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中国文人对春天的审美情趣:基于古典文学传统的谱系学考察
文/任明奇
摘要
本文旨在通过谱系学方法,勘探中国文人自先秦至清代的“春之心灵史”。研究发现,中国文人的春之审美并非单纯的感时伤逝,而是一场关于生命本体的形而上追问:早春以“潜龙勿用”的《易》理为基,呈现“含蓄萌动”的期待美学;阳春承“大有卦”之象,展现“生命丰盈”的礼赞与隐忧;暮春则借“归妹卦”与佛老思想,抵达“色空不二”的哲思超脱。从《诗经》的礼乐象征到《红楼梦》的个体寓言,春季审美完成了从集体仪式向存在主义的深刻转型。特别是《红楼梦》,作为古典抒情传统的终结与小说叙事的开创,通过大观园这一“太虚幻境”的人间投影,将春之三境演绎为一部关于时间、命运与救赎的百科全书。本文试图揭示,这一审美体系不仅是“天人合一”的文化基因,更是中华文明面对时间流逝所构建的独特精神防御与超越机制。
关键词:中国文人;春天审美;早春;阳春;暮春;《红楼梦》;生命哲学;谱系学
一、引言:春之审美的文化语境与研究视角
在中国古典文学传统中,春天不仅是一个季节概念,更是一个承载着丰富文化内涵与精神寄托的审美母题。自《诗经》“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始,历代文人对春天的感知与表达,构成了中国文学史中最绵长、最细腻的情感线索之一。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借黛玉之口所言:“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道出了文人对春之审美的深层心理机制——这是一种将主体情感投射于自然节律的“移情”机制,也展现了这一传统在清代的集大成状态。
本研究采用谱系学考察方法,借鉴福柯关于权力与知识的考古视角,结合陈寅恪“神游冥想”的研究路径,对先秦至清代文学作品进行系统分析。我们将聚焦早春、阳春、暮春三个时段的审美表达,揭示其中蕴含的文化密码。特别需要说明的是,本文将《红楼梦》视为中国抒情传统的集大成表现,而非简单将其诗词纳入唐宋序列。这一视角有助于理解中国审美传统的连续性与断裂性,揭示文人如何通过季节意象构建精神世界,从而为当代生态美学与生命哲学提供历史参照。
二、理论框架:春之审美的三重维度与历史演变
(一)自然维度:节气感知与审美转化
中国传统的二十四节气体系为文人提供了感知春天的精确刻度。《礼记·月令》记载:“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这种对天象、物候的细致观察,不仅构成科学认知基础,更在历史发展中不断被赋予审美意义。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自然观察在不同历史阶段呈现出不同的审美转化方式:先秦文献多注重礼制功能,汉魏六朝开始注入个人情感,唐宋诗词达到物我交融的高峰,而《红楼梦》则将这种观察融入小说叙事与人物塑造。
(二)情感维度:历史语境中的审美表达
刘勰《文心雕龙·物色》云:“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中国文人对春之审美,始终是外在物象与内心情感的共振。汉代文学多将春景与政治伦理相连(如汉赋的宏大叙事);魏晋文人开始将个人情感注入春景描写(如陆机《文赋》);唐宋诗词达到情感表达的高峰;直至《红楼梦》,这种情感表达被置于小说的复杂叙事结构中,成为人物性格与命运的重要象征。
(三)哲思维度:传统继承与精神超越
宗白华在《美学散步》中指出:“中国艺术的最高境界是空灵与充实的统一。”春之审美正是这一理念的历史性呈现。先秦文学中的春多与礼乐文明相连;魏晋文学开始注入个体生命意识(如《兰亭集序》);唐宋诗词形成物我两忘的哲学境界;而《红楼梦》则将这一传统推向极致,实现了对生命本质的终极追问,达成了“色即是空”的形而上超越。
三、潜龙勿用:早春的“期待美学”与生命初醒
(一)源头探索:《诗经》与楚辞的奠基意义
《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以朴素笔触勾勒出春阳初照、黄莺初鸣的生机,奠定了中国文学对早春感知的基本范式;屈原《九章·思美人》“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则将政治理想与自然节律交融,开创了文人对早春的象征性书写传统。这些早期文本确立了中国文人感知春天的基本方式:将自然现象与人文精神融为一体。
(二)唐宋范式与明清转化
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确立了早春审美中对“半开之美”的偏爱。这不仅是视觉的模糊,更是对生命初始状态“若存若亡”的精准哲学隐喻——正如《周易》乾卦之“潜龙”,生机已动而未显。这种“半开之美”在郭熙《林泉高致》中被升华为“春山淡冶而如笑”的视觉伦理:山色如笑,是因为蕴含了无限的可能性,却又未至于滥情。
(三)《红楼梦》对早春审美的独特贡献
《红楼梦》对早春的书写实现了从“定点观察”到“全息感官”的转化。第一回中“春困葳蕤拥绣衾”以“葳蕤”(草木初生茂盛貌)点出早春特质;第十七回宝玉题“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虽在艺术手法上与唐宋诗词相通,但其本质是曹雪芹通过园林艺术,将早春审美从单纯的文字表达,转化为多层次的感官体验与空间呈现。
