告》,是什么情况?”
淮海说:“是丁小春申请住房的报告,被我退回去了。”他把情况告诉了江波。
江波说:“我和他是同学”。
淮海问:“你怎么会跟他是同学?我听说他是尚庄农校兽医培训班毕业的,和你的连襟吴忠厚是同学,你也是那个兽医班毕业的吗?”
江波笑了笑说:“去年在党校‘县处级后备干部学习班’一起学习过。”
房改正式开始了,人们按照各自工龄和职级,象征性地交了钱,所居公房就成了自己的房产。淮海也赶上了这一班车,去年市政府分给他一套实用面积90平米的新建的楼房,房改交了2万6千元。然而,这次房改,有很多人没有住房,而另有一些人,有的夫妻在不同单位各分一套住房,有的调一个单位分一套住房,于是,房改后又全省统一部署,开展一次清房工作,规定每人只能拥有一套房改房,其余多占住房予以清退。市里成立了“清房领导小组”,市委副书记、市纪委书记曾志诚任组长,市纪委常务副书记方正清任副组长,从建设局、房产局、计经委、国资委、审计局、统计局、档案局等部门抽调人员,组成办公室,陈光宗任办公室主任,江波任副主任,淮海参加了清房办公室工作。
这天,淮海正在小会议室里制订《清房工作实施方案》,响起了敲门声,然后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推门走了进来。淮海问:“老同志,你有什么事?”
老人颤巍巍地走到会议桌边,拖过一张椅子坐下说:“我来上访。”
淮海说:“上访到信访局,在市政府大门外东边的……”
老人打断了淮海的话说:“我到那里去过了,他们不理我,我到过很多地方,市委办、政府办、纪委、组织部……他们都不理我,你可不能再推。”
淮海看了看摊在桌上正在起草的文件,无奈地笑了笑,陈光宗叫他今天要把《实施方案》搞好,明天上午书记要听清房准备工作的汇报,看来今天午觉睡不成了,他夜里睡不着觉,全靠中午一个多小时。“你上访什么问题?”他问老人。
老人说:“住房问题。”
淮海说:“住房问题你到廉政办找一个姓陈的主任,出门向东第4个办公室,门口有牌子。”
老人说:“我刚才就是从那里来的,有一个姓江的主任,不肯接待我。”
淮海问:“他为什么不肯接待你?”
老人说:“他说我是黄海区的,去找黄海区廉政办。我在区里上访已经两年,如果能解决问题干吗还找市里?——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你打听谁?”
“路淮海。”
“路淮海,你认识路淮海吗?”其实,在这位老人刚进门时,淮海就认出了他。
他曾是黄海地区的一个很著名的人物,“文革”前任黄海县供销社主任,脸上有一块大疤,人们叫他彭大疤子。他那可是块光荣疤,是革命战争留下的痕迹。他是苏北淮安人,1943年参加新四军,全身负过7处伤。1948年冬季,淮海战役打黄百韬时,他任连长,在华东野战军围攻碾庄的战斗中,他所在的部队担负着阻击国军徐州方面援军的任务。他和指导员率领全连,连续打退敌人十五次冲锋,全连只剩27人,一挺机枪,每人几发子弹,将小炮拆了,藏在一个粪坑里,司号员把号扔进火堆里,通信员也把联络旗撕碎,大家把自己身上携带的筷子、皮带、枪套都扔进了火里,准备和敌人同归于尽。那一年,他才23岁。后来增援部队赶来打退了敌人。在淮海战役的后期围歼邱清泉兵团时,他的连只剩下18人,经过4场战斗,他们共毙敌270人,俘虏600多人,缴获轻重机枪39挺,步枪700多支,迫击炮9门。淮海战役结束后,他获得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一级战斗英雄称号。淮海上小学时就听过他的报告,在七、八十年代,学校、机关、企事业单位,都请他去作革命传统报告。那时他家住在与淮海家居住的院子相邻的黄海县轧花厂宿舍,到淮海家来过……
老人说:“我不认识他。”
“那你打听他干什么?”
