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情

1978年早春。

云剑锋：“珍香，今天大年初三，我去农业局值班。”“去吧，我领孩子去姑家拜年。”

云剑锋出家门，地上是积雪，他穿棉衣，戴皮帽，骑车进农业局后院，放下车子，进值班室。鞋底是雪，屋地是水泥地，差点滑倒。颜雪华在屋见状大笑：“哈哈哈，大年初三来拜年，来了就行了，别鞠躬啦！”剑锋一惊，说：“颜雪华，怎么是你？”“我跟云成科长换了，我要和你一同值班。”“你又让我鞠躬，占我便宜。”“是你主动自愿的，没办法。”“你来的早，表现好，我原谅你了。”云剑锋摘下皮帽，放桌上。颜雪华：“这是坦克帽啊，挺贵吧？”“二十多快。”“我戴戴。呵，好暖和，比围巾強多了，女人也应该戴皮帽。”“女人为了美观，围花色围巾，叫美丽冻人。”二人笑。云剑锋两眼凝视颜雪华，颜雪华脸红。说：“你总看着我干啥？”云剑锋：“我在望窗外的雪花。”“不许看带雪字的。”“我在望外面冰天雪……白地。”“咱俩值班，也不能大眼瞪小眼，默默无言呀。”“咱们干点啥？”“咱们唱歌吧。”“好，你这个鬼点子出的好。”“唱什么歌？你是搞宣传的，你说。”“唱北风那个吹。”“好，咱俩一齐唱。北风那个吹，雪花……”“又是雪花，唱不唱？”“我上了你的当，也没啥，我忍了。继续唱。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年来到。”“不错，你唱的很好听，我怎么以前没发现呢？”“让你发现干啥？”“推荐你上中央歌舞团呗。”“我也没那个命，你也沒那个权。”“嗯哪，还唱什么？”“接着唱风卷雪花：风卷那个雪花，在门那个外，风打着门来门自开。我盼爹爹快回家，欢欢喜喜过个年，欢欢喜喜过个年。”“这段又有雪花，你唱的更好听了，说明你入戏了。我要是个导演，一定让你扮演女一号。”“我都有点晕了，也不知我是谁了。”“你是喜儿。”“对，我是喜儿，咱们继续。唱什么？”“唱红头绳。来，两人齐唱：人家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下二尺红头绳，给我扎起来，哎扎呀扎起来。”“我又成你女儿了，你总占我便宜，不唱了！”“我也不愿当你爹，我也吃亏了。”……

颜雪华：“不唱了，看看表，已中午了，该吃饭了，我早晨没吃，起床一看表快八点了，赶紧往这儿走，到这儿你还沒来，我才放心，坐下休息。”云剑锋：“你该买个自行车，步行多累呀。”“我不会骑呀。”“好学，我教你。”“这冰天雪地的，滑倒了可不值得，以后再学吧。”“那你赶紧回家吃饭，快回来換我吃饭。”“我走了，戴你的坦克帽。”“你的围巾？”“放在这儿，你给我看着。”

云剑锋望断去影，想起一年前时写的腊梅颂七律诗，不禁心里面思念有加:“张开蕾叶向朝霞，雪地独留腊月花。芹色难如君艳丽，琴弦不比汝风发。我将倩影存天角，尔把柔思献地涯。相信此生连理意，爱心默默待回答。”

云剑锋去楼上政工科拿几份杂志，回值班室翻看。

1978年早春。

颜雪华返回农业局值班室。云剑锋：“你这么短时间跑个来回，吃饱了吗？”颜雪华：“没敢吃太饱，怕走的急，得盲肠炎。”“唉，傻丫头，你不会走慢点？”“你还饿着呢，我得快来換你。”“我不该摧你快回来。对不起，抱歉！”“没事的，放心回家吃饭去吧。”“我拿来几本杂志，给你解闷。”“谢谢你！”“我走了，回见！”“小心路滑，给别人拜年。”“放心吧！”

