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学时光是在村小度过的。
从家里到学校,大约一里路。出家门右拐,走过一塆人家,就是一条田间的大路,这也是我们队里通往外界的两条主要道路之一。路两旁长着枝干虬曲颜色苍黑的杨树,显得很有了一些年头。穿过汪家岭,再斜穿过一块农田,路的尽头就直抵着学校教室的外墙。
学校是50年代初在原来的吴家祠堂旧址上办起来的。据说当年旁边还有一些坟岗地。最初的大桥小学规模很小,也很简陋。学校就两排房子,黑黑的大青砖砌的墙,一种陈旧古老的气息。
北面一排坐北朝南的砖瓦房是教室,约有六七间。一到五年级,每个年级一个教室。教室不大,低矮阴暗。南北两面开四个窗户,窗齿还是用木头削的。屋顶上是用粗粗的柳树做的八字木的“过梁”。泥土的地面,经不起岁月的磨蚀和人们的踩踏,教室里就显得凹凸不平,有的连桌子都摆不平整。不过,这样的地有个好处,有湿气,扫地不扬灰尘。不像现在的教学楼,全是水磨石地面,一扫地,灰尘弥漫,直呛得人灰头土脸。
教室里只有正面一块黑板。黑板是用厚厚的木板拼成,再刷上黑油漆,用一个架子支在讲台前。那时水泥还是稀罕物,加上教室墙面不平整,还没谁想到用水泥在墙上“刮”黑板。这样木制的黑板差不多一直用到了八十年代初。
所有的教室,黑板上方无一例外都是红纸黑字的毛主席语录:“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黑板前方是一张讲桌,上面放着粉笔和黑板擦或者抹布。讲台下面是四五十张木质的双人课桌。课桌全部是大队里置办的。二人用的长条桌,大约一米多长,没有抽屉,下面一个格子用于放书包。如果是男女生同座,公用的课桌当然会引起领土侵犯时的纠纷,所以才有那个时候男女同学在课桌上划“三八线”这个独特的风景。
那时学校没有院墙,完全是开放式的。西边一排瓦房是老师宿舍,与教室成九十度的曲尺形,望东。大约有十几间,一长溜排着。既是宿舍又兼作老师的办公室。每间屋子逼仄狭小,宽不到两米,深约三米左右,总共也就五六平米。里面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办公桌,再就是老师自己的脸盆水桶热水瓶和一些日用杂物。
老师宿舍与教室相接处一间较大的房子是茶房。学生们都不住校,也不在学校吃饭。茶房主要是给师生烧茶水,再就是老师们偶尔聚餐或是外单位来人时招待客餐。
每个生产队每年轮流派一个“工友”到学校食堂做炊工。每个生产队还要按人口比例给学校里送柴草,满足学校里一年的炊事所需。
学校条件虽然简陋,但我在那里仍然度过了快乐无忧的少年时光。
一年级报名上学的情景是完全不记得了。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是在69年秋,7岁上学。1970年,中小学改秋季始业为春季始业。就是一学年是从春季开始,学年度与自然年度同步。过了年之后,正月十六开学,一个新的学年就算开始了。1974年,中小学恢复秋季始业,原来春季入学学生延长学习时间半年,称为“踏步”了半年。那时的学制是小学5年,初中2年。算上“踏步”的两个半年,我在大桥小学里一共生活了八年。
孩子们的书包都是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有的孩子用母亲自己缝制的布袋子,也有的随便用个什么背包,都是斜挎的。那个年代。人们什么都讲究不起。那年我爹爹(祖父)给我做的一个书包,是用上了桐油的布片缝制的,它能防雨,又经得起磨。
这种书包不大,里面通常隔成两层,一层放书,一层放笔,所有的课本也不过是一年级的算术、语文,到了高年级又会增加自然、美术、地理和历史等。装上课本和铁质的小文具盒,从来不感到沉重。书包虽然不重,但很脏,里面除了脏兮兮的课本外,更多的是自制的玩具,灰蒙蒙的石头子、鸡毛毽子、弹弓、铁丝枪,五花八门。