“我也是没办法了,有人说:‘你这个问题,只有去找市纪委的路淮海才能解决。’”
淮海受到了感动,没想到他在外面还有这么好的名声。
“老同志,我就是路淮海,你有什么事情,就对我说吧。”他起身给老人倒了一杯茶,收起桌上文件,取出笔记本。
老人向他讲述了他上访的事情:原先,他居住的房子,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建的平房,一直到八十年代离休,也没有调换住房。去年,听说要房改,县供销社就将他住的平房拆掉建了一栋小楼,现任领导每人分一套,也答应分一套给他,他临时住进了一间仓库。可是楼建好后,又调来一个领导,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的房子被分给了那个领导,他现在还住在仓库里。老人说:“路同志你不知道,那仓库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大白天黄鼠狼在桌子上跑,墙都要塌了……请领导去看看,不远,就在市政府南边,隔着串场河,黄海轧花厂里。”
淮海问:“是外贸公司肠衣厂东边的那排仓库吗?”
老人说:“是啊,你也知道那里?”
淮海笑了起来,没有回答他,那里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常在那里打麻雀,传说那个仓库里有鬼。那时这个老人住在轧花厂堆棉花垛的场地北边的平房里,有一次淮海在他家屋后的瓦檐下掏麻雀蛋,被他追赶。
听了老人的陈述后,淮海说:“房改的政策,是一户只能享受一套住房,多占的住房必须退出来,马上就要开展清房工作,我们可以责成区政府,将清退出来的房子分一套给你。这是我的意见。你也可以去找我们市廉政办的陈主任,清房工作由他具体负责。你看怎么样?”
老人说:“就按你的意见办,我不再找任何人了——别人叫我来找你,我还半信半疑,刚才到你办公室去,说你在小会议室里。真没想到,现在还有你这样的干部。”
淮海说:“我没有多大权力,只能尽力做点事。”
老人十分感慨地说:“要是政府人人都像你这样,群众对政府还有什么意见呢——我们那时提着脑袋打天下,就是为了后代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现在干部成了这样。”
就在淮海和老人谈话时,又响起了敲门声,门被推开后,一个人探着脑袋,往里面看了看,然后朝淮海挥了挥手说:“我不找你。”又把门关上了。这个探头探脑的人是市医药公司的职工教师方聋子。
淮海把老人送出门后,去上卫生间,经过廉政办门口时,看见方聋子在拍桌子和江波争吵,淮海这边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廉政办的人全在江波办公室里,市廉政办的女同志“小香槟”在劝说方聋子。
方聋子是淮海已去世的战友彭卫国的姐夫,又是淮海的姐夫杜百灵的中学同学,性格直率,虽然已经40多岁,还像小孩一样,对不顺眼的事全放在脸上,说在嘴上,公司领导搞吃吃喝喝,他能到饭堂里把桌子掀翻,还写成《大字报》贴在公司大门上,很多人说他有精神病,因此对领导有意见,就怂恿他去告状,他是市政府大院有名的告状专业户,丁小春到公司当经理后,他告状更勤了;但因为花枝也在医药公司,他到市纪委告状,没有找过淮海。不知今天他又来告什么状。
淮海从卫生间回到小会议室,正要把门拴上,免得再有人来打扰,可是方聋子紧跟着进来了,气哼哼地大声嚷着:“太不像话,一路货色。”
方聋子不是天生的耳聋,是小时候得了什么病影响了听力,和他讲话很费力,要大声才能听见,他听不清别人讲话,也以为别人听不清他讲话,所以讲话声音也特别大。淮海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电脑旁坐下,在电脑屏幕上打下一行字:
“我耳朵不聋,你说话小声点。告诉我什么事。”
方聋子像小孩一样腼腆地对着淮海笑,放低声音说:“丁小春太胡了,把公司门市部的一间200多平米的仓库,当作住房房改了。我向江波反映,他还说我诬告,你们廉政办的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还打电话叫人来抓我。”
江波和方聋子也是熟人,江波的父亲当市面粉厂书记时,方聋子的岳母是厂工会主席,江波的爱人又和方聋子的爱人都在市糖烟酒公司,平时两家还有来往。
淮海又在电脑上打出一行字:“不可能,丁小春的分房报告是我退回去的?没有廉政办的批准,国资委和房产局不可能办房产过户手续。”
方聋子朝着淮海翻白眼,那样子真像精神有问题,但他一点也不傻,在公司里兼着语文、数学两门课。“我不骗你,公司里很多人知道。是办公室的吉小平给他办的房改过户手续,吉小平的哥哥在市国资委,专门负责房改工作。丁小春一家已经住进了那间房子。”
淮海继续敲打电脑键盘:“这事交给我来处理,你在公司里不要说多少。”
方聋子说:“就怕丁小春知道了报复花枝。”
淮海说:“他没这个胆。”
晚上,淮海和陈光宗一起在办公室里修改《清房工作方案》,他将方聋子反映的事告诉了陈光宗,陈光宗说:“你先了解一下,看是不是真有此事。”
第二天,淮海打电话问陆永平,陆永平说:“这个事我不清楚。”
“那你去搞清楚——怎么,这很难吗?”