更为精妙的是第二十六回,宝玉看到“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潇湘馆,以及“隔岸花分一脉香”的沁芳闸。曹雪芹不再满足于单一的视觉捕捉,而是调动了听觉(龙吟)、嗅觉(一脉香)与触觉(轻寒),构建了一个全息的早春感官场域。这种描写超越了韩愈式的定点观察,将早春的“萌动”转化为一种弥漫性的心理氛围,暗示着宝黛爱情在礼教禁锢下那种“欲说还休”的萌动状态。早春在此不仅是季节的开端,更是欲望与才情在压抑中寻找出口的隐喻。
四、大有之象:阳春的“生命礼赞”与盛极必衰的隐忧
(一)历史传统的演变脉络
汉赋以铺陈手法展现阳春气象,司马相如《上林赋》折射汉帝国对阳春万物勃发的崇拜,这是“大一统”政治在美学上的投射;魏晋文学开始在宏大气象中注入个人情感;至唐宋,李白“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与杜甫“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代表了阳春审美的两种典型范式——前者是浪漫的个体抒发,后者是世俗的生机礼赞。
(二)《红楼梦》对阳春传统的创造性转化
《红楼梦》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展现了曹雪芹对阳春审美的创造性处理。宝玉的“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流露出对生命的呵护;宝钗的“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体现了理性的节制;黛玉的“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则彰显了灵性的高洁。这些诗句虽在艺术手法上继承唐宋传统,但其本质是曹雪芹通过不同人物的创作,展现同一春景在不同心灵中的映照。
大观园中的阳春生活描写尤为精妙。第二十三回宝玉“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这段文字超越了传统诗词对春景的静态描写,将阳春气象转化为动态的生活全景。然而,曹雪芹的高明之处在于“乐景写哀”:第五十回“芦雪庵争联即景诗”中,众人表面咏雪,实则处处暗含对春的期待与恐惧。这种期待本身就暗示了对美好事物短暂性的认知。阳春审美在此呈现出两面性:表面是繁华盛景,内里却是对盛极必衰的预感。
(三)超越与反思:双重维度的哲学张力
宝玉的《芙蓉女儿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这种对美好事物的极致赞美,恰恰暗含了对美好易逝的深刻认知。与唐宋诗词中偶尔流露的感伤不同,《红楼梦》通过整体叙事结构,将这种感伤升华为对生命本质的哲学思考。这种“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中和之美,不仅是对儒家美学的继承,更是通过小说艺术,为这一传统注入了新的哲学内涵——在肯定生命丰盈的同时,预演了其必然的消逝。
五、色空不二:暮春的“存在之问”与精神飞升
(一)从魏晋风度到明清心学:暮春哲思的历史演变
王羲之《兰亭集序》“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在“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的叹息中,开启了文人对暮春的哲思传统,这是对时间线性流逝的理性惊悚;杜甫“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将个人际遇与暮春意象结合,转为感性的忧愤;李商隐“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则将这种结合推向情感与哲思的深度交融。至明清时期,随着心学思潮的兴起,文人对暮春的书写不再局限于个人感伤,而是更多关注生命本质的终极追问。
(二)《红楼梦》对暮春传统的整合与超越
《红楼梦》第二十七回黛玉葬花,将王羲之的历史感转化为个人命运的深切关怀。《葬花吟》“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虽在情感表达上与杜甫、李商隐有所呼应,但曹雪芹通过黛玉这一角色,将数百年积累的暮春审美情感,转化为对个体存在价值的终极追问。
尤为关键的是,这些诗词不是独立作品,而是小说叙事的有机组成部分。宝玉听闻《葬花吟》后的反应尤为深刻:“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这种由花及人、由景生情的思维模式,继承了传统诗词的审美方式,但曹雪芹通过小说人物的心理描写,将这种思维模式置于更为复杂的心理层次中。更重要的是,曹雪芹将个人情感(宝黛爱情)与普遍命运(人生无常)相融合,使暮春审美从个人愁绪上升为对生命本质的思考。
(三)终极超越:从伤春到悟道的精神历程
