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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别梦多 榜眼认证作家
任明奇,浙江乐清市精益中学语文教师。市模范班主任,市优秀教师,市优质课一等奖获得者,喜爱文学,偶有诗、词、歌赋、文产生。崇尚孔子、亚里士多德的那种教学氛围:和谐而不失威严;喜欢苏霍姆林斯基的教学策略:公平公正,不偏不倚,把学生当作平常的人对待,砖有砖的用途,梁有梁的作用。信奉“野蛮产生野蛮,仁爱产生仁爱”的执教名言,以身作则好为人师,衷爱教育这一行 。

回忆我的父亲 文/任明奇

随笔散文随笔2026-1-25 15:07 阅读 5 评论 0

 回忆我的父亲
文/任明奇
老屋一丈三尺高,曾是高明古村最高建筑。每到黄昏,三四百只灰鸽掠过青瓦檐角,在暮色中盘旋成螺旋状的云,最后栖息于斑驳的瓦楞间——那是我童年最瑰丽的画卷。如今瓦楞上还留着偷猎者留下的弹孔,墙皮如鳞片般剥落,红砖在风蚀中泛出暗红,屋檐被野槐扫断一角,像父亲佝偻的背脊,在时光中沉默地诉说着普通农民的担当与坚守。
父亲是家中长子,下面有四个弟妹。十三岁那年,祖父重病缠身,一病就是十余年。生产队里,父亲挣的工分竟与成年劳力相当。后来他拜师学泥瓦匠,凭着股子执拗劲,竟练成左右手交互使瓦刀的绝活——瓦片贴得笔直如尺,速度是旁人两倍,方圆几十里都传扬着他的好手艺。正是凭着这门手艺,我们全家从故土迁至博爱县磨头乡小屯村,那是我生命中的第二故乡。
小屯村四面环竹,清泉绕村,宛若世外桃源。村子虽小,仅二百余口人,却在我生命中刻下最深的烙印。初居周家院,房东是位旧时地主,两口子心善如佛,他们的五个孩子与我同吃同睡同上学。父亲用三年时间,以瓦刀为笔,在竹影婆娑中建起五间里坯外砖的瓦房,还腾出两间借予邻人。村西南两三里处的“红房”国营农场,父亲常去盖房。那时农场已用上喷灌、收割机等大型机械,而父亲的双手却让冰冷的建筑有了温度——每一砖一瓦都浸透着他的汗水与匠心。
村东果园里,桃杏梨熟时,家家分得满筐果实;东南菜园中,西红柿裂开如婴孩的笑,沙瓤酸甜;村北的学校,一个教室坐着三个年级,透过窗棂可见青翠竹林与硕大的芭蕉叶。我最爱风雨中竹叶簌簌的声响,雨珠滴在芭蕉叶上的嘀嗒声。那时放学后,常与伙伴们在竹林中捉迷藏,用竹筒当水枪“冲锋陷阵”。有次分成两拨“打仗”,我被石块击中额头,鲜血直流。父亲抱着我狂奔至医院,幸得及时救治。次日我竟又爬上树梢捅马蜂窝,被蜇得满脸是包,这次换来父亲一顿结实的胖揍。
父亲有位贺姓友人,竹编手艺堪称一绝,能编出各种竹篮、躺椅、方桌。父亲跟着学,竟也成了竹编高手——我的竹制玩具、爷爷临终前躺的竹椅,皆出自他手。这些竹器与瓦刀一样,都带着那个年代匠人的温度与情感。
村里有个临时剧团,舞台设在大队院。那年排《小二黑结婚》,父亲演反派金旺,焦作来的专家还教他翻跟头。我兴奋得在戏台上乱窜,不慎跌倒磕破眉头,鲜血直流。父亲只得中断表演,抱着我奔去包扎,这场戏终究没演完——这成了他永远的遗憾。
1980年姥姥去世后,我们迁回原籍,用卖旧房的钱盖起三间瓦房,便是如今这座老屋。父亲一生从不为自己打算:二叔盖房,他献出所有木料;三叔盖房,他献出全部砖块;四叔盖房,他献出所有门窗;姑姑盖房,他献出全部人工。那些房子早已消失,唯余这座老屋矗立,见证着父亲的功勋:十二亩田地几十年的耕耘,三亩苹果园每年的转街吆喝,农闲时外出打工的风餐露宿,三个大学生的学费、婚事、工作,祖父祖母的丧事……桩桩件件,都浸透着他的心血。
