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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人生风流(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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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4-7 17:51:10 | 查看全部

第二十三章(六)


    臧小明说:“去年六十军到我们那里招文体兵,把我特招来踢足球。”
    臧小明把他们带到宿舍,问淮海怎么上这儿来了,淮海说来看看老乡,臧小明说:“这儿黄海街上老乡多呢,我们排长你就认识,就是那年被你打了,来找我替他打架的那人,我们师范高中班的。”
    淮海问:“就是那个‘哈二爷’江波吗?已当排长了?”
    臧小明说:“是他。这小子现在可‘进步’了。”
    王世和问:“是不是今年受通报表扬的那人?”
    淮海问:“怎么回事?”
    臧小明说:“今年夏收夏种时,这个孙子挺不住了,假装中暑昏倒,被人抬回来在床上躺了两天,还受到通报表扬。人真的是从小看大,他小学、中学都和我在一个学校,常被人欺,就对人说:‘臧小明是我哥哥,谁敢打我,我就叫臧小明揍他。’老县委宿舍养鸽子的张二,经常打他,我对他说:‘你这脓包,他打你你不会打他。’他说:‘我不敢,我打不过他。’张二好像和你是一批兵。”
    淮海说:“张二在我们连三排。听说他在家是个调皮的主,现在却像个大姑娘,也不说话,出公差把手举得有天高,也入党当副班长了。江波当排长,进步可够快的。”
    臧小明说:“他是胜利他们那批兵第一个提干的。他父亲抗日时期当游击队长,认识五分区独立团的一个连长,这个连长就是我们现在一七八师师长。他父母都到部队来过,他也会哄人,师长对他很是照顾。”
    淮海朝宿舍里四处看了看,问:“怎么不见他?”
    臧小明说:“他在一二八医院住院,包皮开刀。淮海,怎么样,到部队后还打架吗?我已和人打过几次架了,要不是军部政治部替我讲情,都处分几次了。我准备今年年底退伍,到体育场去当教练。”
    下午,王世和和臧小明都请了假,陪淮海在农场转了转。城西湖又名沣湖,位于皖西霍邱县城西,是淮河中游的一个大型湖泊。1966年1月,南京军区为贯彻毛主席“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指示,投入两个师兵力和地方政府一起围湖造田,建成了城西湖农场,当年即获得农业大丰收。毛主席看到南京军区的报告后,作了批示,就是著名的“五七”指示。军垦农场占地12.5万亩,有十几个分场,解放军60军第一七八师一万多名官兵在此执行军垦生产任务。
    淮海在农场的军人服务社买了两块香皂、一瓶友谊雪花膏、几本信纸和一袋大白兔奶糖。他们又带他去农场浴室洗了个澡,他已有两个多月没有洗热水澡了。吃晚饭时,王世和在食堂炒了几个菜,买了一瓶酒,又把一个叫阎光明的老乡叫来,一起陪淮海。阎光明也是“五.七”中学的同学,淮海在一班,他在八班,家住城西油米厂,和王世和都是1970年冬天一批兵,现在师部后勤部机关,算是当了个快活兵。他很腼腆,说话不多,是个老实人,已经入了党,很有提干的希望。晚饭后。阎光明安排淮海住到师部招待所,几人一直聊到半夜,王世和和臧小明也没有回各自的连队。第二天一早,阎光明又赶来带他们到师部食堂吃早饭,然后淮海离开了城西湖农场。王世和和臧小明一直将他送出十几里。
    淮海往回走去。太阳透过灰白色的云层,把烟雾朦胧的光线洒在远方绿色的山峰、田野和村庄上。大道旁边,长着一丛丛褐色的艾草、车前草和开着小紫花的枸杞。风吹动路边的白杨树叶,哗哗作响。前几天下了一场透雨,黄豆吸足了水正长得茂盛,玉米已经收获,玉米秸的枯萎的叶子在风中抖动。秋阳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有点热。他心情很好,在这万山丛中,还能遇到这么多儿时的好朋友,“他乡逢故知”,感到一阵慰籍。当他走下一段坡道时,迎面驶来一辆军用卡车,车上有十几个女兵,他站到道旁让路,车上的女兵看着他,叽叽喳喳,说说笑笑,突然一个声音喊道:“淮海!停车,司机同志,快停车。”卡车在坡道上缓缓停下,从车上跳下一个女兵,朝淮海跑过来。淮海一见,原来是肖向红。她拉住淮海双手,问:
    “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淮海说:“我从城西湖农场来,我到那里看老乡去啦。”
    肖向红惊讶地问:“这么远的路,你走着来的?”
    淮海说:“我现在在我们部队农场,离这儿不远。”
    肖向红说:“那你怎么不来看我?就在这向东20多里,怎么样,跟我们车一起去吧?”
    淮海说:“我今天假期到了,以后再去吧。”
    卡车驾驶室门开了,一个脑袋探出来喊道:“肖向红,快上车,走了。”
    肖向红拉住淮海的手摇了几下,说:“来看我,不要忘了。”挥挥手,往卡车跑去,淮海又把她叫住,打开黄帆包,拿出那袋大白兔奶糖给了她。车上的女兵叽叽喳喳对向红说:
    “什么时候认识的?”
    “真帅气!是哪个部队的?”
    “你把他喊上来呀,介绍我们也认识认识......”
    淮海朝车上挥着手喊道:“再见!”
    车上的女兵也朝他挥手喊着:“再见!”
    他继续往南走去,过了中午,大道在前面分为两条,一条向东南,另一条微偏向西南,来时天还未亮,他记不清是从哪条路上过来的了,辨认了一番,走向了偏西南的那条道。他记得再走20多分钟就可以到达农场。可是走了约半个小时,还没有见到农场的影子。他心中疑惑,这是到了哪儿了?顺道向东转过弯去,看见一座石桥,走过石桥,就如诗里说的那样,“柳暗花明又一村,前面向南突然出现了一个市镇,他心中一阵欣喜,在这千山万壑之中,又遇到了一个市镇。他向行人打听,说这里叫岔路口镇,原先只听说农场在岔路口附近,原来岔路口是个公社,在农场的西边,相距十来里路。他到一家小饭铺吃了点东西,然后从街头到街尾走了一遭,见也有个新华书店,进去看了看,意外地买到了两本鲁迅著作:《且介亭杂文》和《二心集》,还买了一部刚出版的长篇小说《沸腾的群山》,太阳在西边的山岰里只剩下半个脸时回到了农场。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4-8 11:59:42 | 查看全部

