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风卷地起，壮士何时归
——读高适《燕歌行》有感
文/任明奇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初读这两句，只觉如冰炭同炉，刺骨的寒与销魂的暖在一瞬间撕扯着心灵。再读高适的《燕歌行》，方知这并非简单的诗句，而是一柄利剑，剖开了盛唐边塞诗华丽的外衣，露出了其下血淋淋的筋骨与沉甸甸的灵魂。
这首诗的气场是独特的，它不似王昌龄“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绝，也不像岑参“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奇丽，它带着一种沉郁顿挫的悲怆感，从“汉家烟尘在东北”的警报声中滚滚而来。开篇的“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看似写豪情，实则已暗藏讥讽，那是一种被虚妄的荣誉感所裹挟的盲目自信。当“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的危急时刻降临，战争的残酷面纱便被彻底揭开。
最令人动容的，是诗中那层层递进的对比。一边是“山川萧条极边土”的荒凉，是“大漠穷秋塞草腓”的衰败，是“铁衣远戍辛勤久”的艰辛；而另一边，却是将领“身当恩遇常轻敌”的傲慢与“美人帐下犹歌舞”的奢靡。这种对比不是简单的并列，而是将士兵的血肉与将军的笙歌置于天平的两端，其重量之悬殊，令人扼腕长叹。高适的笔触是冷峻的，他不直接宣泄愤怒，而是通过“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的环境渲染，将士兵们身处绝境的恐惧与无助具象化。那“刁斗”的寒声，一声声敲打在读者的心上，仿佛是亡魂的低语。
诗中对征人与思妇的描写，更是将这种悲剧的广度无限延伸。“**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一句征夫，一句思妇，错综交织，将万里相思浓缩于寸心之间。这种离别不是一时的惆怅，而是“绝域苍茫更何有”的绝望。高适在这里展现了一种超越时代的悲悯，他看到的不仅是战场上的厮杀，更是战争对人性的摧残，对家庭的撕裂。当“相看白刃血纷纷”的时刻到来，士兵们的视死如归显得如此悲壮，又如此无奈。他们的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死节”吗？是为了那从不曾属于他们的“勋”吗？
全诗的落脚点，最终落在了“至今犹忆李将军”上。这声叹息，穿越了时空，包含了无尽的苍凉与期盼。李广，那个“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飞将军，成为了士兵心中最后的图腾。这不仅是对一位古代名将的怀念，更是对一种理想将帅形象的呼唤——那种能与士卒同甘共苦、爱护士卒如子的仁将。高适在开元盛世的背景下，发出了这样一声幽怨而深沉的慨叹，其意义早已超越了对一场战役的描写，而是对战争本质、对权力结构、对人性善恶的深刻反思。
读罢《燕歌行》，仿佛听到了千年前古战场上那呜咽的风声与悲凉的刁斗声。它让我们看到，在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背后，在那些辉煌的边塞战功之下，是无数普通士兵用血肉铸就的丰碑。高适以诗人的敏感与政治家的锐利，为我们留下了一曲关于忠诚、牺牲、不公与怀念的千古绝唱。这曲绝唱，至今仍在历史的天空中回荡，提醒着我们去审视战争的残酷，去珍视和平的可贵，去怀念那些真正值得被铭记的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