老屋后有两株野杏树,拇指粗细。搬家前我想移栽至新居前,父亲摇头道:“不可,俗语云:杏旺人不旺。”他掰着指头数:“福聚叔四个儿子七个孙,我三个儿子才两个孙?”我们闻言目瞪口呆。老屋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着父亲的汗水与智慧。
父亲最大的心愿是登北京天安门。行装早已备好,夏服熨烫整齐,可我们兄弟三人,或困于职役,或缠于病体,竟未能陪他实现这夙愿。这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他离世那日是十一月十六日,享年八十。弥留之际,他欲语无声,双眼圆睁不瞑,或许仍在牵挂未竟的家事,担忧未了的亲情。
如今站在老屋前,屋中仍存着奶奶的烫画、爷爷躺过的竹椅、父亲的瓦刀、我们上学时的旧书、孩子们的玩具、曾祖房上的老砖老瓦……它们静默无声,却比千言万语更震撼人心。父亲常说:“根固方能木茂,泉深方能流远。”他的三个儿子,一个在浙江教书育人,一个从政有为,一个在上海商界立足;六个孙辈皆是本科生,其中一位是“985”国防生,更有博士、硕士辈出。这些,都是父亲当年节衣缩食、忍苦负重的回报。
2021年我家新楼落成,兄弟三人的车也换了新的。恍惚间,父亲的容颜似又年轻了许多——背直了,腰粗了,气也壮了。在故乡的街头,仿佛又能看见他骄傲的身影,听见他爽朗的笑声,飞溅的唾沫星子落在路人脸上,恰如路遥笔下《平凡的世界》里少平的愿望:“要让父亲像旧社会的地主一样,穿一件黑缎棉袄,拿一根玛瑙嘴的长烟袋,大声说着闲话,唾沫星子溅别人一脸。”
博爱县小屯村的竹子,是中国纬度最高的竹种。父亲在那里的生活,恰似那些坚韧挺拔的竹子——虽经历风霜,却始终不屈。如今我常想,童年时在竹林中学到的自由与坚韧,河边捉螃蟹、挖泥鳅的欢笑与惊恐,与伙伴们在村中嬉戏的无拘无束,都融入了父亲言传身教的为人之道。人这一生,要处理好三种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我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父亲用一生告诉我:唯有根植土地,方能茁壮成长;唯有心怀担当,方能顶天立地。
大寒时节,风急雪漫,我独对空寂的老园,望着低垂的素幡,泪水早已流干。向西北方向深深一拜,暮烟茫茫中,我轻声问:春晖何在?
老屋虽颓,却是我们家族的根。父亲虽逝,精神却永存。他用一生诠释了担当与责任的真谛。这世上,有多少像父亲一样的普通人,默默耕耘,无私奉献,用脊梁撑起一个家,用双手筑起一片天?他们的故事或许不会被历史铭记,却永远镌刻在儿女心中,如老屋般风雨不摧,岁月不腐。
老屋檐下,鸽子早已飞散,但父亲的身影,永远在那里——连同小屯村的竹林风声、黑龙潭的水波、红房农场的机械轰鸣,高明古村人的闲言碎语、新乡市公园湖中的游艇、陪父亲两上清明上河园看“枪挑小梁王”的情景都成为我心中永不褪色的画卷,它们时刻提醒我:无论走到哪里,根在哪里,责任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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