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麦子的自述
文 / 任明奇
我是一粒麦子。我的故事，要从秋日的播种说起。
秋意渐浓，田野褪去盛夏的喧嚣，劳作的农人弯腰躬身，将我们一颗颗撒进翻整得松软湿润的泥土。薄土轻覆，我就此沉入黑暗，早早萌动嫩芽，在土层之下开启了漫长的冬日历练。寒冬接踵而至，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大地封冻、土层凝硬，田间结起层层冰壳，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旷野尽数掩埋。冰雪压身、寒风侵体，刺骨的寒意裹挟着重重磨难，可我扎根泥土，始终咬牙坚守，在冰封沉寂里默默熬着漫长冬日。
待到朔风渐弱，初春缓缓走来，冰雪消融，大地慢慢回暖。农人伯伯扛着农具走来，清水顺着沟渠漫入田地，涓涓浸润每一寸土壤；肥料撒落田间，为这片土地添足养分。熬过霜雪寒苦，又饱饮甘霖、吸纳滋养，我体内蛰伏的生机彻底复苏。在一个春雨淅沥的清晨，我铆足劲头奋力向上顶去 ——“啵” 的一声，撑破坚硬的种皮，推开压顶的泥土。一缕混着泥土清香的微光扑面而来，我探出嫩绿的新芽，终于亲眼望见了这个鲜活的世界。
从此我便在田野扎根生长。春风拂面，我慢慢舒展开茎叶；暖日升空，我迎着光努力舒展身姿。承蒙农人时时照拂，田垄间的水肥源源不断，我借着春日的暖意节节拔高。步入盛夏，骄阳高悬长空，炽烈阳光倾洒而下，这是最充沛的能量。我迎着烈日奋力拔节、抽穗，一节一节挺直腰杆，穗芽在风里慢慢饱满。我与身旁的同伴并肩而立，随风轻轻摇曳，整片田野漾起层层绿浪，沙沙声响，皆是我们生长的欢歌。
时序流转，当遍野青绿渐渐化作无垠金浪，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麦秆，我知道自己已然成熟。阳光与雨露凝练成饱满的麦浆，让我通体金黄、颗粒充盈。我微微垂下头颅，安静伫立在田野间，静待属于自己的使命降临。
那日，一阵隆隆轰鸣打破田野的安宁，收割机带着金属的寒光缓缓驶来。我的心骤然收紧，紧张之余，又生出几分奔赴使命的热切。飞速旋转的刀片掠过，一阵天旋地转后，我被巨大的吸力卷入机器深处。一路颠簸翻滚，相伴整个生长季的麦芒与外壳尽数褪去，些许微痛过后，身躯反倒变得轻盈利落。再度重见天光，我已身在三轮车之中，随浩荡车队，告别了生我养我的这片田野。
一路颠簸前行，我们最终抵达高大阴凉的粮仓。这里静谧安然，唯有通风扇偶尔转动的轻响。我和万千同伴堆叠在一起，聚成一座金色小山。在数月的安稳时光里，体内水分慢慢消散，身躯愈发坚实紧致。我清楚，这不是停歇，而是为下一场蜕变默默蓄力。
终于，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将我捧起。伴着震耳的机器轰鸣，我踏入磨坊。沉重的钢辊碾压而来，曾经完整的躯体被细细研磨、彻底碎裂。旧的形态不复存在，可这从不是终结，而是一场全新的重生。昔日坚硬的麦粒，化作细腻莹白的面粉。
如今，我被妥帖装进纸袋。纵然褪去了原本的模样，我心中却满是憧憬，崭新的旅程正在前方等候。往后，我或许会化作松软香甜的面包，或许会成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无论以何种姿态相伴人间，我都满心自豪。因为这便是我身为一粒麦子，倾尽一生，献给世间最温暖的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