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学计数,那时没有好的教学工具。每个学生都是家长给做的用剪短的高粱秸秆串起来做成的“算筹”。每天上课都拿着一卷“算筹”,按照老师的指点,吧啦吧啦数出几个秸秆来记数。
那时“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了串连、武斗、闹哄哄的混乱局面,学生都“复课闹革命”,重新回到课堂上,按部就班地开始上课、读书。基本上是扫盲式的教育,而不是现在的应试教育,也不是什么素质教育。除此之外就是懵懵懂懂的政治运动。不过,几乎没有学习负担,很多时间是用来唱歌、开批判会、或者听老贫农忆苦思甜。
每学期开学,发新书,那是最高兴的事。课本领回来,马上写下自己的大名,然后找几张报纸或别的什么纸包上漂亮的书皮,非常爱惜它们。可没过几天,书皮上就沾满了泥巴尘土。我们拿着课本拍鸡毛毽子,不几天,课本就变得皱皱巴巴,甚至残缺不全。我们还常常把书中的插图人物修改得面目全非:男人戴上了眼镜,女人长满了胡子,这种改头换面的“恶搞”,其实没有半点恶意,纯是无知有趣的“创作”吧。
开始读书了,都认不得几个字。老师读一句我们跟着读一句。读课文的方式是传统而原始的“唱读”,就是拖着长腔调,抑扬起伏地唱,现在想来,都觉得很滑稽好笑。
十岁左右时,我读三年级。那年班里发生了一件至今想来都令人惊悚恐怖又疑惑不解的事情。当时是黎明伦老师当我们的班主任,教语文。秋天里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明伦伯正给我们上着课,一个女生突然站起来,指着黑板旁边的墙角,一惊一乍地大声叫道:“哎呀!鬼,鬼!有鬼有鬼!”我们都吓得蒙了,但都看不见哪里有鬼,鬼是什么。明伦伯朝旁边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就批评那个女生,什么鬼呀鬼的!哪里来什么鬼呀!这个女生仍然惊惊乍乍,大呼小叫:“是的,是有鬼,看,看,哎呀——喏,喏是鬼嘞!从墙边出去了!”那时我们年幼,对这件事没有多上心。事情一过去,也就忘了。但若干年后突然记起,仍然是根深蒂固,记忆犹新。
我始终不解,这件事究竟是荒诞还是幻觉?那时我们都只是十岁左右的孩子,不会有谁这样故意编排一个耸人听闻的怪诞事件来哗众取宠吧。那么,这个事件会是真实的吗?
人世沧桑,时隔四十多年了,明伦伯早已作古,那个女同学也无由再会。当事人也难以印证当年的记忆了。
也是在那年冬天,我出了一件意外。当时队里的棉梗全部扯完捆好,散放在田里,由队里组织人马一捆捆地过秤,然后归堆,分到各家各户名下,各家再自己运回去码上柴垛。我们小孩子,没力气,搬不动多少,拿个扁担,一头挑一个,纯是凑热闹。天黑了,我在田里照护自家的棉梗。黑影里,见有人来了,我就躲在棉梗堆后学青蛙叫。来的也是一个小青年,他或许以为棉梗堆后是一只兔子吧,就端着冲担悄悄地走近,然后就一冲担刺过来,恰好刺中了我的右额角,顿时鲜血直流。我一声惊叫,大声哭了起来。姐姐把我弄到大队卫生室看了看,幸无大碍,只是皮破红伤,打了个“巴子”,缠了圈绷带就回来了。那时乡风淳朴,都是邻里乡亲的,谁也没说什么。那家大妈过意不去,还拿了一豆篓子鸡蛋来看我。过了几天,明伦伯还来家访,询问我的伤情和学习。
至今,我的右额角上还有一个明显的伤疤。偶尔有人问起,我开玩笑地对他们说,咱是从老山前线回来的。
后来公办学校下放到村了,我们的小学升了格,办起了初中,叫“戴帽初中”。入学儿童也更多了,72年新招生时学生已经容纳不下,就把一年级放在大桥六队的仓库屋里借读,又在学校东面做了一排教室,望西,和老师宿舍遥遥相对。再后来,南面又做了一排教室,大约有四五间,面南背北。中间一间空出来,是一个上有房顶的走道,学校成了一个四面合围的“四合院”。里面是一个面积不很大的小广场。那以后,学校和大队里的一些集会就都在这个小广场里进行。