“不是——主任,你直接问公司办公室,这些事属办公室负责,我告诉你办公室电话号码。”
“亏你还当过兵,怎么这么个熊样。”
“主任,你不知道我们基层的苦衷,我们不是你们上级机关,吃人家的饭。”
“那你就吃饭去吧,你可要当心,吃饭也会噎死人的。”
淮海到市房产交易中心查档,那间药店的仓库果然当作私人住宅过户给了丁小春,面积218平米,售价32148元,再看他的《分配住房申请报告》,盖着市廉政办、市房产局和市国资委的公章,市廉政办没有签署意见,市房产局和市国资委的签署意见相同:“根据市廉政办意见,同意将此房按房改政策过户给房屋居住人。”
淮海向陈光宗汇报了调查情况。一天,他到方书记办公室送一份材料,见分管常委马道远、陈光宗和江波都在里面,脸上都很严肃。淮海回到办公室,“小香槟”对他说:“刚才有个人打电话找你,是个女的,声音真动听——有的人声音特别好听,省廉政办的孙素珍,第一次接她电话,我还以为是宋祖英呢,后来到省廉政办看到她,原来是个50多岁的老太婆……”
“电话里说什么事了吗?”
“哦,是一个‘红叶书店’打来的,说你要的书买到了,叫你去拿。”
淮海来到毓龙路红叶书店,书店是周颖开的,淮海每个星期天都要逛书店,常常在红叶书店坐到天黑。前几日,他从《书目报》上见到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契诃夫小说全集》,这是他寻求多年的书,就请周颖购买。
他到书店取了书,回到办公室,陆永平正坐在他的位子上,和对面的“小香槟”小声嘀咕,见到淮海连忙站起来,躬着身体双手连连作揖说:“对不起,对不起,坐了领导的位置——那就先得罪两位领导了,回去还有事。”
陆永平走后,“小香槟”站起来看淮海放在桌上的书,说:“契诃夫的小说我看过,江波就像那个‘变色龙’,陆永平像《胖子和瘦子》里的瘦子。书店里声音动人的女人,是不是你的情人,买书认识的。”
“胡说八道,”淮海说。“这个玩笑可不能乱开,机关里听到风就是雨。”
“怕什么?机关里哪个领导没有情人,哪个女干部不是领导的情妇。现在有情人已不是丑事,说明他有本事。”
“那你是哪个领导的情妇?”
“只有我不是,现在就靠我来维持妇女们的操守了。”
“我听人说,你像男子汉,没人敢要。”
“哪个说的?打他的嘴。”
“看看,比男人还凶。”
“小香槟”原先是中学体育教师,地直女篮青年队的组织后卫。
“你请书店给我们买100套《射雕英雄传》。”“小香槟”又说。
淮海小心地将书放进身后他的文件柜里。
“你要那么多《射雕英雄传》干什么?”