第二十四章(一)



  国庆节前,团宣传队集中。


  夏红莲虽然表面像一个月中嫦娥,冷艳如霜,不动凡心,但世上哪有姑娘不想郎的呢?她也和其他姑娘一样,正当怀春年龄,面对满园春色,即便真的是月中嫦娥,也会起凡心的吧。然而,她又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她不像虞娜那样,可以为了爱情而不顾一切,还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要追求,那就是政治前途。她对虞娜很不理解,为了一个既不是干部、长相也不出众的人,而甘冒受纪律处分的风险。她也不能和宋曙光、夏茜、江晓岚相比,她们都有强大的家庭背景,即使违反纪律也不会影响提干,她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努力。可是,尽管现在她还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却也产生过能有一个心心相印、心照不宣的意中情人的念头,在宣传队、团部机关、自己连里,喜欢她的人可不在少数,她是女兵中最漂亮的一个,可是没有人能够走进她的心里。曾有一个高高的个儿、相貌俊秀的青年,在当新兵时,她在众多的人中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引起了对他的注意,但后来听说他比她还小4岁,就在心理上产生了距离。她有个弟弟,比那个青年大两岁,她觉得那青年长得有点像她弟弟,她原先是应该下乡插队的,但幸运地当了兵,按照“一户只能一个子女留城”的规定,她的弟弟就到农村插队了,对此她一直觉得很对不起弟弟。她对那个青年所产生的,就是姐姐对弟弟的那种感情。那个青年就是淮海。


  夏红莲在排练独唱节目时,淮海为她伴奏,两人常单独在一起,话就说得多了起来。开始,她总觉得淮海说话有些“离经叛道”,认为这很不好,有义务要帮助他。但她又总说不过他,后来听听也觉得有些道理,就不再反驳他,有时还饶有趣味的听他说。淮海则喜欢卖弄,海阔天空,夸夸其谈。有一次,淮海拉起了《九九艳阳天》,她竟也跟着唱了起来,淮海就对她说:“原来你也会唱情歌,你不怕这是黄色歌曲吗?”