那时的大桥小学在全区可能很有些名气。学校里不光有本大队的民办教师,先后还来过一些外地的公办教师。记得有熊锦华一家四口、闵茂官、常建忠、吴方志等,还有一个多宝来的漂亮女教师杨修之等人。那时学校条件有限,又远离集镇,不知老师们的生活是如何办理的,今天想来,一定是非常艰苦吧。或许就像当年的延安一样。
校园西南角,紧靠着教师宿舍最南边, 有两棵粗大的柳树,差不多一个大人合抱。学校的铃就挂在高高的柳树上。初二时我们的班级就在学校前排这新教室里,大柳树下。我们课后常常在树下打弹珠、捉昆虫喂蚂蚁。
夏天照例睡午觉。睡午觉都是在教室里,一个同学睡桌子,另一个同学睡凳子。也有的同学从家里带一个装过化肥的塑料袋或布片、纸张,铺在地上睡。说是睡,常常是在桌子底下相互逗乐玩耍。
那时交的费用很少,每学期好像只交一两块钱,是真正的“一费制”。发几本书:语文、算术,高年级还有历史、地理、生物、物理等,再就是几个作业本。基本上就是免费的义务教育。交的钱是学杂费。用于班级日常开支,如买一两块玻璃、班级布置用的纸张等等。这点钱一个学期用不完,每到期末放假的时候,老师都给我们算班级开支账,最后结余的钱,全班学生平分,多者两三角,少则一角或几分。那个时候的钱很金贵呀,孩子们都舍不得花这几角几分钱,有的把它小心翼翼的揣在怀里,好不容易地积攒起一分一厘的“私房钱”。馋嘴的孩子这时候终于可以买点“零食”,几分钱的冰棍、硬糖,几乎就是最奢侈的享受了。看见别的孩子用夸张的动作咀嚼着糖,一些没有糖吃的孩子只有咽口水的份。
三四年级的时候开始上写字课,就是写毛笔字。每人还要带上砚台和墨,先自己研墨,然后在红模纸上描大字。再后来才在大字本上自己写毛笔字。老师会把认为写得好的大字拿毛笔画上红圈。我们每次拿到大字本,就会比谁的红圈多。得红圈多的当然是大字写得好的了,自然非常得意。
那时还学珠算。上课时需要带算盘。老师的大算盘,是可以挂在黑板上的。算盘柱上有棕毛,老师演示时算盘珠推上去不会掉下来。放学后同学们排着路队,一路噼噼啪啪敲着算盘,高高兴兴地回家去。珠算口诀我现在还记得一些,只是很多年不用了,算盘也早就没了。
当时的体育课也叫“军体课”,就是军事体育的意思,体现了那个时代的政治色彩。上“军体课”就是学做操、站队形。后来又打学生拳、军体拳,好像没教过田径和球类等知识。后来学会乒乓球、篮球等体育活动那还是参加工作以后的事了。上音乐课就是唱歌,期末还要考试。老师把全班学生分组,通常是七八个人一组,站在讲台前齐唱一首歌,老师观形听声,再给学生打分。
当年的课本上,不管是语文还是算术或其他的什么课本,不管和课文内容相不相干,许多地方都印有毛主席语录和林副主席的指示。如:算术课本上某个题目前面加一段话: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国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或者在语文书上加一句:林副主席指示我们:毛泽东同志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
1971年,我9岁,上二年级。那年9月,发生了震惊中外的“9.13”事件。林彪折戟沉沙,坠毁在蒙古温都尔汗。
我们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学校按照上级指示,采取了紧急行动,把我们的课本全部收集起来,用墨汁把课本上有关林彪的语录、讲话全部涂掉了。依稀记得当我从老师手里拿回课本时,里面淋漓地还滴下墨水,纸张粘粘黏黏又皱皱巴巴的,书本也像变厚了许多。课本是9月开学使用的,也就是刚刚开学就发生了“9.13”事件,但教材已经印好不能改了,也来不及重新印刷。
