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父亲（三）
文/任明奇
父亲与祖父母及师傅的羁绊，是他人生最初的底色。说他极孝，绝非虚言 —— 十三岁的少年，本该是在田埂上追蝴蝶、教室里念课文的年纪，他却已扛起了全家的生计。四干河的工地上，独轮车的木把手被他稚嫩却有力的手掌磨得发亮，沉甸甸的河泥压弯了他的脊背，却压不垮他的韧劲，挣下的工分比许多成年人还多，硬是在工地上推闯出了名气。叔叔姑姑们的成长路上，衣食住行、婚嫁大事，无一不浸透着他的心血与庇护，他就像一棵大树，默默为弟妹们遮风挡雨。可这孝顺里，又藏着他骨子里的执拗 —— 打小就不爱读书的他，总耍些小聪明：背着书包假装上学，走到半路便折返，把书包从院子的流水口悄悄塞进去，转头就撒欢儿跑去玩耍。也正因这份 “不顺从”，父亲最终只念到小学三年级。
父亲的脾气出了名的 “臭”，这性子多半受了他师傅的影响。老话常说 “脾气和本事成正比”，放在父亲身上再贴切不过。他学的手艺，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 双手能灵活互用，砌墙、铺瓦、圈洞，左右手齐开工，效率竟是旁人的两倍。当年他领队在新乡市五普承建中学教学楼时，那活儿做得叫一个漂亮：砌的墙横平竖直，连灰缝都均匀得像量过；铺的瓦严丝合缝，任凭风吹雨打都不漏一滴；圈的洞圆润规整，人人见了都忍不住夸赞。凭着这身硬本事，年轻的父亲竟收了近二十名徒弟，徒弟们敬他、服他，不仅学手艺，更学他的实在与较真。
父亲待弟弟妹妹，是掏心掏肺的疼。他自己上学成绩不好，却把 “让弟妹多读书” 当成心头大事，硬是供着他们一路读到了高中。一九七九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父亲比谁都激动，二话不说从外地工地上辞了工，不远千里跑遍各地买回复习资料，硬生生把正在地里劳作的弟弟妹妹拉回家，逼着他们放下锄头拿起书本，鼓励他们勇敢去圆大学梦。虽然后来两人都没能考上，但父亲那份盼着家里出人才的急切与真心，早已刻进了弟妹们的心里。
父亲与母亲，是吵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的伴儿。父亲的大家长作风和大男子主义，有时会让母亲不服气，唠叨得久了，尤其是有外人在的时候，急脾气的父亲会忍不住动手。可每次吵完、打完，他又会满心愧疚，用尽法子哄母亲开心。到了晚年，这份疼爱更显细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煮一碗热腾腾的荷包蛋；母亲夜里总抽筋，他便守在床边，要么轻轻拉伸她的大小腿，要么细细按摩，直到母亲舒展开眉头。父亲是出了名的 “守财”，对自己抠门得很，可对母亲的花销却从不吝啬，母亲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他总会想方设法满足。走亲戚、赶集市，两人总形影不离，一前一后的身影，成了村里最寻常也最暖心的风景。以至于父亲走后，母亲竟连买菜都不知该如何下手 —— 几十年来，柴米油盐的琐事，父亲早已替她打理得妥妥帖帖。
父亲的前半生，靠手艺走南闯北。年轻的他生性爱闯，更爱帮人忙，人缘好得没话说。不管到哪个地方干活，雇主都舍不得他走，总想着留他多做些日子。也正因如此，我们全家在焦作博爱生活了五年，那几年里，父亲交了许多知心好友，在朋友们的帮忙下，二叔也在博爱拉起了煤车，有了安稳的营生。他对徒弟们也如同对亲人，不仅倾囊相授手艺，还操心着他们的终身大事，帮着牵线搭桥、筹备婚事，看着徒弟们成家立业，他比谁都高兴。
父亲与三舅，是酒桌上的 “棋逢对手”。两人凑到一起，总少不了要猜枚喝酒，常常从早上八点一直喝到晚上八点，你赢我一杯，我赶你一盅，谁也不服谁，谁也赢不了谁，喝到酣处，拍着桌子哈哈大笑，那份投契与尽兴，旁人看了都忍不住羡慕。