  她笑了笑说:“其实这些‘黄色歌曲’都很好听,我最喜爱听邓丽君的歌,过去每次听都要流泪。我从小就喜欢唱歌,是跟我妈妈学的。我父母年轻时都在厂里宣传队,他们就是在宣传队认识的。但是到了‘文G’,这些歌都成了毒草,靡靡之音,就不敢唱了……”


  淮海给她讲和连里领导发生冲突的事情,她听后,以自以为懂得世故的口气说:“你还是太单纯啦,要长点心眼才好。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只长个子,到老也不会长心眼。”


  他们也谈到了爱情问题,淮海给她讲小说里的爱情故事:《林海雪原》中少剑波和白茹、《野火春风斗古城》中杨晓冬和银环、《平原枪声》中马英和建梅等动人的爱情故事。他说,无产阶级革命并不提倡禁欲主义,革命者也不是没有爱情,崇高的爱情,恰恰能够表现出他们崇高的革命情操,没有一部革命小说中没有爱情故事,就是前年出版的最革命的小说——浩然的《金光大道》和《艳阳天》中,也有爱情故事。将谈恋爱一律视为小资产阶级情调、资产阶级腐朽糜烂生活,是不对的,是违反人性的,关键是看什么样的爱情,怎样对待爱情。革命者的爱情也是革命的、神圣的、纯洁的,而资产阶级的爱情则是低俗的、糜烂的、下流的。就拿《艳阳天》来说吧,党支部书记萧长春,是个结过婚的人,和美丽的姑娘、团支部书记焦淑红恋爱,这种行为也可以看作是不道德的,但他们表现出来的却是一种高尚的革命情操;而蜕化变质的走资派马之悦和他的地主小姐老婆的关系,则不能算是爱情,而是一种建立在**基础之上的苟合,他的老婆是个肥胖的女人,马之悦对人说:“我爱的就是她这一身肉。”这话有多庸俗......


  夏红莲用惊异地目光看着淮海,说:“你怎么看那么多书,看来你中毒不浅。”但她已经很喜欢听淮海谈这些东西了。


  淮海又给她讲了《青春之歌》中林道静的爱情故事。她听后说:“这个林道静我不喜欢,她怎么能离两次婚,嫁三个男人呢?她这是生活作风有问题。”


  淮海告诉她,作者正是要通过描写林道静先后嫁给三个不同阶级的男人,来表现她从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转变世界观、走上革命道路的过程,选择爱情就是选择人生,就连周总理看过这部小说也说:“这正是我们当初所走过的道路啊。”夏红莲听后仍然不能接受,摇着头说:“反正革命者不能有生活作风问题!”


  淮海还给她讲了《小城春秋》。那是一部反映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厦门地区的一批年青知识分子如火如荼的革命和爱情生活的小说。书中的革命者剑平、四敏,同时爱着秀苇,当剑平知道秀苇心中真爱的是四敏后,就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秀苇,而四敏却又在回避秀苇,要成全剑平和秀苇的爱情。书中貌美如花的女中学生书茵、书月,常到街头看男扮女装却比女性还秀美的吴坚演进步文明戏。姐姐书茵大胆地对妹妹书月说:“我就要嫁给吴坚这样的男人。”喜爱读《浮生六记》的书月,也模仿《浮生六记》中“我非淑姐不娶”的话,在心中立誓:“我非吴坚不嫁。”但书茵又是一个将贞操视为生命、抱着“一女不嫁二夫”旧式观念的人,当她后来被吴坚少年时代的结义兄弟、反动军官赵雄奸污后,便执意嫁给了她并不爱的赵雄,婚后赵雄又追求书月而将书茵折磨死去,书月则在吴坚的影响下走上了革命道路。这也是淮海最喜爱的一部书,每次阅读心灵都要受到撼动。


  《小城春秋》的故事深深打动了夏红莲,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小说描写的三十年代风起云涌的革命运动,吴坚、四敏、剑平、秀苇、书月等一批投身革命的青年知识分子勇于献身的崇高情操,让她神往。她说:“我要是生在那个时代,也会像他们一样投身革命,在革命中寻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我还是不明白,像这样充满革命浪漫主义激情,净化人的心灵的书籍,怎么成毒草了呢?我虽然是个高中生,但没你看的书多,还以为这样才是最标准的革命派呢。”但当淮海告诉她,《小城春秋》中的主人公吴坚的原型就是陶铸时,她又说:“陶铸不是大叛徒吗?那还是不看的好。”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4-8 12:01:08 | 查看全部