云剑锋吃完午饭，返回值班室。云剑锋不动声色地静悄悄走进屋，坐在椅子上。颜雪华正背对门口看杂志，她忽然“哈哈”笑两声，引得云剑锋也笑起来。她回头一看，见云剑锋正看自己。她说：“你来了，怎么没个动静？”云剑锋：“我看你读书正入神，没打扰你。看什么故事那么高兴？”“保密。”“你继续看吧。”“你来了我就不看了。”“这又不是禁书，随便公开看。”“你看过禁书妈？”“看过。”“什么书？”“第二次握手。”“我也看过这本书，是手抄本。”“对，我还自已手抄一个摘录本，现在还保存着呢。”“那个丁洁琼是个才女。”“苏冠兰是个多情人物。”“你最欣赏哪一段？”“是他们俩在惊涛骇浪中紧抱在一起。你最感动的是哪一幕？”“是他们俩离别三十多年后又重逢在北京。”“这书写的这么好，为什么要查禁？”“听说作者被关进监狱了。”“这书迟早会平反。红楼梦开始也是手抄本流传民间，很受欢迎，但被官方查禁。后来终于解禁，并一直流传到现在。”“它与三国、水浒、西游记一同被称为中国四大名著，再也没人敢说它是坏书。”“今年的文艺杂志就比过去开放多了，爱情啊，婚姻啊，家庭啊，都可以大胆写，大胆发。”“刚才看杂志上写两个男女同学在文革中被打成反革命，二人逃到秦岭大山里，和野兽生活在一起。十年后，他们在街上看见为他们平反的布告，高兴极了，二人手舞足蹈，围观的人递给他们两杯酒，他们当水一口喝下去了。”“真是大快人心！”“他俩喝呛了，所以我笑出了声。”“所以我也跟你一起笑起来。”……“我们再一起唱歌吧。”“唱什么？”“唱李光羲的祝酒歌。”“好，一起唱：美酒飘香歌声飞，朋友请你干一杯。胜利的十月永难忘，杯中洒满幸福泪。十月里响春雷，八亿神州举金杯。舒心的酒浓又美，千杯万盏也不醉。……”“这支歌是新出的，第二段不熟，不唱了。我们再唱支老歌吧。”“唱什么呢？唱树上鸟儿吧。”“好，一起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1978春。

政工科。卢玉林：“云剑锋，咱俩再去看看郑文，准备让他回老家去，看他是否同意。”云剑锋：“好，咱去吧。”二人进郑文宿舍。卢玉林：“小郑你好！我们来看看你，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跟我们谈谈。”郑文：“我有好几年没回老家了，很想我父母和哥哥。”“你可以坐车去探亲啊。”“我不敢一人坐火车，我害怕。”“我们给你把工作转到嫩江县你老家行吗？”“那好啊，我乐意。”“那我们就和嫩江县人事科联系一下，有结果了我再告诉你。”“谢谢组织照顾。”“应该的。再见！”“再见！”

星期日，云剑锋在家。郑文进门来，说：“剑锋，你好!”剑锋：“ 郑文，你请进，你怎么知道我家？”“我来过王汉家，他说和你是邻居。”“对，王汉和我家就隔一家。”“他家很困难的。”“是啊，妻子有病，儿女还小。”“你家两人上班，孩子上学，家里收拾的很好，我好羡慕。”“艰苦奋斗呗。你有事要说吗？”“我，我这个月浪费了，吃饭钱不够花了，向你……”“没问题，缺多少？”“借给我五元，下月发工资后还你。”“好，给你收着，有什么别的困难，你就直说，我帮你解决。”“好的，我走了。”“你慢走。”

珍香从外面买菜回家来。剑锋：“刚才农业局来一人。”珍香：“有事？”“借钱。”“借多少？”“五元。”“五元也值得跑来借？”“他有病。” “什么病？”“精神病。”“你借给他了？”“嗯。”“完了，肉包子打狗。”“五元不多。”“那也不一定还你。”

半月后，郑文又出现在云剑锋家。珍香：“你找谁？”郑文：“找云剑锋，你是？”“我是他爱人，他不在家。”“我是农业局的，我还他五元钱，请你收下，谢谢你们！”“走好。”

政工科。卢玉林：“剑锋，这些日子我和方成与嫩江县人事科取得了电话联系。那个人事科长是郑文老同学，他们口头同意接收郑文去工作。但是，关于郑文的病情我没告诉他们。告诉了，他们是不会接收的。”云剑锋：“那怎么办？”“我想派你去送他，他比较信任你。”“我去了怎么向人家说？”“你就跟县人事科长说：你的老同学郑文离婚了，精神不大好，希望在父母身边工作，希望你们接收他。”“他们不接收呢？”“那就把小郑留在家里，你一人回来。”“那好，我依计执行。”

云剑锋陪同郑文乘火车去嫩江县城。进郑文家里，其父母和哥哥都很高兴见到郑文。哥哥：“小文他自幼好学，大学毕业，如今回老家来工作，是天大的好事。” 云剑锋：“咱们一起努力，帮他安定下来，别让他随处走。”“好，我们留他在家里。”之后，云剑锋住县招待所。

