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约”那些事
自然联想人间百味2026-5-2 21:12
阅读 10
评论 0
热度 1
“打约”是上海活，“打”是洗的意思，上海话说洗什么即为打什么，比如打衣裳，打打手。“约”是“浴”的上海方言读法，打约就是洗浴，说白了就是洗澡，但是在江南诸多方言中，对“打约”一词好像是约定俗成了的，尽管各地方言不同，但一说打约则都是心领神会。
前些日子在上海呆得久了，想找个澡堂清理一下，于是在高德地图上搜了一下，洗浴场所极少，周边，应当说是方圆几平方公里内只有一家，好在不是太远，步行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澡堂的条件与东北的低档浴池相仿，只有一个还保留了南方老澡堂子的特点，就是那个在木桶中蒸着的手巾板，进去出来你可以多次取用那个热手巾。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上海的澡堂子不少，原因在于那时还没有家用热水器，所以人们大多是去澡堂洗澡。那时澡堂的档次与设施相差不大，主要解决的是人们的基本需求，奢华还谈不上。当时澡堂三大标配是热水、搓澡与服务，在工矿、院校以及大机关乃至部队自己办的澡堂里，除了热水之外，其他两项基本是没有的。那时地方的澡堂里一般没有储物箱，浴者进门自有小伙计领着你到对应的座位，那个座位的长短宽窄乃至位边小桌的品质，是澡堂档次的一个标准，小伙计会在一边等着，将脱下的衣物统统挂上衣架，然后再用一个头带小叉子的长竹杆挑起衣架，举着挂在高高的横梁之上，没有那根长杆，谁也够不着那挂在空中的衣架，这种设计一方面节省了浴池的开支，同时自然给人带来了一份安全感。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早春三月，学校组织了一次去苏州太仓历时四天的徒步远足活动。第二天途中就遇上了雨，在雨中走了整整一天，到达太仓的时候，虽然穿着雨衣浑身还是都湿透了，湿冷寒凉冻得人说话都禁不住打颤。为了不影响行程，组织者联系了一个有锅炉的地方让我们去烤干衣裳。与两个要好的同学商定先去洗个澡解决了冷的问题再去烤衣裳。于是草草吃了晚饭，出门就打听澡堂的位置，用普通话问了很多当地人，都摇头不懂，突然想起了方言，于是逢人就问哪儿能打约，竟然一次就找到了。进了浴池蒸腾的热气迎面而来，一下子就感觉暖和了不少，小伙计没有将我们脱下的湿衣服挂起来，而是让我们三人掏尽衣服中的物品集中放到前台，说是要将湿衣服拿到后边的锅炉上烘干再送回来，只是每人收了五分钱。那一次的洗浴真的感觉到了享受服务的滋味，洗出来盖着一块当地手工纺织的粗糙的浴巾，脸上蒙上一块热手巾，倒头就睡，连伙计送来的茶水都没有喝上一口就睡着了。一觉醒来，烘干的衣裳已经挂在了高悬的衣架之上，并且没有一件弄错！
洗澡是生活中的一件乐事，特别是劳作之后能洗上个热水澡，确实能大大提升人的幸福感。早年洗个澡，大多人家是每周末会去附近的澡堂洗上一次，一去大都会扶老携幼，好不热闹，然而进来出去又总会遇上些邻居或是在洗浴中结识的朋友，寒暄上一阵子，自然给洗浴添上一分乐趣。为了享受这份快乐的时光，很多人家选择去洗澡的时间基本是固定的，十分自然地养成了按时去某个澡堂洗浴的习惯，这或许也是中国人独有的习惯吧。说起洗浴确实有人对其情有独钟，我的一个同事就有天天去浴池泡头池热水的习惯，用他们的话叫泡头道汤。这一习惯坚持了几十年，尽管那个浴池几易其主，但他几乎没有间断过。泡这头道汤的有那么一伙子人，天天不用约定自然就会到齐，而且他们的洗浴用品一直放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就像那种爱好锻炼的群体一样，用不着特别串拢，只要你天天能来就足够了。