第二十四章(二)




  一天,团政治处的倪副主任,陪着李副团长来到宣传队,宣传队张指导员招呼大家:“都过来一下,李副团长来看望大家了。”李副团长和大家一一握手,张指导员将几个女兵介绍给他。


  副团长李抗战,辽宁丹东人,父亲是丹东军分区司令员,原先在野战部队,辽沈战役中负重伤,转到地方部队,因为资格老,五五年被授予少将军衔。李抗战1938年出生于烽火遍燃的冀中平原,今年才36岁,“文G”前毕业于长春地质学院,这样的年龄和学历,在全军团级干部中是不多的,再加上有家庭背景,前程远大。他原是核工业部某地质勘探大队的工程师,这个大队转为六0七部队的四营后,他被破格提拔为副营长,不久又两次破格提拔为团副参谋长、副团长。传闻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半天就能看完一本《红楼梦》,还能从头到尾复述出来,给部队做过一次政治报告,报告中有两句话给淮海留下深刻印象:“狼就是狼,不会变成羊。”


  但老天爷总不会把好处让一人全占了,他的长相十分丑陋,几乎达到恐怖的程度:1米8的大个子,非常粗壮;脑袋像列宁,宽额、秃顶;扎煞着两只大招风耳;一脸络腮胡子,就好像理发师不小心把他头顶上的头发全剪了下来,又慌乱地粘到了两腮;鼓鼓的两只金鱼眼,像鹰眼一样露出凶光;大鹰钩鼻子;背微驼,两条胳膊很长,垂在身体前面,就像一只大猩猩。但他却是面恶人善,待人温和,平易近人,脸上常带着一种腼腆的神情,仿佛对人说:“真对不起,我这副长相吓着你了。”与人说话不时爽朗地哈哈大笑,但他笑起来是一种狞笑,更让人感到恐怖。


  大家也都以为李副团长和倪副主任,真的是来宣传队看望大家的。几天以后,宣传队张指导员对夏红莲说:“倪副主任叫你去一下。”大家猜测夏红莲要调动工作了,或者就是要提干了。


  夏红莲从政治处回来后,一连两天,沉默不语,若有所思,也没有听到她调动工作或提干的消息,别人问她她也不说。一天,她对淮海说:“小路,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她说话时神情严肃,感染了淮海,淮海也严肃地问:“什么事?”


  她说:“我想问你,去年蔚副团长要你做女婿,你为什么拒绝了?”


  淮海说:“你也知道这事?不是我拒绝的,是蔚兰的妈妈没看上我。”


  “那是她家要面子,我们都知道。这事不是很好吗,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淮海产生了一阵担忧,已过去一年多,她怎么突然又提起这事来了呢?他问:“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看到淮海紧张的样子,夏红莲笑了笑说:“哦,是这样的,那天倪副主任找我谈话,说要给我介绍对象,问我同意不同意。我想,你有过这样的事,就想问问你是怎么看待这种事的。”


  淮海立刻明白了,说:“原来那天倪副主任陪李副团长是来选秀的。这种事过去在部队很普遍,说是征求意见,实际带有‘组织决定’的意思,我父母就是这种婚姻,我父亲比我母亲大14岁。”


  夏红连说:“相差14岁倒也罢了,你父亲毕竟一表人才,可李副团长那相貌……”


  淮海说:“我父亲年轻时是个美男子,我母亲当年对他很倾心。但是,如果我母亲当年不是嫁给我父亲,而嫁给师长、军长,地位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啊。甘蔗没有两头甜。”


  夏红莲沉默了一会又说:“小路,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淮海说:“男人和女人对待婚姻的标准不一样,男人主要是看长相。对我来说,只要长得漂亮,管她什么家庭出生,有没有工作,哪怕是地富子女或者农村户口,都无所谓。而女人的婚姻,是人生的一次重要选择,过去有许多老将军、老干部,有的在参加革命前已有了老婆,有的年龄能做人家父亲,有的缺胳膊少腿,但那些年轻姑娘嫁给他们后,就都有了荣华富贵。”


  夏红莲听后又不再讲话,用牙齿咬着上嘴唇,以后两天,她就常常这样咬着上嘴唇,沉默不语。第三天,她对淮海说:“小路,我想好了,跟李副团长先处一段时间看看再说。昨天我见到小庄和姜军医,我看他们也挺幸福的。”


