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父亲(十)——基因
文/任明奇
原阳四月的风里,总飘着麦浪的清香,混着河南坠子婉转的调儿,缠缠绕绕,拂过老宅的檐角。今年清明,孩子们在老宅那只旧榆木箱里,翻出了父亲生前常用的那台红色唱戏机,机身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指尖抚上去,仿佛还能触到他掌心残留的温度——这抹未随他一同入土的暖意,成了我们心头永远缺了一角的圆,空落落的,却又满是念想。
父亲是个地道的泥瓦匠,一辈子与砖瓦、泥浆为伴,双手粗糙得布满老茧,那是岁月与劳作刻下的勋章。他砌砖堆瓦全靠左手,常年的负重与重复,让他的左臂比右臂粗壮不少,左肩也习惯性地微微低垂,成了刻在身上的标志性姿态。那时我从未多想,只当是劳作留下的寻常印记,却不知,这份印记早已悄悄融进血脉,代代相传。同事小张曾盯着我们三十年前的合照惊叹不已:“你们爷儿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捧起照片细看,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呢子大衣,身姿挺拔,我身着笔挺的西服,眉眼间满是青涩,可两人同样肩宽背厚,颧骨轮廓如刀削般分明,就连那微微低垂的左肩,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那一刻,我才猛然惊觉,血脉里流淌的,何止是父亲让我听到的戏文、传我的道理?更有这刻进骨血、融于肌理的生命印记,无声无息,却从未缺席。
母亲也曾在电话里随口念叨:“你们爷儿俩的声音,真是像得很。”起初我并未在意,直到某天翻出
微信里存着的、父亲生前的语音录音,褪去我刻意规整的普通话,我平日里说话的声线、抑扬顿挫的语调、不急不缓的语速,竟与父亲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耳畔仿佛又响起他温和的话语,没有严厉的斥责,没有刻意的叮嘱,就像春夜的细雨,轻轻落在心尖上,温润绵长,余韵悠长。
父亲这辈子,没什么高雅的爱好,唯独痴迷豫剧与河南坠子。《小二黑结婚》的明快灵动,《打金枝》的诙谐温婉,《李豁子离婚》的俏皮接地气,都是他常听的曲目。每到夏夜,暑气渐消,他便搬一把竹椅坐在老槐树下,打开唱戏机,跟着戏文轻轻哼唱。当“李豁子我离婚本不是我的本意”的调子飘出来时,他便用那只粗壮的左手轻轻打节拍,左肩的衣褶随着节奏轻轻起伏,那模样,活像黄河岸边摇橹的船夫,沉稳、自在,又带着几分惬意。除了戏曲,他更痴迷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里“枪挑小梁王”的金戈铁马,《杨家将》中穆桂英挂帅的飒爽英姿,《呼家传》里的忠孝节义,《白牡丹》里的儿女情长,都能让他听得入了神。母亲唤他吃饭,往往要喊三四遍,他才会猛然回过神来,应声着起身,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痴迷。还记得有一年暑假,我特意领着父母去开封清明上河园,看“枪挑小梁王”的真人演绎,当看到精彩处,父亲竟像个孩子似的,笑着鼓掌欢呼,有时还忍不住站起身,眼里闪烁着光亮,全无半分老年人的迟缓与沧桑,那是我见过,他最幸福、最鲜活的模样。
原来,这听戏的瘾、评书的魂,也顺着基因的河流,悄悄淌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里。女儿涵涵还小,却总爱哼起《小二黑结婚》,吐字间带着几分父亲独有的原阳腔,软糯又真切,听着听着,就仿佛看到了父亲哼唱戏文时的模样;儿子小天则把《岳飞传》的音频拷进手机,闲暇时反复听,眉眼间的痴迷,与当年父亲坐在槐树下听评书的模样,如出一辙。更巧的是,小天如今攻读作物栽培学博士,整日与泥土、庄稼打交道,续写着与泥土的缘分——父亲那双踩遍田间地头、沾满泥土的手,仿佛通过基因这根无形的线,又握住了儿子科研的锄,把对土地的热爱,悄悄传递了下去。
父亲的脸庞,是典型的中原汉子模样:方方正正,鼻梁高挺,眉峰如刀刻,带着几分硬朗与憨厚。从前我总以为,我与他的相似,不过是寻常的长相巧合,直到有一次,帮女儿擦脸时,无意间发现她笑起来时,眼皮下的那几道小褶子,竟与父亲年轻时的模样一模一样。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我轻轻碰了碰她鼻梁上的那颗小痣,忽然就想起了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改不了,也丢不掉。”那时不懂,如今再想起,才明白这句话里藏着的深意——那刻在骨头里的,是血脉,是传承,是父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印记。
父亲走后,我总爱翻找他留下的痕迹,像是在寻找一份未完成的牵挂。泛黄的相册里,存着他年轻时的照片,身姿英俊挺拔,鼻梁右下侧的那颗痦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眼里满是对生活的热忱与憧憬;箱底的塑料袋里,整齐地放着三十斤粮票、几张泛黄的布证,还有一张老院的地契,每一样东西,都是他一辈子勤劳节俭、踏实过日子的见证;最让我动容的,是两张静静躺着的《清风亭》戏票,日期正是他六十一岁生日——那是我特意在新乡大剧院买的,也是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小确幸。
今年清明,我们带着孩子们去给父亲祭墓。二弟小战学着父亲的样子,用左手献上白菊花圈,动作恭敬又认真;小涵也学着爷爷的姿态,左肩微微低垂,小脸上满是懵懂的思念;小星蹲在墓前,轻轻打开那台红色唱戏机,刘兰芳那铿锵有力的“岳云锤振金蝉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缓缓回荡。风掠过身旁的榆柳,枝叶沙沙作响,像是父亲在轻声回应。我忽闻身后有轻微响动,回头望去,野树摇曳,叶影婆娑间,竟似有无数个父亲的身影,在枝桠间忽隐忽现。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他躺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左手轻轻打节拍,鼻梁右下侧的痦子泛着微光,随着戏文的声腔,慢慢发出惬意的鼾声,岁月静好,温柔安详。
原来,基因从来都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一条隐形的河,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歇。它载着父亲的灰布衫、沙哑的嗓音、左肩微低的走姿,载着他爱听的戏文、痴迷的评书,载着那两张珍贵的戏票、鼻翼右下侧的那颗小痦子,也载着他的勤劳、善良与热爱,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生生不息。我们总以为,父亲走后,我们便各自前行,却不知,从始至终,我们都被同一条河温柔托着,被同一份血脉紧紧连着,从未分离。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对着镜子,细细端详自己的脸庞——那道与父亲如出一辙的颧骨,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熟悉又亲切,仿佛能看到父亲的模样。就连我鼻翼的右下侧,不知何时,也悄然冒出了一颗小小的痦子,与父亲的那颗,位置相差无几。摸着这颗小小的痦子,我忽然彻底明白,回忆从来都不是徒劳地追赶逝去的光阴,而是站在此刻的岸边,看着那些刻在基因里的印记,在风里、在雨里,在孩子们的笑声里,在《小二黑结婚》婉转的调儿里,在刘兰芳激昂的《岳飞传》里,一代代传承,生生不息,从未走远。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只是化作了基因里的印记,化作了岁月里的温柔,永远陪伴在我们身边,护我们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