父亲对我们兄弟三人，有着沉甸甸的期盼。他总爱拉着我们去地里干农活，汗水浸湿衣衫时，他会念叨那句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嘴上说着让我们吃苦，他心里却比谁都希望我们能靠读书闯出一条路 —— 或许是当年弟弟妹妹的大学梦没能实现，他便把这份期盼都寄托在了我们身上。父亲有句朴素又可爱的哲学：“万一周总理的魂灵驻到我们家里，那你们仨就厉害了！” 如今想来，我们仨也算圆了他的梦。小时候，我们犯了错，父亲也会打骂，但那份严厉里，藏的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爱。到了晚年，父亲却变得格外温和，甚至有些谨小慎微，说话做事都生怕惹我们不高兴，哪怕我们只是皱一下眉头，他都会连忙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父亲有着超越常人的眼光，总能提前看透社会发展的趋势，可偏偏行动慢了半拍，总在犹豫中错过了时机。当年村里兴起小四轮时，他就念叨着要改装吊板机，可等村里五六户人家都改装好了，他还在琢磨细节；农村机建热潮来时，他提议在村前建个水泥板厂，人家两座厂子都投产了，他的蓝图还没画完。或许是那时我们兄弟学业未竟，他不愿分心；或许是家底单薄，他不敢冒险。可正是这份 “犹豫”，反倒磨砺了我们弟兄仨果敢决断的性格。
父亲爱 “比”，但他的 “比”，藏着别样的智慧与骄傲。八十年代，我们家是村里少有的万元户，买的北京牡丹牌电视机是全村第二台，父亲总念叨着 “要是早买几天就好了”。后来买电风扇、吊扇、录音机、洗衣机，我们家都抢在了全村前头，他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有一天，一位邻居半开玩笑地说：“学哥，你这一堆电器加起来，还不如我的一台手扶拖拉机贵呢！” 没想到，父亲第二天就托人买回了一台 “东方红” 拖拉机。再后来，家里的物质条件渐渐落在了别人后面，父亲却不卑不亢，像个孩子似的神气地说：“我家有六个大学生（包括我们的妻子），你们家有吗？” 这话不假，那几年，论人才，全村没人能比得上我们家。又过了些年，村里楼房林立，父亲又会笑着说：“我家有博士生，你们有吗？” 父亲的 “精神胜利法”，从来不是盲目攀比，而是对子女成才的骄傲，是对 “耕读传家” 的坚守。
父亲爱我们每一个亲人，我们也把对他的爱，都融进了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早在我们还没完全成功时，就像孙少平弟兄俩那样暗下决心：一定要让父亲在物质和精神上都享受到优越感。我们带他去上海、郑州、洛阳、开封、安阳各地旅游，让他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带他坐高铁、乘飞机，感受时代的变迁；带他泡温泉、捏脚、按摩，缓解一身的劳碌；带他去剧院听戏、去影院看电影，弥补他年轻时的遗憾…… 每一次出行，每一次陪伴，都想把最好的都给这个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
“乌鸟私情，愿乞终养。” 可苍天不佑，父亲还是病倒了。在医院的两个半月里，我们兄弟三人轮流守在病床前，请了最好的护工，买了护理床、制氧机，还有电动和手动的轮椅，想尽一切办法，只想多留他一段时间。可最终，我们还是没能挽留住他的生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我们而去。
父亲一生爱排场，我们便商量着，要为他办一场隆重的丧事，不是炫耀，更不是奢侈，只是想让他风风光光地走。32 抬的山西大轿，威风凛凛；山东的狮子队，灵动矫健；焦作的打鼓队，鼓声震天；梨园春的名角、海连池与牛得草的传人登台献艺，还有东北的二人转、河北的高空杂技…… 我们想用这样的方式，送别我们最敬爱的父亲，回报他一生的养育与培育之恩。
重视死，便是重视生。父亲虽然走了，但他的担当精神、开创精神，他对家人的爱、对生活的热望，早已深深刻进了我们的骨子里。我们会带着父亲的期盼，继续努力打拼，把 “耕读世家、书香门第” 的家风发扬光大，让子孙后代都记得，我们有这样一位平凡却伟大的父亲，他用一生的辛劳与爱，为我们铺就了前行的道路，他的恩德，我们永生不忘；他的精神，我们世代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