  小庄原是宣传股电影放映员,被组织介绍嫁给卫生队的姜军医,姜军医比小庄大十多岁,小庄不久提干当了电影队的队长。


  团宣传队最美丽的一朵鲜花,终于有主了。夏红莲轻松了起来,又对淮海说:“小路,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和夏茜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淮海说:“没有,不可能的,你别听人们乱说。”


  夏红莲说:“我想也应该没有。小路,我很欣赏你这一点,在团部机关和宣传队,哪个男兵不是见到女兵就巴结,特别是那个房涛雁,真的讨厌死了,老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看,就你对女兵无动于衷,也和她们说说笑笑,但一点邪念也没有,规规矩矩的。李兰江也很让人敬佩,连玩笑都不开。你说男人找对象,主要看长相,夏茜长得很漂亮,又主动找你,但你一点也不动心,真不容易。这很好,要继续保持,你年龄还小,不要过早考虑这些问题。”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4-10 11:54:26 | 查看全部

第二十五章(一)



  转眼间淮海当兵已是第4个年头,可以请探亲假了,春节过后宣传队解散,他回到连里,就向指导员打了报告,指导员说:“我们的原则,是优先安排年龄大的同志,你年龄还小,等等再说吧。”


  他去找司务长刘玉林商量,刘玉林出主意,叫他家里来个电报或来封信,就说家中有事,要他回去。不久,他收到了姐姐的来信,叫他回家参加她的婚礼。他把信拿给指导员看,指导员同意了他的探亲假。


  和淮海一起回家探亲的,还有刘洪湘和阜城县兵、三班副班长陈克富。他们一早步行十几里,到响洪甸汽车站乘车,车到合肥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在合肥换乘到南京的汽车,到达南京西康路团部留守处已是晚上9点多钟。这一趟行程用了15个小时。


  留守处接待室里有一个值班人员,用一根火柴棍剔着牙缝里的韭菜叶,嘴里喷着酒气,说已经没有床铺,淮海就说:“那我们就在这儿坐一夜吧。”


  值班人员不许。


  刘洪湘向他请求:“领导,你看,我们是从大别山里来的,一早就出来了,走了十几个小时。你看……”


  那人不容他说完,断然说:“这是值班室,怎么能住人呢?”


  淮海发起火来:“我们在大山里受苦受累,你倒是很自在!这么冷的天,你叫我们上哪儿去?我去找团长,让你在这儿待不长,等去了大别山,你会更自在的。”


  值班人员嘀咕道:“大别山我又不是没待过。”


  淮海认识这个人,也是他们黄海老乡,同一批兵,在家是个农村泥瓦匠,七一年夏天那次团部失火烧了两排房子,他被抽去建房,以后留在团部军人服务社,他很乖巧,把白糖、大运河肥皂、牡丹香烟等紧俏商品藏在柜台里面,留给团首长的太太,后来就调到了南京留守处。


  夜里,值班人员在里间一觉醒来,把头伸到玻璃窗上往外间看了看,又躺了下去。不多久,又从外面进来3个人,问:“谁是值班的?”淮海用手朝里间指了指。一人走进去把值班人员叫醒。值班人员见来人提着皮包、穿着4个口袋的军装,便披着大衣,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看了他们的证件,叫他们登记,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大串钥匙,把他们领了出去。淮海也紧跟着走出来,刘洪湘和陈克富也跟了出来。他们走近一排房子,打开一间房门,里面有七、八张床铺,根本就没有一个人,等值班人员安排好那3人后,淮海指着空床铺问他:“这些空床留着干什么?”值班人员说:“好,你们也住下吧,你跟我去登记。”淮海说:“我现在要睡觉,登记明天再说。”刘洪湘跟他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刘洪湘和陈克富回家去了。淮海没有走,当新兵时在南京住了两天,只有一次集体行动去参观长江大桥,其它连大门也没出过一步,他决定在南京玩一天。吃过早饭,他先去中央门汽车站买好明天的车票,然后到玄武湖公园,在动物园里逗留了半天。中午到鼓楼附近的一个小饭店吃了午饭。饭后沿着中央路向西,到新街口,又到中山东路新华书店买了两本鲁迅著作,最后走到雨花台。