过了一段时间,中央“红头”文件下达了。大队里在学校的操场上传达上级文件。我们全校学生和全大队的社员都集中在这里听报告。只模糊的知道了林彪背信弃义,背叛毛主席,投敌叛国,想投靠苏修,没想到飞机上的油不够了,在迫降时爆炸起火,机毁人亡。
当时主持会议的人念报告,每公布一条林彪的罪证,后面要加一句注明出处:林彪卧室。林彪卧室。我们年幼,不知什么卧室不卧室的,还以为是“饿死”。“饿”在我们方言里就是与“卧”完全同音的。还以为林彪是怎么饿死了的呢。
很多年后还听到一个当时的笑话。一个队长,老贫农,认不得多少字。给社员们传达文件,把个“背(bèi)”念成“背(bēi)。说,林彪背(bēi)着毛主席搞阴谋诡计。有人不解,就问,林彪那么瘦小,他怎么背(bēi)得动毛主席呀?引得众人大笑。
那一段时间,学校也不怎么上课了,时不时就有中央文件传达下来。
开始是“批林整风”运动。在全国范围内揭发、批判林彪反革命集团的罪行。后来,光批林也不解气,把孔子也牵连进来,叫“批林批孔”。当时有一句口号是“林彪效法孔老二”。人们也不知道“效法”是什么意思,反正是报纸上怎么写便跟着怎么念。我的堂哥叫“孝发”,人们把那句口号当作是三个人名的并列,就把我哥叫成了“孔老二”。再后来发展到“批林批孔批周公”。我们很小,不懂得事,从来不知道什么孔子、周公、三字经,现在一批,倒使我们知道了这些“封资修”的“毒草”,补上了一节中国历史课。
一九七三年,毛主席做出了批示:学生也应该“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于是学校搞开门办学。记得有几次老师领着我们到生产队里去帮着“收方”,就是测量肥堆的体积,或是挖渠时的土方。这一时期,掀起破“师道尊严”,批“复辟”、“回潮”之风。政治运动频繁,致使教学秩序混乱。那时“工宣队”管理学校,农村里没有“工宣队”,就由一个老农民美庭伯作贫协代表驻校,相当于今天的校外辅导员,给学生们讲历史,讲传统。
那时大型的政治运动真是一个接一个,几乎每年都有一个中心、一个主题。学校是体现意识形态的主战场,每一次的运动,学校都处在漩涡中心,老师学生都要跟着瞎忙活。
“白卷英雄”张铁生(1973年7月)。在大学入学考试上给领导写了一封信。全国各地报刊纷纷转载,张铁生一夜之间成了名噪全国的勇于交“白卷”的反潮流英雄。
黄帅日记(1973年底)。12岁的北京小学生黄帅成了中国家喻户晓的“敢于反潮流的革命小闯将”。全国各中小学迅速掀起了“破师道尊严”、“横扫资产阶级复辟势力”、“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的活动。
一时间,反潮流蔚然成风,许多地方也树立了黄帅式的反潮流人物。学校对学生的严格管理被指责为搞“师道尊严”、“复辟回潮”,许多学校出现了领导管不了、教师教不了、学生学不了的混乱局面。刚刚复课的中小学校再次陷入混乱。
“马振扶事件”(1974年8月)。至今朦胧记得,文件刚传达时,让人感到气氛很重大、严肃,耸人惊心。事件当事人的几句“打油诗”经过简化、加工,变成了风靡一时的顺口溜:“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学ABC,照样干革命,接好革命班,埋葬帝修反。”我至今都能背诵如流。许多学校把外语课砍掉了,外语教师被迫改行。其他学科也降下温来。
“评水浒批宋江”(1975年)。我们那时没机会看到这部书,也不知道宋江其人。只是常听到老人们讲“看了聊斋说鬼话,看了三国计谋大,看了水浒会打架”。当时大队里的团支部书记黎纯进,知识渊博,又能说会道,他把这部书读得滚瓜烂熟。来学校里给我们做报告,讲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我们那个时候就很佩服他。