洗澡在我国是有历史与文化的韵彩的。古时对洗浴的认识远不止清洁身体，它融合了礼仪、道德、养生、宗教诸多内涵。先秦时期洗澡是一件很庄严的事情，它与祭祀与朝觐有关，以显示虔诚与尊敬，孔子有曰“沐浴而朝”便是典范。那个年代洗澡是达官贵族的事情，一般的平民百姓是难以企及的。到了汉代出现了官员沐浴制度，官员上班五天放假一天洗澡，称之为休沐，到了唐朝将五天一休沐改为十天，称为“旬沐”。同时贵族沐浴出现了养生与享受的倾向，特别是温泉与药材香料入汤一时成为时尚，白居易《长恨歌》里的“温泉水滑洗凝脂”的名句道出了那时帝王贵族们奢侈的生活场景。到了宋代随着商业的繁荣，洗浴业也打破了阶层壁垒向平民化推广，城市出现了公共澡堂，平民可以花钱洗浴，那时的浴池亦有一个漂亮的名称——香水行。到了明清两代大众浴池得到了普及，特别是清代将浴池称为“混堂”，三教九流的人进入其中，脱净衣裳平等相处，无拘无束地议论着家长里短、世态炎凉，不见了衣冠取人尊卑之态，平添了市井生活的烟火之气，一个“混”用得的确恰如其分。
说起洗浴文化也很有意思，东汉《说文解字》对沐、浴、洗、澡有明确的说法，洗头为沐，洗身为浴，洗足为洗，洗手为澡，现在人们常说的洗澡在古代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洗手洗脚罢了。而洗浴的乐趣也挑起了文人墨客诗兴，最有的代表性的可能要数苏轼了，老先生不仅喜爱沐浴，而且随感即发，例如他的《安国寺浴》，有句曰“尘垢能几何，倏然脱羁梏，披衣坐小阁，散发临修竹”，十分形象地描画出了沐浴的心态与状象。还有他沐浴时即作的那首《如梦令》：“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直接把人带进了沐浴的画面，看到了那位清高的诗人正轻声地哀求搓澡师傅的生动场景。
时光荏苒，沐浴时风悄然也发生了变化。南方人随着家用洗浴电器的引入和对洗浴成本的考量，公共浴池的数量明显减少，加之沐浴理念的更新，去公共浴池沐浴的人群也发生了变化。然而，北方的洗浴业却一路高歌猛进，普及的速度到了惊人的程度。特别是大型豪华型洗浴中心的创立，使澡堂的功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基本脱离了纯粹的清洁身体的发展轨道，把人们带入了一个奇妙的空间。
东北最初的高档洗浴业可能是从引进扬州搓澡师傅开始的吧，用名扬天下的扬州搓澡来激发人们尝试的潜在冲动，的确是个奇妙的推介手段，顿使好信豪爽的东北人争着抢着一试为快。说起搓澡确实有讲究，特别是在商业搓澡巾面世之前，扬州师傅用你的手巾给你搓澡，力度与手巾的软硬度总是把握得恰到好处，而搓澡的顺序和对人体犄角旮旯部位的处理也着实让人耳目一新，再加上优化了的洗浴环境与服务项目，这种新奇与舒适感让人流连忘返，即使平民百姓也忍不住去体验一番。
时间堪堪又到了近几年，东北的洗浴业在旅游业的拉动下更是火出了另一番景象，融洗浴、餐饮、娱乐、健身、休闲为一体的豪华洗浴中心成了当地家庭，外地甚至是国外游客的打卡地标，凭着一部手机随心所欲地在洗浴城玩上一天，那种适意的感觉给人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而正是人们那种享乐的感受又助推了洗浴业的新一轮竞争风流，最近沈阳洗浴火得出圈，成了沈阳文旅业的一块金字招牌，也成了这一时期洗浴业发展的全新路标。
在那些豪华洗浴玩得风生水起之时，民间的小浴池亦在悄悄地攻城略地，他们精心布局着“势力范围”，并以其普惠的价格与亲民的服务与成本，步步为营，保存着那独有那份烟火之气。如今看来，与那些豪华浴池相比，人们更愿意在小浴池里展示自己习惯之中的随意，更愿意在小浴池里享受那份岁月静好中的悠闲与安逸。
我是喜欢这种小浴池的，一则是因为离家不远；二则是那里人熟，随便就遇上了，竟有聊不完的话题；三则是与那的老板与搓澡师傅稔熟得紧，虽然见面仅仅是几句寒暄，但经过多年的相守，竟是心存惦记，久违之后必是问长问短，自然有了一分如同亲人的关切。搓澡师傅更是对你的需求了如指掌，根本不用你说出口，人家的服务已然入心适意了。
“金鸡未唱汤先热，红日东升客满堂”，这幅浴池的老对联，正应了如今那些小浴池的景象，而乐在其中的人们，正心安理得地打理着他们最最平实的岁月。
2026年4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