  在第二天回家的汽车上,他身旁的1号座位上坐着一个50多岁干部模样的男人,他问淮海在哪里当兵,当他听到“响洪甸”时,露出惊喜的神情说:“我的儿子也在响洪甸当兵,现在在南昌上大学,不知你认不认识?叫胥晓军。”


  淮海一听,也惊喜地说:“我们当兵就一直在一个连,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胥晓军父亲说:“早就想到那里看看,一直没有机会。”


  胥晓军的父母和淮海的父母都是熟人。胥晓军的父亲是书生参加革命的,五十年代任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一等秘书,后来任黄海地区台城县副县长,现为黄海地区交通局局长,母亲是地区纺织厂厂办主任。胥晓军还有意将妹妹介绍给淮海。


  汽车离黄海越近,淮海的心越激动,“啊!黄海,我的亲爱的家乡,久别的游子,又回到了你的身旁。”下车后,胥晓军父亲叫淮海一定到他家去玩,又说:“回部队如果买票有困难,就来找我,或者提我的名字也行。”


  淮海在车站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叫他到他的办公室来。他沿着建军街向西走去,走到地委大院门口,给门前站岗的解放军看了证件,说:“我进去找我父亲。”他父亲已经“解放”,调到地区民政局当局长。他走上4楼,推开民政局局长办公室的门,里面有几个人在学习。父亲将他领进门,向屋里的人作了介绍,一个女副局长看了看淮海,说:“你儿子还挺英俊呢。在部队好好干,以后给我做女婿。”


  她是黄海第一夫人,爱人是黄海地委书记、地革委会主任、军分区第一政委,出生于上海资本家家庭,解放前的大学生,曾当过中学校长、县委宣传部长,瞧不起局里几个老八路出生的领导,所以用这种优越的口气说话。她有五个子女,只有一个女儿,谁能成为她的女婿,也就跃进龙门了,所以她今天能说出这样的话,又是很不容易的事。


  淮海的父亲说:“他在部队已有了女朋友,是***的女儿。”


  第一夫人不吭声了。


  父亲对淮海说:“你休息一会,然后先回家去。”


  一个副局长说:“叫局里小车送一下吧。”


  父亲摆摆手说:“不能搞那个特殊化。”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4-10 11:55:59 | 查看全部

第二十五章(二)



  副局长说:“这怎么是特殊化呢?这不是你个人的事,是我们地方和军队的关系问题,是我们的拥军工作。”说着出去叫来一个驾驶员,将淮海的旅行包拎到楼下,然后去开来一辆北京小吉普,将淮海送回了家。


  第二天,淮海去看望了好朋友宋亚非。宋亚非高中毕业后分到县染织厂工作,他对淮海说:“当工人没意思,这个厂又是集体性质,我明年也去当兵。”晚上,宋亚非带淮海到工人文化宫去看文艺演出,工人文化宫每晚都有各个单位的文艺宣传队演节目。淮海很想在舞台上能见到周玲,现在他也只能在这样的场合再见到她了,周玲接到分配通知的那天晚上和他在城北公园,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约会,以后再相遇,就成陌路人了。让淮海没有想到的,今晚在工人文化宫演出的单位,竟真有地区纺织厂宣传队,这使他激动,又感到悲伤、凄切,他的心激烈地蹦跳,等待着周玲的出场。纺织厂的第一个节目是歌舞剧《沂蒙颂》,响起了缠绵悱恻的音乐和歌声,然后就见“红嫂”背着身,踮起脚尖,用细碎的芭蕾舞步,倒退着仿佛是飘着来到舞台中央。淮海又看见了那曾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是她,还是三年前那个美丽的身影,淮海不禁流下了眼泪,刹那间种种往事涌上心头。然而,当“红嫂”转回身来时,却惊异地发现,这不是周玲,她的身姿和周玲一模一样,面容也很美,但的确不是周玲。淮海感到了失望,又在等待着其它的节目,但一直到演出结束,也没有见到周玲出场。“周玲哪去了呢?”他想,“随军,这么说她已结婚了?但就算结婚,随军年限也没到。调到别的单位去了,也有可能,杜百灵真给她幸福了。或者是杜百灵不让她演节目,军代表的媳妇,抛头露面总不太好……”


  淮海的姐姐准备“五.一”订婚,他问姐姐:


  “你的对象是谁?还是我那个师傅吗?”