“反击右倾翻案风”(1975年)。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邓小平是何人,也不知道什么“左倾”、“右倾”、什么“翻案”,只认得 “反击右倾翻案风” 这句标语。当时是夏天,天气热,批判大会是在七队后面树林里召开的。一个老师发言,就讲到“……那些封资修的毒草就像是红楼梦里的那种闷香”,就觉得这句话很有些学问,所以至今记得。
老师每天领着我们写标语、办墙报、写大字报。大字报纸张大,又多,教室里贴不下,有人想了个办法,把大字报粘在绳子上,再挂在教室里。教室里纵的或横的挂了几排,飘飘扬扬的,像是万国旗。当时梁场片的丁仗小学大批判搞得如火如荼,是全区的典型,老师带我们去参观学习,热闹了好一阵子。
一次我的表兄纯清哥来给我们上数学课,见黑板上写着上一节课留下的作文题:“驳国民经济停滞不前论”。这都是那个时候政治斗争的产物。我们哪里知道什么“国民经济”?又怎么理解“停滞不前”? 纯清哥说,你们谁给我解释这个“滞”是什么意思。你们解释对了,我就上课,要是没谁解释,那你们就写作文吧。不要说解释,就是这个字怎么念我们都不知道,最后还是他给我们解释了。
课上得很少了,我们更多的是革命大批判,再就是参加生产劳动。那个时候,高中里开设专业班,有农机班、中医药班、畜牧业班、还有文艺班等等。初中就开一些劳动技术课,老师常常领着我们喂金小蜂、熬石硫合剂、制生物菌肥等等。每到农忙季节的时候,我们都会成班成班地到生产队去帮助劳动,如割小麦、打脱粒、锄草、插秧。有时还到周边的农场去帮忙摘棉花。不管做得了多少事,反正有一天好吃好喝的,比家里的粗茶淡饭强多了。
五年小学不知怎样就毕业了。可以肯定的是,当时没有照毕业登记照,也没有合影。好像也没有发毕业证书,反正,就那样懵懵懂懂、顺理成章地升上了本校的初中。
那时初中学制是二年,我们有两个初中平行班。达武老师教我们语文,还当了两年的班主任。初一时,“开门办学” 再次掀起热潮,进行“三学”:即“学工、学农、学军”,学生产劳动技术。我们学的是机电,讲“三机一泵(拖拉机、柴油机、电动机、水泵)”。记得是纯清哥教我们,讲的是农用水泵。记得当时书上讲的水泵有立式的、卧式的等。薄薄的教材,还不是人人都有。我姐夫在高中里教书,也是教物理、机电,还是他帮我找来的一本书。我从小就喜爱鼓捣机械、修理等玩意儿,这本书一直保存了好些年。
1976年,读初二。依然懵懵懂懂地幼稚无知。这年夏天,拖市区为纪念毛主席横渡长江十周年,在县河里举行游泳活动,达武老师带着我们一些学生代表来观摩。我带着一本那时正流行的娃娃书《沸腾的群山》,边走边看,差点跌到沟里。游泳队伍从今天的拖市电站河口下河,最前头是各大队来的基干民兵,簇拥着一个木排扎的拱形彩门,率先开进,随后是各单位的游泳选手,四五百人,依次跟进,浩浩荡荡,前后相接两三里。王福大队的机动船队沿途护航。一时间,满河里浪花飞溅,歌声飞扬,两岸观者如堵,欢声雷动。游泳队伍一直顺流而下游到王福村为止。那个壮阔的场面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这一年,中国政坛的多事之秋,政治浪潮风起云涌。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依然紧锣密鼓。唐山大地震、毛主席逝世、粉碎四人帮,都在这一年相继发生,学校墙上的大字报,贴得一层又一层,要不是后来拆建学校,我想如果刮开墙壁的表层,一定还能看到上面残留下来的处处痕迹。不过对于这些,当时作为一个初中生的我们,根本搞不清怎么回事,只是跟在老师的后面好玩似的凑热闹。
9月9日,毛主席去世了。一段时间里,我们上语文课就是背毛主席的诗词。没有课本,都是从报纸上抄录来的。记得其中有一首词: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
