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情

1968年秋。

煤机厂二车间。党支部书记刘敏与云剑锋谈话。“欢迎你来我们二车间，你是党员，愿意干重活苦活，这是你们大学生接受锻炼的好地方。不过，你刚来，对生产环境不适应，工作任务不熟练，要提醒你注意安全，不要磕着碰着。”云剑锋：“好，我要注意安全生产，把工作干好。”“你去领一套工作服，一个工具箱，換好衣服，就去锻工组上班吧，你的师傅是孙良。”

云剑锋穿着草绿色粗麻布工作服和皮手套，来到孙良的锻工组前。云剑锋：“孙师傅，我来上岗。”孙良：“你叫云剑锋？”“嗯。”“小云，咱们组活累。”“我不怕累。有什么活，你就分付吧。”“好，你先把那堆铁料搓一搓。”云剑锋听不懂什么是“搓”， 愣了一下。孙师傅又启发他：“你拿旁边那把搓子去搓。”这下他懂了。“嗯” 一声，去干活了。心想：“这不就是拿铁锨来锄铁料吗？我竟未听懂。看来，要做东北人，须听懂东北方言。

云剑锋穿着一身草绿色粗麻布工作服和皮手套，并配上一副绿色眼镜。手拿一根前带弯钩的长把铁棍，将炉里烧红的铁块拉出来向外传送。旁边金丝胶皮带不停转动，把红铁块送上一吨气锤模具上进行冲压加工。带毛刺的工字轴一个个落进地上的大铁筒中，再供下道几个工序连续加工配用。云剑锋在炉前，奋力干活，挥汗如雨。

云剑锋在日记中写道：“炉前工一一这个产业工人的代表形象，我曾经在小学课本上和宣传画中常见。而如今的我，做为典型工人身份的长久梦想终于圆满如愿得到实现。我庆幸自己，从原来的知识分子，变成了领导一切的工人阶级。……”

早晨，        云剑锋醒来起床，洗脸，去食堂吃饭。有女工喊：“诸艳华，你听没听说，咱厂来了两个大学生？”诸艳华：“听说了，也见到了，前天来一个，昨天又新来一个。”“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他们就住在咱厂职工宿舍中，抬头不见低头见。”

云剑锋低头在桌上吃饭，饭厅未见新模样的大学生，饭后回到宿舍。剑锋问史文先：“史师傅，你知道咱厂又来个大学生吗？”史文先：“我知道，就在咱隔壁宿舍。”云剑锋：“谢谢！”“大娘们！”

云剑锋进隔壁宿舍，见一白面书生。云剑锋问：“你是新来的？”那人：“嗯，你是云剑锋？北华的？”“是，你是哪大学的？”“吉大的。我叫兆青友，咱俩在同一个车间。”“噢，不一个班组。”“你住哪儿？”“隔壁。”“我来后，就听人们说你的名字，所以我就知道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大娘们。”“我来这儿第一天，就得了这个外号！”二人笑起来。

1968年冬。

工厂里，车间林立，道路纵横，食堂炊烟，礼堂高耸，工人们往来匆匆。

二车间里，炉火熊熊，机器隆隆，鼓风机呼呼，传送带哗哗，大汽锤咚咚。

二车间。云剑锋在炉前，给一吨锤供红铁料。兆青友在对面另一炉前，供机床加工红铁料。

宿舍里，云剑锋听到厂广播站广播员的声音，引起他本能的极大兴趣，想跟广播站取得联系。于是，他给厂广播站写了一篇文章，题目为《当一辈子普通工人》，亲自送到厂部大楼里的广播室。

几天后，煤机厂广播站播音:“现在播送云剑锋、兆青友写的文章，题目为《当一辈子普通工人》……

云剑锋在车间正干活，师傅孙良上前说：“大学生，悠着点劲儿，别累坏了腰，防止胳膊肌肉拉伤。”云剑锋：“谢谢师傅关心，我没事。”“下班后好好洗个澡，換上干衣服，别受凉。”“师傅放心！”“我可不能放心，我要保护你，决不能出事故。”“谢谢你。”

孙师傅：“锻工组收拾场地垃圾，下班了。”云剑锋跟随大家下班，出车间，出厂大门，去食堂吃饭，去宿舍一楼洗澡，到宿舍三楼睡觉。

国庆节放假，大雪降临，云剑锋在宿舍说：“这才国庆节就下雪，天气变冷了。”栾新建：“你们大学生吃不了苦。”“谁说我吃不了苦，我就能！你看我自己能缝棉被，我什么都能干！”“这都女人的活，真是个大娘们！”

云剑锋自己缝完新棉被，走出宿舍，乘三路车上街，听车上乘务员说话声，觉得东北话很好听，接近河北话和普通话，只有个别字是方言。他去文久商店，凭棉鞋票买双棉胶鞋。

云剑锋在日记中挥笔抒怀，写首《下关东(七律)》:

下关东(七律)

书生辞校下关东，踏上人生万里程。北大荒中迎暴雪，松花江畔战狂风。

白山当纸书豪志，黑水为颜写壮情。背井离乡何所惧，有心之士必成功。

1668、11、16 星期六

1968年冬。

煤机厂宿舍中，云剑锋给父母写信。“……爸爸病休，而我忠孝难以两全，只能在千里之外进行默默地祝福祈祷。望爸爸安心治疔养病，早日康复。珍香怀孕已久，估计现在在岭南家中坐月子，孩子诞生而我可望却不可及，只能寄去新开的工资给母子一点体贴。”

        宿舍。剑锋读珍香信：“我十月份就回岭南家中，十一月十二日生下儿子，合家欢乐，爸爸给孙子起名叫文斌。我感谢父母给我的伺候照顾，尽最大努力孝敬父母，关爱弟妹，做乡亲们夸赞的好长媳。孩子满月后，我欲上班，姑来介绍，送孩子到柴各庄顾人看。孩子送走次日，我后悔难忍，让二弟冒着大雪把孩子抱回家来。你不在我身边，我决定把他带在身边，决不让他再离开。爸爸也心疼孙子，提议让娘跟着我回古水县城，照看孙子。……”读罢信后，剑锋心想：“二弟剑国是春节时结的婚，估计二弟媳也快生育了，家里肯定很热闹。父亲虽病着，但不缺身边儿女的关怀和照顾，我也可以放心了。”

云剑锋在宿舍。趁白天休班，给珍香写信：“……你既工作，又带孩子，受累了，我感谢你对父母的关心孝敬。我现满怀热情地投入新的工作，争取优秀成绩，向往美好未来。可是，现实中有许多不开心的事。用鞋票买了一双棉胶鞋，穿上有点反霜出汗。夜里烤在走廊暖气上，被人拿走了。没办法，只好去商店买了双不花票证的高价棉皮鞋，花了二十三元，好心疼呀！这可是我大半月工资啊！……”

云剑锋夜班，夜十二点下班，到食堂吃碗免费的热面条，回宿舍，打盆热水洗净手脸，上床睡觉。

某日上午，二车间缎工组中间休息时间。云剑锋穿着工作服，戴着皮手套，戴着绿色防护眼镜，正在弯腰收拾炉前的废料。只听“咚” 的一声，旁边一吨汽锤下面垫着的铁轴，突然飞溅出来，打碎了云剑锋所戴的防护眼镜。云剑锋突喊：“什么声音？呀，我的眼镜呢？怎么没了！”李斌上前来，拣起远处地上被打碎的绿色眼镜说：“这个小铁轴差一点打进你的太阳穴，多危险啊！”车间各班组干活的工友们都往这边望。车间主任张世伍来问了情况，查看了一番。说这是意外，不算责任事故，但要吸取教训，防止再出危险。

云剑锋在日记本中写一首《打铁（七古）》：

        打铁（七古）       

炉火三尺烘烘烘，钢锤一吨咚咚咚。满头冒汗莫松劲，趁热打铁才成功。

1968、12、20、星期五

1969年初春。

二车间办公室。党支部书记刘敏：“今天我们召开党支部会议，增选一个车间党支部宣传委员。原来这个职位由我这支部书记兼任，由于我工作繁重，有些顾此失彼。所以，我提议再增选一个宣传委员，大家看谁比较合适。”车间主任张世伍发言：“我看云剑锋就比较合适，他在大学里入的党，来到我们车间里埋头苦干、任劳任怨，实际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得到了工人师傅们和党员们的赞扬。”刘敏：“我也同意云剑锋任车间党支部宣传委员，劳动之余负责车间的宣传工作。大家同意吗？同意的鼓掌。”全体党员鼓掌通过。

宿舍中，云剑锋给李成信写信：“……我衷心地谢谢你。没有你的帮助和指导，就没有我在宣传工作上的一系列成就，并且光荣地入党。现在，因我俩都在企业工作，所以，互通信息交流感受，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并希望继续得到你的帮助和指导。……”

云剑锋收到李成信来信：“感谢你的一片多情善感，我支持你是我的责任，你的进步是你努力的结果。祝你再创功绩。……”

宿舍中，云剑锋给李童义写信：“………最近，地革委派工宣队进驻我厂我车间。工宣队队长是电机厂的工人，他抽调我在车间搞宣传工作，跟他一起办事情，还帮他夫妻二人把家搬到煤机厂附近。他逢人就说我是他的秘书，我也高兴地接受。”

车间里，云剑锋接到李童义的信：“……告诉你一件事，郭魁毕业时说妻子在天渤，因此分配他留天渤市的。后来发现他老家还有妻子，公安局抓了他，判为重婚罪，将入狱七年。谢名患精神病，未分配，他的对象云英虽留在天渤，但有苦难言。”