“‘六.一’儿童节快到了,机关里每人发一套。”“小香槟”是市纪委机关工会委员。
“儿童节发《射雕英雄传》干什么?你是不是利用职权之便,自己想看。”
“是江波建议的。”
“江波也看书?他倒不如看电视剧,金庸的小说都有电视剧。”
“他是给老婆买的,他老婆要看港台小说,他舍不得花钱。”“小香槟”用手遮住嘴像传递秘密情报似的对淮海说。
淮海很瞧不起江波的人品。一个人无论地位多高,能力多强,本领多大,如果贪图小便宜,终究是小人;男女之间,即使有了不正当的关系,但有些也能产生高尚、动人的爱情,而不顾廉耻地贪图钱财,则绝对是渺小的、丑陋的。丁小春正是利用了这些人的弱点才那样横行无忌。
“我看还是买《红楼梦》,《红楼梦》是教育部指定的学生课外读物,家长也可以看。《射雕英雄传》最好不要买,少年儿童看了会上瘾,我儿子就有这个瘾,看都看不住。”
“那就买《红楼梦》,另外再给江波买一套《射雕英雄传》,他还要看钱钟书的《废都》,也顺便给他买一本。一起算在公款里。”
淮海透过窗户看见陆永平还没有走,在大院门口和江波说话,不住地摇手、点头。
“钱钟书没写过《废都》,江波也看不懂钱钟书的书。《红楼梦》和《射雕英雄传》我可以买,但《废都》你去给他买,哪个书店都能买到。还有,《射雕英雄传》另外开**,可以给他多打点折,但不能混在公款里。你去和江波说好了再买,买了不要我可不去给他退。”
“小香槟”也看了看窗外的江波和陆永平,隔着办公桌探过身来,小声说:“江波出事了,他把药店当作房改房卖给了医药公司的丁小春,陆永平刚才来把《整改通知书》拿回去了。”
淮海请周颖买了一百套《红楼梦》,周颖给他800块钱,他说:“你不要打折,我们机关也不在乎这几百块钱。”
周颖说:“是给你的。”
淮海说:“那更不能要,拿回扣是犯法的。”
周颖说:“你也太正经了,几百块钱也算犯法?”
几天以后淮海又去红叶书店,周颖对他说:“路大哥,还真有人来问你买书的事。”
“问我买书什么事?”
“问给没给你回扣。”
“你怎么说的。”
“我说:‘给了。’那人一听很兴奋,问:‘给了多少。’我说:‘15块钱。’他不相信,问:‘怎么就15块钱。’我就把账本拿给他看,《契诃夫小说全集》10本,售价480元,我说:‘我给他打八折,他不要,只收了15块钱。’他又指着《红楼梦》问:‘这有没有回扣?’我说:‘有呀,八折,给他800元,但人家没要。’路大哥,这是什么人,铁青脸,穿着长风衣,像个克格勃,还穿高跟鞋。”
清房工作正式开始。调查结果表明,在各级领导干部中,多占住房现象非常普遍,许多人占有两套甚至两套以上公房,其中又多出了一个新的名目叫“集资房”,所谓“集资房”,就是单位工作人员自己筹集资金建的住房,但实际只付一些建筑材料费,不包括建房所用土地、工程等费用,都是在房改前突击建造的。大家都知道,按照中国下不为例的惯例,只要能占有这些住房,迟早会有政策过户给他们的——要将这些人多占的住房退出来,真好似虎口夺食。
市商业局局长又来到市清房办,要求换房,淮海问他为什么要换房,他唉声叹气地说:“唉,我们这些人太老实,规定95平方就买95平方,人家都超出15平方——不是政策规定,可以超出15平方吗?超出部分按市场价就按市场价吧。当时我只考虑超出部分还要自己掏钱,这种住房哪有自己掏钱的道理?就按规定买了个95平方的房子。现在想想真吃大亏了。”
淮海回答他:“不行,你已经经过房改。”
他说:“我把房改的住房退出来就是了,我又没有多占住房。”
淮海说:“个个都这样换来换去不乱套了吗?也没有这样的政策规定。”
他说:“好像不是这样吧,某某、某某、还有某某某,他们都已经参加房改,不是又把房子退出来重新换房了吗?”
