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走出门诊大楼,感到非常怅惘,曙光还会不会来呢?他步履沉重地往病房走去。太阳从云隙中钻了出来,驱散了早晨那如梦如幻般的清雾,让他感到了强烈的梦醒后的寂寥和失望,愁雾正一团团在他心中凝聚,他心中的太阳何时才能出现?忽然,他停住脚步,看见在通向病区的水泥坡道上,有一个正向他走来的女兵,很像是曙光,他以为是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但真的是曙光,身上挎着军用黄帆包,那熟悉的身影,就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也能一眼就认出来。他仿佛又一下进入了梦境,心中思念之人竟呼之欲出。曙光也看见了他,蓦地停住脚步,仿佛辨认似的,然后扬起手喊了一声,像小燕子一样一下飞到淮海面前,抓住淮海的手兴奋地说:“淮海,真的是你吗?这不是在梦中吧?”
淮海说:“是啊,昨夜我梦见在这里遇见了你,现在就真在这里见到了你,真像是在梦中。你什么时候来的?”
曙光说:“快一个月了。你怎么到医院来了,生病了吗?”
淮海就将他抗洪中的事告诉了她,她听后,惊愕得睁大眼睛望着淮海问:“什么?那人是你!你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
淮海说:“没事,全好了。”
曙光说:“我刚来的那天就听人说,有个女教师带着学生来医院看望救命恩人。他为了救他们,被洪水冲到了一百多里外的地方,部队都以为他被淹死了……”她说不下去了。
淮海朝两旁看了看,说:“曙光,别这样,被人看见。”
曙光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说:“实习的地方定下来后,我就给你写了一封信,到这里后又写过两封信,一直没收到你的回信,我还以为你想躲着我呢,哪知你就在这里,只离着两幢楼。”她又背过身,哭了起来。
路上的人都奇怪地望着他们,淮海用手碰了碰曙光的肩头,说:“曙光,别难过了,事情都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又见面了吗?要不是这件事,我们还不会见面呢。”
曙光转过身,眼里噙着泪说:“我可不想通过这种事来见面。”
淮海问:“你挎着包准备上哪儿去?”
曙光说:“正准备到你们部队去看你。”
门诊大楼前又开来一辆军车,从上面下来几个人,曙光朝那边看了看说:“你们部队的车来了。蔚兰——”她朝汽车那边喊了一声,招了招手,又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淮海回头看去,只见蔚兰和几个病员往这边走来,她冷着脸瞟了淮海一眼,把几封信塞到他手上,然后和曙光握手。
共三封信,信封上的寄信人是淮海家的地址,但那是曙光写给他的信,一封是上海的邮戳,还有两封是这里当地邮电所的邮戳。蔚兰走进门诊后,曙光拿过信说:“信到现在才收到。怎么会在蔚兰手中?”
“是我上周请连里让她们带过来的。”
“我早就知道蔚兰对你有意思,她爸爸让我去上学,以为事情就成了,哪知白忙了一场。”
淮海说:“蔚兰的妈妈后来对人说,是因为我的长相,她没有同意。”
曙光惊讶地说:“她没有看上你的长相,那她家想找什么样的长相?她也太高看自己了。”
淮海说:“她是说我长得让人不放心,是自己找梯子下台,你也不要生气。”
曙光笑着说:“她这么说倒也能掩人耳目,我也常有一种感觉,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会突然离我而去。淮海,你会吗?”
淮海回避着她探询的目光,感到心虚,自然地想到了郑丽,但他并不是对郑丽感到歉意,而是对曙光。他说:“怎么会呢,我们现在不是还在一起吗?”一见面就跟淮海讲这话,看来淮海把他跟蔚兰的事写信告诉她以后,也让她心中产生了些许不安。
淮海说:“蔚兰后来又招了一个女婿,叫蔡凤楼,这人以前和我是一个班的,也是老乡,从小就认识。他家和团司令部那个老资格的参谋郭成淮,有点沾亲带故,以前从不来往,蔡凤楼的妈妈就到部队来拉关系,将蔡凤楼调去学驾驶,后来给蔚兰的父亲开小车,又成了女婿。长得还可以,个子比我矮一点,皮肤很白,就是有点娘娘像,不爱说话,外号叫‘二姑娘’,但很有心计,极端自私,卖身求荣,什么下着事都做得出来。他妈妈是个很漂亮却俗不可耐的妖精,4个妹妹也全是妖精。在他家那一带,都知道他在部队里做了军长的女婿,军长的女儿是军医,比林立果的妃子还要漂亮,就是不提给人当倒插门女婿的事。去年推荐蔚兰去上大学,但蔡凤楼非要去,和蔚兰闹得差点分手。我看蔚兰真可怜,找了这么个小人。”
曙光说:“蔚兰的父亲是沂蒙山区人,淮海战役时,我爸爸的司令部驻在他们村里,淮海战役结束后他参了军,解放南京后在国民党总统府门前站岗,领导看他挺神气的,就将他调到司令部警卫营——如果你和蔚兰没有那件事,我可以找他让你去上大学。淮海,真对不起你,我什么忙都没能帮你。”
停车场上的军车,陆续驶离了医院,蔚兰和几个病员也回到了车上,曙光向她挥了挥手,然后看看手表,和淮海一齐往病区走去,把淮海一直送到病房楼的门口,临别之时恋恋不舍地说:“晚饭后你在病房等我,我来看你,以后每天都能看到你了。”
淮海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一蹦一跳的,还像过去那样。她仿佛知道淮海在后面看着她,又回过头来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