《葬花吟》中的“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将个人命运置于时间长河中审视,体现了深刻的哲思。而“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则将花与人的命运完全交融。但曹雪芹并未止步于此,他通过全书的整体结构,将这种哲思推向更高的境界。
第二十六回黛玉“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的叹息,与七十六回中秋夜黛玉、湘云联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境界,构成了一个从感伤到超越的精神历程。特别是“冷月葬花魂”一句,不仅融合了李白的浪漫、杜甫的沉郁、李商隐的隐晦,更通过小说的情境设置,赋予这一意象前所未有的哲学深度。全书结尾处,宝玉在雪中拜别父亲,“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场景,是对暮春落花意象的终极转化:从对个体生命的哀悼,升华为对一切色相的超越。这种精神境界,既继承了传统文化的精髓,又通过对佛道思想的融合,实现了对传统暮春审美的终极超越——从“执着于情”走向“解脱于空”。
六、《红楼梦》:中国春之审美的集大成者与创新者
(一)文体融合:小说艺术对传统审美的综合
《红楼梦》对春之审美的最大贡献,是将诗、词、曲、赋、骈文等多种文体融入小说叙事,创造出前所未有的艺术效果。第二十三回宝黛共读《西厢》,将元曲的浪漫情感与小说叙事相融合;黛玉的《葬花吟》采用乐府歌行体,但服务于人物塑造;宝玉的《芙蓉女儿诔》结合楚辞体与骈文体,成为小说情感高潮的载体。这种文体融合不是简单堆砌,而是通过小说的整体结构,使不同文体在叙事中发挥各自优势,共同构建一个立体的春之审美世界。
(二)女性视角:审美主体的多元化拓展
《红楼梦》对春之审美的另一突破,是将传统文人审美与女性视角相融合。黛玉葬花、宝钗扑蝶、湘云醉卧等场景,既是对传统春景书写的延续,又因女性主体的参与,呈现了新的审美维度。第三十七回海棠诗社的成立,更是将女性从春景的观赏对象转变为创作者主体。探春的帖子“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不仅是对女性创作权的宣言,更标志着春之审美从男性文人的独白,转变为多元主体的对话。
(三)园林空间:审美体验的立体化呈现
《红楼梦》对春之审美的最大创新,是将园林艺术与文学想象融为一体。大观园不仅是故事发生的场所,更是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审美宇宙。曹雪芹通过不同人物对同一园景的不同感受,展现了春之审美的多元性:黛玉喜潇湘馆的清幽,宝钗爱蘅芜苑的素雅,湘云恋藕香榭的开阔。更为重要的是,《红楼梦》将园林四季变化与人物命运、整体叙事结构相映照,使春之审美超越了单纯的景物描写。第七十回中湘云见柳花飘舞而作《如梦令》“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这种对春光的挽留,既是对传统暮春情感的继承,又通过园林空间与人物命运的结合,赋予这一情感前所未有的深度。
七、结论:《红楼梦》在中国春之审美传统中的历史定位
通过对中国文学自先秦至清代春之审美的系统考察,我们可以清晰看到,中国文人对春天的感知与表达,是一个不断积累、转化与创新的历史过程。《红楼梦》既不是唐宋诗词的简单延续,也不是对传统的简单模仿,而是站在数千年文化积累的高度,通过小说这一综合性文体,对春之审美传统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总结与超越。
《红楼梦》对春之三境(早春、阳春、暮春)的书写,体现了三重文化意义:
其一,它继承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将自然节律与人文精神融为一体,“冷月葬花魂”的境界是对这一传统的极致表达;
其二,它构建了一种特殊的时间美学,通过春之三境,表达对存在本质的整体性理解,黛玉《葬花吟》中“他年葬侬知是谁”的追问,将个体置于永恒的时间长河中审视;
其三,它形成了一种超越性生命智慧,在面对时间流逝时,既能感时伤逝,又能超越伤感,达到精神升华,宝玉最终的出家,是对这一智慧的终极体现。
在中国文学史上,《红楼梦》是一个独特的文化节点:它既总结了自《诗经》以来的春之审美传统,又通过小说艺术,为这一传统开辟了新的可能性。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是一个微缩的宇宙,其中的春之变化,既是对自然节律的反映,也是对人物命运的隐喻,更是对生命本质的哲学思考。
在全球生态危机与精神困境的时代背景下,重新审视中国文人对春天的审美传统,尤其是《红楼梦》这一集大成之作,不仅有助于理解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更能为现代人提供一种与自然和解、与时间共处的生活智慧。曹雪芹借黛玉之口所言:“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这一超越时空的追问,正是对中国文人春之审美传统最深刻的总结,也是对人类共同命运的永恒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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