淮海说:“那和你不一样,他们都是调到省里去的,而且都是提拔,这种异地调动的干部,到新的地区可以安排住房,如果在原地已经参加房改,把房改的房子退掉,再重新参加房改。但也有级别规定,如果调到省级机关任县处级干部,调到市级机关任乡科级干部,即使是异地调动,也都不安排住房。”
那人说:“那我以前是副县长,现在是市商业局局长,正县级,不是正好符合政策吗?”
淮海说:“你怎么胡搅蛮缠,你是房改前调上来的,这项政策是针对房改后异地调动的人的。”
那人说:“你就不能‘变通’一下吗?也就是个时间问题,相差几个月。听说你以前也是商业系统的,那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帮帮忙吧。”
淮海对他已失去耐性,把他扔了一桌的香烟收拢起来,连同他的报告一起塞到他手里,说:“我没有这个权力,你找别人帮忙吧。”
清房工作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人们都在看,把眼睛盯在两人身上,一个是市委副秘书长黄建刚,他原是军分区政治部副主任,在部队已有一套住房,转业到市委后又分一套住房,另一个是市物价局局长夏侯民,他原是市纪委常委,在市百货公司有一套住房,给儿子住,到市物价局后又给他买了一套住房。两人一是市委主要领导身边的人,一是原纪委领导班子成员,看能对他们怎么样,许多多占住房的人给他们打电话,“鼓励”他们不要退出多占住房,“我们大家都支持你。”
一天,夏侯民来到市清房办,脸色阴沉,淮海和他打招呼,他不理睬,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红本,一个是《党费证》,一个是《工作证》,狠狠摔在陈光宗桌上,说:“我是共产党员,是国家干部,就是开除我党籍,开除我公职,也别想让我退房。”
陈光宗说:“你原先也是市纪委的领导,应该支持我们工作。”
夏侯民说:“我支持你什么工作?革命居然革到我头上来了!房子是我儿子住的,又不是我住,我儿子也是国家事业单位人员,违反什么规定?”
陈光宗说:“这事我不能作主,要请示曾书记。”
夏侯民把桌子一拍说:“你不要拿曾书记来吓我,就是尉健行我也不怕。你们眼太瞎,太瞎。”怒气冲冲地走了。
陈光宗汇报了曾书记,曾书记打电话给夏侯民:“听说你党籍和工作都不想要了,那好,我马上开除你。”
夏侯民退出了住房。
方书记又给黄建刚打电话,说:“曾书记说,如果不退房就撤职、通报,房子还要退出。”黄建刚也退出了住房。
一个星期天下午,市清房领导小组召开会议,听取工作汇报。淮海没有睡午觉,吃过中饭就到办公室,准备汇报材料,见陈光宗已在办公室,他问:“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陈光宗说:“我一早就来了,到现在还没有回家。”他一脸倦态,面容发青,气色很不好。
淮海问他在哪里吃的中饭,他说:“我胃里很难受,不想吃,喉咙里有股腥味。”
他的桌上放着厚厚一堆举报信,每天的举报信他都要当天处理完,但此时在看的是廉政办那边送来的准备印发的文件的清样。淮海说:“你身体不好,工作要放手一些,不要什么事都亲自处理。江波已经回廉政办了,这些事他不能做吗?”