次日早晨，云剑锋离开招待所，去郑文家，郑文已吃完饭，二人走出门。云剑锋：“小郑，咱们去县人事科吧。”郑文：“好的，一起去。”“要见到你老同学，你一定很高兴吧？”“当然了，好久不见了。”“去了见面，你不要太激动，不要多说话。我们是去办手续，办正事，不是去闲聊。”“嗯。”

1978年春。

嫩江县人事科。科长：“你们来了，请坐，老同学，别来无恙！”郑文：“我来求你安排工作，让你费心了。”云剑锋：“小郑是你老同学，你是最了解他的。他在我们北原农业局工作多年，业务熟练，是工作骨干。离婚之后，心情不太好，精神受刺激。他想念父母和家乡亲友，想回来工作。请求你这老同学接收安排一下。”科长：“那好，我基本同意接收，我得向主管人事的书记汇报一下。”云剑锋：“要抓紧啊，不能拖很久。”“不会很久。一两天吧。”“那我明天来听信？”“你后天来吧。”“好，一言为定。”

云剑锋送郑文回家。说：“小郑，上午咱们跑了一趟县里，都累了，你睡下休息吧，我回招待所了。”小郑：“你去吧。”“你同学科长已同意了，他还要向主管书记汇报，你就不用再去了，就在家等候音信吧。”“好，后天见。”云剑锋回招待所休息。

次日，云剑锋在嫩江县城大街上散步，听到大喇叭里唱评剧。顺声响来到县剧院，门前贴着大海报《评剧秦香莲》。云剑锋去售票窗口，己关闭。只好和众人一起，坐在门外听广播喇叭，很是动听。后来，有一人来卖剩余的票，云剑锋立即抢购了，进屋里观看剧情。

又次日，云剑锋去嫩江县人事科。科长：“云同志，很对不起，郑文这个人我们县不能接收。”云剑锋：“他的病不重，休息一段时间可以工作。”“你不要瞒我们了，他昨天自已来找我了，听他说话，发现他精神不正常，不能工作，我们不能接收他。”“那让他在家先休养一段时间，之后你们再考虑一下，看情况决定是否接收。”“不用考虑，你自行安置他吧。”

云剑锋到郑家。云剑锋问：“小郑，你昨天是不是去找你老同学了？”郑文：“昨天我去了，谈的很好，我对他的工作提了很多建议，他表示很满意。他让我在家好好休养，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帮忙。”“他们不能接收你来工作。”“他怎么出尔反尔呢？”“他发现你病重，不能接收你来嫩江县工作。”“这事让我办砸了？”“实事求是，我们也不能瞒人家。”“那我也不回北原，我要和父母在一起生活。”“好，你在家里住，每月你的工资我们给你寄来，有什么补助费给你寄来，你看病的单据给你报销，一切待遇照常不变。行不行？”郑文：“行。”他父母和哥哥都说：“行。”云剑锋告别郑家，去火车站。

云剑锋乘火车，返回北原农业局政工科。云剑锋向卢玉林汇报对郑文的整个安置过程。卢玉林：“这事谁都不怨，我们本不该瞒他们。小郑愿意留家里吗？”“他和家人都很满意。”“那就万事大吉了，你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1978年春。

云剑锋回家，写了一首长诗《秦香莲观后感（五古）》。

秦香莲观后感（五古）

漫步嫩江镇，  海报秦香莲。传统历史剧，  演出评剧团。

来至俱乐部，  数人坐门前。无票进不去，  只好站外边。

耳听喇叭响，  心随剧情翻。忽尔顿足怒，  忽尔拍掌欢。

我听几场戏，  感情掀波谰。幸好买个票，  进场仔细观。

幼时虽看过，  理解太浮偏。这次重新看，  不禁泪湿杉：

香莲寻士美，  一路多艰难。丈夫不相认，  富贵忘前贤。

好心王宰相，  酒席话团圆。附马心肠狠，  使人杀香莲。

韩奇义自刎，  香莲路喊冤。状告开封府，  包公救香莲。

附马不认罪，  惹恼包青天。先打乌纱帽，  后脱蟒龙衫。

官司惊天下，  皇家往来繁。皇姑来求恕，  皇后把脸翻。

有心斩附马，  包拯难保官。有心赦附马，  国法不容宽。

赠银三百两，  送出秦香莲。香莲门口骂，  官官有牵连。

包公被激怒，  风险一身担。宁肯官不做，  为民除恶奸。

铜铡一声响，  民众呼青天。惩恶扬善事，  光明正大篇。               

呜呼！铁面无私包监委，开铡问斩陈士美。百姓愿看伸冤戏，旧戏新演合民意。

历史镜子又重现，照出当代人物面。四害清除天下安，十亿人民尽欢颜。

1978、4、28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