  姐姐说:“不是,那人死了。”


  “什么,死了?”把淮海吓了一跳。那人叫刘扣成,原是黄海县县中队中队长,当年在淮海姐姐学校搞军训,淮海的姐姐特别崇拜解放军,和刘扣成来往多一点,刘扣成就追求她。淮海知道后,说要向刘扣成学捕俘拳,刘扣成就常在星期天到淮海家来。”


  淮海问:“他怎么会死了呢?”


  姐姐说:“他七一年转业时,要我表态,我跟他根本就没那种关系,再说我也不可能跟他到如皋去,他想不开,就上吊自尽了。想想也真可怜。”


  淮海记得,那时处决犯人,总是刘扣成拿着**站在刑场上“监斩”,如果犯人一枪没死,他就照犯人脑袋上补一枪。这样一个英雄一样的人,竟然为儿女之情而自寻短见,让淮海唏嘘感叹。


  姐姐说:“我现在的对象也是个部队干部,他爸爸是我们厂军代表。”


  “军代表?”淮海惊讶地问,“你们厂军代表不是杜飞吗?”


  姐姐说:“是的,他和爸爸是老战友。”


  淮海又问:“是他的哪个儿子?”


  姐姐说:“就是百灵——杜百灵。”


  “什么?你说谁,杜百灵?”


  见淮海满脸惊讶,姐姐说:“你忘了?小时候到我们家来过,跟你打架,把你压在身下,是我把他拉下来,你骑到了他身上。你还记得吗?”


  淮海的心脏跳动加剧,急忙问:“杜百灵的对象不是周玲吗?”


  姐姐说:“你也知道周玲?”


  淮海说:“我是听你们厂宣传队的肖志强说的,肖志强也在我们那里当兵。”


  姐姐说:“杜百灵和周玲谈了两年,去年国庆节准备结婚时,部队政审不同意,就吹了。”


  淮海心中一阵激动,但他随即又想,她既已和杜百灵解除了婚姻,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呢?她是怕我不肯原谅她吧?不,无论她做了什么,我都能原谅她的;难道是她又和另外的人谈了。他尽量用随意的口气问姐姐:“那周玲现在又在和谁谈恋爱?”


  姐姐说:“周玲?死了。”


  “你说什么?”


  姐姐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淮海却如雷贯耳,头脑里轰的一声,怀疑自己听错了。姐姐又说:“是的,周玲死了。她和杜百灵分手以后,受不了打击,就自尽了……”


  淮海想起第一次亲吻周玲时,周玲含泪对他说的话:“我是把这当作贞操的,今天我把贞操给了你,如果哪天你变了心,我的生命也就结束了。”可他是杜百灵啊,唉!她怎么能为这样的人殉情呢。


  姐姐继续说:“她死后发现已有了1个多月的身孕,但那时杜百灵和她已分手4个月,肯定不是杜百灵的。”


  “那是谁的,难道她又谈了什么人?”


  “不是。先有人说,她在上中学时就有一个恋爱对象,和杜百灵分手后,他们又好上了,还弄出了肚子。但后来她车间的一个女工说,她是被车间主任**怀孕了,没脸见人才自尽的。死前她到清真寺,跪在长老面前不停地哭,问她什么话也不说。她已无路可走,就算把胎打掉,车间主任就不再**她了?她的车间主任永远不会放过她,就是她结婚后也不会放过她,除非把她玩够了。那个女工就是被车间主任玩够了一脚踢开的。这种事我们厂里又不是一个。你还记得张华和虞清华吗?张华不敢告诉丈夫,又摆脱不了车间主任,最后上吊了。虞清华被丈夫知道后,丈夫不敢找车间主任算账,就天天打虞清华。”


  张华和虞清华,都曾是黄海街上的绝代佳人,招惹过当地空军和军分区多少青年军官上门求婚。张华的父亲是1937年的红军,解放战争时期和淮海的父亲在一个团,任后勤处长,她的丈夫是军分区的参谋,是淮海母亲做的媒。虞清华曾是淮海家的邻居,父亲五十年代任华东军区某坦克团团长,因犯男女关系错误被降级转业,到黄海任地区商业局副局长,她的母亲是个飞扬跋扈的无知的女人,文G时迷上了样板戏,就将女儿嫁给了省淮剧团一个演小炉匠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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