他无奈地说:“不是我不放手,一处问不到,一处就出问题。你看,这么大的标题,错别字都校对不出来。”
他将手中的文件清样给淮海看,那二号字的标题上的“市廉政工作会议”的“廉”字成了“腐”。“这不是大笑话吗!”他又对淮海说,“你以后要多负些责任,我已向方书记推荐你当廉政办副主任,特别是这些文件要替我把好关,你看后我就不看了。”
可是第二天上午一上班,就听说陈光宗夜里胃大出血,被送到医院抢救,医生说他是肝硬化,导致门静脉高压曲张,引起食管和胃底静脉破裂出血,生命垂危。陈光宗被送到上海去抢救,江波又回市清房办,淮海被召回,临时主持廉政办工作。
有3个军分区转业干部——市无线电管理委员会主任,市质量技术监督局副局长,市委宣传部科长,交出了多占的部队的住房,因为部队急等着他们的房子分配给别人,军分区的后勤部长每次给清房办打电话,一张口就说:“吼救、吼救(喝酒、喝酒),请你们吼救。”此外也有一些人退出了多占的住房。但更多的人还在坚守,他们暗中联络,订立同盟,法不责众,总不能将众人都开除党籍、公职吧。市人事局有一个将到退休年龄的黄海区人武部转业干部,叫老婆天天到清房办来哭,说反正就要退休了,你们开除他党籍、公职吧。也不能真的为这件事开除他党籍、公职。市清房办副主任江波本身就占有多套住房,除市政府分给他的一套楼房外,老婆在糖烟酒公司也有一间20多平米的平房,还有人说某区检察院也给了他一套集资房,检察院有人想要他的房子,给市纪委领导和清房办写人民来信,但信都在他手中。方书记叫他一个个给多占住房的领导干部打电话,他愁眉苦脸地说:“我打电话不起作用。”叫抽借到清房办的市档案局的申少平打电话,申少平没有这个胆气,很为难地说:“我不是市纪委的干部,说话哪有用啊?”
一天,江波向方书记建议,是不是可以仿效别的市的做法,将多占的住房,按市场价过户给占房者,他还听说,省里也是这样做的。方书记不同意,说这是变相“二次房改”。江波又向市领导小组其他领导汇报,在召开清房领导小组会议时,另外三名副组长——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的秘书长,都赞成这个办法,并说,南京有许多国民党时期高官、富商的公馆,也在这次清房中折价卖给了房屋居住者,我们为什么不能采取这种办法呢?于是,这项新政策出台了。这让房产局和国资委的有关人员又发了一笔财,因为多占的住房过户,要他们签字,盖橡皮图章,当事人送报告到他们办公室时,他们都殷勤接待,倒茶让坐,送报告的人在与他们说话间,将一个信封塞进他们的抽屉。房产评估机构的人员也发了财,因为房产过户要重新评估房价,他们收了红包,连房也不去看,就问:“你看需要评估多少?”于是在房产评估证书上填写上金额,盖上公章。
历时半年,黄海市清退多占住房工作,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在市纪委的直接组织、实施下,在各部门、各单位的大力协助下,胜利结束,共清退多占住房多少多少套,收回国有资产若干若干元……江波请淮海写总结汇报,然后还要将总结汇报改写成经验材料,在市纪委刊物上刊载,淮海说:“这样的文章你做最合适,清房工作是你负责的。”
一天,那个姓彭的老人又来找淮海,问:“听说清房工作已经结束,但区供销社一套房子也没有清出来。他们也没有分房子给我。”
淮海问:“你去找区纪委了吗?”
老人说:“找了,区纪委说清房工作已经结束,清房办公室都解散了,叫我去找信访局,你看,这不又推回来了。信访局他们也没权解决问题——你可不能再推呀。”
老人的事淮海当初就向陈光宗汇报过。陈光宗生病后,淮海离开清房办时又汇报了马道远,马道远说等清房结束后再说,到时你再提醒我一下。清房结束后,他问马道远,马道远说这要请示书记会办,我不能决定。这次老人又来以后,淮海又问马道远,马道远说,你还是叫他去找区纪委。于是淮海请示了方书记,以市廉政办的名义,给黄海区政府、纪委和组织部,发出公涵,责成他们给那位老人按离休干部待遇解决住房问题,并按房改政策过户给个人。十几天后老人欢天喜地地来找淮海,告诉他问题全解决了。这时淮海告诉他,小时在他家房檐下掏麻雀蛋的事,老人哈哈大笑说:“小时调皮,长大才有出息,一点不假。我早就认识你爸爸,解放战争时,我们都在华东军区警备五旅,你爸爸是团参谋长,我是连长。你和你爸爸都是正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