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开始是别个班里抄了才传过来的,我们虽然不多懂得意思,但觉得很好,特别是最后两句“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有很美的意境,就都忙着抄,抄了再背。多年后才知道,这首词是《忆秦娥·娄山关 》,是1935年2月红军在打下贵州娄山关后,毛主席写下的一首豪迈诗篇。
初中快要毕业了。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名正言顺地抓教育质量。初二的学生要上早晚自习。晚上都是自己提着煤油灯去上晚自习。
不记得当时的语文课是怎么上的了。考试的题型倒很简单,就是听写、解词、造句、划分句子成分、写作文,写各种应用文,好像没有今天这样断章取义、牵强附会的所谓串讲、分析、语段阅读等等。
讲单句的结构划分,是当时语文课的一个“亮点”。有一个很经典的例句:“李矿长来矿上招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矿山。”这是《沸腾的群山》里的一个句子,后来好多《现代汉语》著作几乎都引用了这个例句。那时没有打印的文稿,全部是刻写蜡纸油印的,用的纸张是黄褐色的粗糙的牛皮纸,凹凸不平,老师书写得也有点潦草,所以印出来的字迹看不清晰,一个同学把“招工”的“招”认成了 “抬”,结果念成了“李矿长来矿上抬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矿山”,全班学生一下子哄堂大笑起来。
那个时候不学汉语拼音,也没推行普通话,学生们基本上都没有字典,都还是方言土语。甚至有人就是望文生义,想当然,把“酝酿”读成“温嚷”,把“耄耋”读成“蒿老”等。这些词语居然成了某些地方一些人的口头语,沿用至今。
也是在初二那一年,我入了团。那时,入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是名额很少,当时我们队里只有我和爱平两人,那是要经过多方面考察、筛选的。二是程序严,要政审,要生产队里出鉴定表。记得当时我去找生产队长宏烈伯盖章,还在几块田里找了一转呢。
我曾经当过几个学期的小组长,还当过两年的学习委员。爱平一直都是我们的班长。当小组长主要就是收发作业本。那时交作业时风行一种好笑的“怪癖”——就是把自己的作业本总是要插到别人的作业本底下。因为老师批改作业后,下面的作业本就放到上面来了,再发本子的时候,自己就能抢先得到了。而当小组长就有这点特权,每回交作业,总是把自己的作业本放到最下面,而下次发作业时,自己的作业本总是最先拿到手里。心里就有几分得意。
语文课本给人的印象最深刻。四十多年后,我还能如数家珍地回忆起一篇篇课文来:
乌鸦喝水、小马过河、吃水不忘挖井人、半夜鸡叫、第比利斯地下印刷所、小英雄雨来、少年保尔、一本血染的教科书、列宁同志理发、将相和、草船借箭、邱少云、黄继光、董存瑞、狼牙山五壮士、神笔马良、生的伟大死的光荣、草原英雄小姐妹……
还记得有一首诗《贫农张大爷》:贫农张大爷,身上有块疤。大爷告诉我,这是仇恨疤……这首诗较长,我们都能顺流倒背,还常常拿这首诗自比“贫农张大爷”,戏谑打闹。
一篇课文,一旦记住了,就难以忘怀。还记得有些同学把“司马光砸缸”念成“司马光砸光”后被老师罚抄的情景。因为我们口语里也常把“缸”说成“光”。我们学过的第一首唐诗《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到老也不会忘记。想起这些曾经熟悉的课文,就想起了课堂上因背不出课文,被老师罚站在墙角,课后趴在窗台上抄写生词课文的情景……
现在想起这些课文,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微笑。它们哪里是课文,分明是一种岁月,一种心境,一种温馨的记忆。
