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让淮海无法接受,她才20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被无情的风雨摧残,殒落了。这个当年高傲得非王心刚不嫁的姑娘,竟被一个流氓恶棍夺去了她那如鲜花一样美丽的生命。
淮海问:“她是怎么死的?”
“投河,从登瀛桥上跳下去的。”
淮海想起去年在农场时,一天夜里,恍恍惚惚看见周玲在串场河里踏着水波走来对他说:“淮海,一别多年,我们从此永别了。”淮海正要上前和她说话,她突然沉入了水底。原来她是梦里来与他诀别的。她死的方式竟也和杜十娘一样。
淮海无限悲伤,无法驱愁,一个人来到街上。他到忠字塔西边的电影院买了一张票,里面正在放映罗马尼亚电影《多瑙河之波》。电影院门口有一个小摊贩,摊子上摆着熟菱角、葵花子、紫萝卜,无人问津,小摊贩自己在全神贯注地吃菱角,那是周玲的三叔,淮海小时就见他在电影院门前摆摊,家住在板桥南巷,他的儿子也就是周玲的堂兄,和淮海小学二年级是同学,上三年级时就辍学在家开茶水炉。他无聊地看了看墙上的钟,还要等20多分钟,他想起以前常在这里等周玲,充满了期待,充满了快乐,也像这样望着挂在墙上的这只钟,可现在他在等谁呢?他往大厅外走去,在门口又停下,想了一会,到里面的衣袋里掏出一叠十元的钞票,数出十张放进大衣口袋,然后往西走去,来到板桥北巷。巷子里又深又窄,还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时光的步伐似乎从这里绕道而过。离巷口不远处,有一座两层小楼,叫迎春楼,解放前这个小巷晚上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这迎春楼那时是个青楼。巷子中间,有一条横向的巷子,叫集仙巷,和板桥北巷成十字形,两条巷子交叉的地方,有一个回民饭店,回民饭店旁边是一个清真寺,这个巷子里住着许多回子。过了清真寺继续向小巷深处走去,他在一个屋旁停了下来,那房子临街的窗户上,遮着白窗帘,也和几年前一样没变,这个房间就是当年周玲的卧室。他在部队几年,经常梦到这扇遮着白窗帘的窗户,这里就是他梦牵魂萦的地方。周玲家的小院的门虚掩着,他走了进去,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西墙边生长着一丛凤鲜花,已是残枝败叶,但几个月前,它也曾花繁叶茂、艳丽妖娆啊,当春风再度吹进这个小院的时候,它还能否绽发出昔日的风姿吗?这还是周玲当年种的,她就用这花来染手指甲,如今种花人已远离这里了。在朝南的窗台上,爬着一只黄颜色的大狸猫,闭着眼晒太阳,淮海走过去,它微睁开眼,叫了一声,“难道它还认识我”,淮海当年到这里来时,它刚满月,淮海还担心它过不了冬天,给它买过半斤小鱼干。淮海从衣袋里拿出那叠钞票,放在窗台上,在上面压上一小块砖,猫伸过头来闻了闻。这时,屋里响起了细细的脚步声,周玲的母亲走了出来,比三年前苍老多了。她停住脚,惊讶地看着淮海,淮海转身逃一般地出了小院,听到周玲的母亲在身后喊他:“大海,大海……”然后是呜呜的痛哭声。淮海强忍住悲痛,快步转向集仙巷,往西来到了工人文化宫门前。他记起第一次见到周玲,就是在这工人文化宫礼堂的舞台上,那时她才15岁,后来他又在这里,把军大衣脱下给她穿,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恋人,当兵离家前的欢送晚会上,是她在这里的舞台上演戏为他们送行……
他从工人文化宫继续向西,穿过一条小巷,来到老城墙路。以前他和周玲每天晚上出来,都是由忠字塔向北到人民公园,再由人民公园向南,顺着这条偏僻、不易被人看见、处于城郊的路往回走,把周玲送到家,这条路上埋藏着周玲那轻盈的步子走出的脚印,现在,他要反着方向向北,再走回到那已经逝去的青春时光里去。路两旁长着粗壮、枝条到处伸展的法国梧桐,枝条上已绽放出一片片鹅黄的嫩叶。东风吹到身上,虽然还很寒冷,但已含着浓郁的春天的气息。灰色的街道上行人稀疏,街道的另一边是串场河,河岸边去年的芦苇疲倦地弯着腰,垂到水面上,对岸的白扬树林明显地发了青,被风吹拂着起伏、摇曵。风吹动天上的白云,像一群天鹅,飘过水面、掠过河岸,消逝在远方。梦幻一般的蓝天上,抹上了一层昏黄的暮色,夕阳西下,通红的太阳贴近了西天边上涌起的团团的像鲜血一样的云,落日的余辉照着不远处的登瀛桥,给桥身涂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晕。一艘轮船拉着一长列驳船,慢慢地在水中行驶,驶入桥下,淮海仿佛正身在轮船的后甲板上,望着河岸上向他挥手的两个美丽的身影,当年他在轮船上向这两个美丽的身影挥手告别时,还担心她们会从河岸上跌落下来,谁能想到呢,这美丽的身影中的一个,竟从这登瀛桥上跳下去了……
啊!
古老的串场河,
你日夜不息地流淌,
流不尽我心中的悲伤。
春风吹遍大地,
河岸边将开满鲜花,
我的心里却充满了惆怅。
啊!
那美丽的灵魂,
从此只能天上人间,
在遥远的梦中相望,
泪洒千行……
淮海在城北公园曲桥旁的亭子里一直坐到天黑。他在回家的路上,走到登瀛桥旁的八卦阵巷附近,忽然听到巷子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呼救声,他急忙往巷口跑去,只见巷子里,有两个男人正把一个姑娘往巷子深处的黑暗里拖,姑娘还在大声呼救。他跑了过去,大声喝道:“住手,你们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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