春节，当天不放假，大家在职工食堂吃忆苦饭，云剑锋临场唱了《白毛女》中杨白劳的漫天风雪选段。

正月初二放假，云剑锋去车间值班。见游立珍一人在车间：云剑锋：“小游你也来值班？”游立珍：“我是明天的班，跟别人换成今天了。”“碰巧遇见你。”“坐下吧，车间有暖气，还不算太冷。”“你来煤机厂几年了？”“三年了，我原在杏林公园门口卖票，收入少，就来这个厂了。”“你们电焊工活挺累的。”“我年轻，不怕累，怕出危险。”“怕电光刺眼？”“对，我刚学电焊时，打了一次眼，疼了好多天。”“我那次眼镜被飞铁打碎，更危险。”“当时我们听说了，都为你担心，有些后怕。”“所以要注意安全。”“明天咱厂要组织大家去龙岗参观万人坑，你去吗？”“去。”“我也去，咱们一起去吧。”“好。”

在火车上，云剑锋同煤机厂职工一起，打朴克。云剑锋把棉大衣挂在车厢衣勾上，到站时，穿衣下车，发现丢了像章。云剑锋说：“那可是我最心爱的一枚像章。”游立珍：“那是谁送给你的？”“是我同学送给我的。”“男同学还是女同学？”“保密。”二人下火车，步行。云剑锋：“万人坑在哪儿呢？怎么走这么远？走得我好累。”游立珍：“他们说离火车站五里地。”“我们刚走出多远？”“有三里了，快到了。”“我们还下不下矿井？”“可能矿上不让我们下去，说不安全，怕出事故。”“我大学同学就在龙岗矿务局，听说还下矿挖过煤。”“你不去看看他？”“毕业后就失去联系了，不知他在哪个矿，他的消息我是听别人说的。”“万人坑到了，我们去看。……”二人快步走向前方。……

1969年中春

宿舍中，云剑锋给高兰如写信：“……你离开胡湾，回到容秋后，一切都好吧？近一年的四清工作，我们俩互相帮助，共同进步，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留下了永久的回忆。我昼夜三班倒，白天有很多空闲时间，给亲友写信或者写日记、写小说。说起写小说，我去买纸，商店没有白纸，只有黑黑的粗纤维纸，写字都困难。听说印报刋都缺纸张，全是因为前几年写大字报，把纸用光了。……”

云剑锋在车间。接到高兰如的一封信：“………当我读到你的来信时，心情万分激动，整夜没睡着觉。我回忆起在胡湾经历的一件件事情，使我旧事难忘，旧情难舍。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班郭魁来找我，表示爱意，我拒绝了他。我告诉他，我已有对象了，是当兵的。虽然他也和我们一起在胡湾工作过，但我对他没什么好感。他来找我之前，还曾找过秋月。”

云剑锋给高兰如回信：“……郭魁毕业时说未婚妻在天渤，因此分配他留天渤市。后发现他老家还有妻子，公安局抓了他，判为重婚罪，将入狱七年。他这是恶有恶报，罪有应得。”

二车间。云剑锋接尚惠君来信：“……工宣队接管学校后，学校秩序比较安定。高年级的大都分配走了，还剩下我们低年级开始上课。两派头头都受审查，办学习班。打砸抢分子正在受监管。”

云剑锋给尚惠君写信：“……我们煤机厂有个广播站，我很愿听广播声，大概出于我的习惯性本能。我还写了一篇广播稿，题为《当一辈子普通工人》。地革委派来工宣队进驻我厂我车间，我被抽调出来搞清队调查和宣传。工宣队的陈师傅说我是他的秘书，我感到很自豪。正月里，我与工宣队的同志一起，先后乘车去往龙岗、林西、鸡东、密山等市县，对我车间原造反派头头进行履历调查，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一路盲目观光，导致两次在公交车上丢失钱包。在林西那次小偷还把我的钱包投到邮筒中，邮递员看钱包中有林西招待所的饭票，就把钱包送到林西招待所。我调查完后回到招待所，前台服务员喊我名字，说有邮件给我。我去前台，服务员手拿一个钱包问：这是你的钱包吗？我说是。我问钱给我送回来了？服务员说：你别想好事了，钱包和饭票、工作证邮来了，钱留给小偷花了。”  

北原煤机厂二车间。云剑锋接到剑国来信：“……父亲病越来越重，你抽空来看望一下吧。”

剑锋写请假条：“车间领导：我父亲病重，趁车间工作空隙，我请假回家，探望病重的父亲。望批准。”领导批准了。

宿舍。云剑锋正在收拾行李，二车间工友云金环进屋说：“听说你要回家探亲？”云剑锋：“嗯，车间批准我十天假，正准备走。”“听说你向师傅们借钱，够了吗？我这有二十元，给你带上。”“谢谢你。”“谢什么，咱们都姓云，是一家。”“对，我回来还你。”“什么还不还的，祝你一路顺风，我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