那时候基本上不用花钱当然也没钱可花。没有零食,没有网吧,也没有商品玩具。所有的玩具都是自己动手造出来的。有木头**,木头陀螺,有泥巴“吹雀子”,还有用铁丝做成的弹弓,用自行车链条做出的火柴头枪等等,就地取材,玩起来一样得心应手,快乐无穷。做玩具的过程本身就是动手动脑、益智健身的游戏,我们乐此不疲。
我们的学习用具更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很少有文具盒,就是有,也就是长方形薄铁皮做的、上面印花的那种,里面印着乘法口诀表。从一年级一直用到小学毕业,最后文具盒的图案都磨光了,变成了锈迹斑斑、瘪瘪歪歪的一个铁盒子。铅笔用秃了,都是自己拿小刀削。笔用短了就套上一节细竹筒又可以握住了写,直到用得没法削时才丢掉。
小学时候的物质生活无疑是极其匮乏的,农村孩子的学习生活条件更是异常艰苦。但这些都没有给我的童年、少年生活留下一点点阴影,它在回忆中一直是快乐的。
童年的书包里装的不只是严肃的教科书,更多的是儿时的乐趣和梦想。当时上学,只有简单的几本课本,我们的书包总是很轻,没有达标、训练,没有辅导材料,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的考试。常常是没有家庭作业。也没有额外的学习培训班,放学后挎着书包蹦蹦跳跳走在回家的路上,是那么快乐;把书包随便扔在路边的草地上,拿出毽子、石子跟几个好朋友游戏,那份轻松的心境,多年后也只能在梦中体会到了。
回到家,放下书包就去干活,比如说捡柴火、挑猪菜等,不过并不觉得辛苦,因为一帮小伙伴出去,干活之余,往往还能玩个尽兴。特别是夏天的时候,总能在河里泡上半天。到了晚上,没有老师布置的作业,可以尽情地去捉流星般飞舞的萤火虫,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也可以满村地追逐、游戏,在队里码得像城墙一般的柴垛上“躲瞄瞄”,而没有像现在父母整天担心的安全问题。
也没有精神负担。那时,考好考差无所谓。老师不逼迫,家长也不管。反正上几年学,认识几个字,还是回到生产队干活,一个样。当时还没有高考,推荐工农兵大学生都是有身份人家的专利。
我们的童年是一部黑白片,简单质朴。我们用最简单的方式制造和堆积单纯的快乐。一把石子,一个弹弓,粉笔在地上画下的格子,空旷的场地里疯狂的奔跑……这些不需花钱就可“买”到的痛快无比的欢乐,伴随我们走过了小学时光。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们不可能有其他的奢求,粮票、布票、肉票应该都是我们记忆中的一部分。所以如果你把时间快速推回到自己的十岁以前,再看一下眼前的一切,你一定会觉得自己穴居在山洞里。但我们一点儿都不会因此而生活得苍白。
1977年夏天,我十五岁。不知怎样就初中毕业了,升入南河高中就读,离开了我生活七八年的大桥小学。好一段时间里,我都情不能舍,一种深深的怀想和依恋。想念自己的小学,想念自己的故乡。心里想,去认识几个同学、几个老师了就回来算了。一点不假,当时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啊。并且,这种情绪一直持续了好长时间——唉,我生来就是这样多情善感啊!真没出息。
上世纪90年代末,学校撤并了,延续了近半个世纪的大桥小学消失了。随着农村土地的确权调整,那条我们当年上学走过无数个烂漫日子的大路也灭失了。
回首往事,四十多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历史已远离了我们。我以追怀先师之情,写下这一个个留存在我记忆深处的名字:严定英,白志祥,黎明伦,黎明栓,刘达武,黎琳,黎纯清,黎纯福,黎明书,白冬霞,白远光,白远宏,白远明……
20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