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草
[俄]列夫·托尔斯泰
列文是这样喜欢割草工作,今年春初以来,他就计划着整天和农民们一道去割草。他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来到以后,他就踌躇起来。整天丢下哥哥一个人,他于心不安,又怕哥哥会为这事取笑他。但是当他走进草场时,回想起割草的印象,他几乎就决定要去割草了。在和哥哥激烈辩论之后,他又想到这个主意。
“我需要体力活动,要不然,我的性情一定会更坏了。”他想,于是他下定决心去割草,不管在他哥哥或是农民面前他会感到多么局促不安。
傍晚,列文走到账房,派人到各村去召集明天的割草人手。
“请把我的镰刀拿给季特,叫他磨好了明天给我,我也许要亲自去割草哩。”他说,竭力装得很安详的样子。
①管家微微一笑,说:“好的,老爷。”
晚上喝茶的时候列文对他哥哥说:“我看天气好起来了,明天我要开始割草了。”
②“我很喜欢这种田间劳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我非常喜欢。明天我想要割一整天。”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抬起头来,“你是什么意思?像农民一样,从早到晚吗?”
“是的,这是很愉快的。”列文说。
“可是,农民们怎样看呢?他们一定会笑他们的主人是个怪物吧。”
“不,我不这样想;人们无暇想到这些。”
“但是你做什么呢?你把你的葡萄酒和烤火鸡送到那里未免有点尴尬吧。”
“中午休息时我回来一趟就是了。”
第二天早晨列文起得比平常早,但是为了安排农场上的事耽搁了一会儿,当他到草场的时候,割草人已经在割第二排了。
他们在草场上高低不平的低处慢慢地割,列文认出了几个。这里,穿着白色长衬衫的叶尔米尔老头弯着腰在挥着镰刀;那里,曾经做过列文马车夫的年轻小伙子瓦西卡把一排的草一割而光。还有季特,列文割草的师傅,一个矮小的农民。他在列文前面,大刀阔斧地割着,把草像在舞刀一样。
列文把马系在路旁,走到季特面前,季特刚从灌木丛里取出第二把镰刀,递给他。
“磨好了,老爷;它像剃刀一样,自己会割哩。”季特说,带着微笑脱下帽子,把镰刀交给他。
列文接了镰刀,试了试。割草的人们割完了一排,流着汗,愉快地、一个跟一个地走到路上来,微笑着和主人打招呼。③他们都盯着他,但是没有人开口,直到一个身穿羊毛短衫的老头向他说话。
“当心,老爷,可不要掉队啊!”他说,列文听到割草的人们中间压抑住的笑声。
“我竭力不掉队就是了。”他说,站在季特背后,等待着开始割的时刻。
季特让出地方,列文就在他背后开始了。路边的草是短而坚韧的,列文被那么多眼睛注视着,弄得很狼狈,虽然他使劲挥动镰刀。他听到背后议论的声音:
“镰刀把太高了,你看他的腰弯成那样。”有人说。
“不要紧,他会顺手的,”跟着他们的话,那老头说了。
季特渐渐软了,列文没有回答,跟着季特,跟着手柄,尽力割得好一点。他们前进了一百步。季特没有停步,也没有露出丝毫疲惫的样子;但是列文已经开始担心自己要支持不下去了,他是这样地疲倦。
他一面挥动着镰刀,一面感觉到他的气力已经使尽了。正在这时,季特停下了,弯下腰拾起一把草,擦净他的镰刀,开始磨刀。列文伸直了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向四周望了一眼。季特擦了自己的和列文的镰刀,他们又继续前进。
第二次还是一样。季特连续挥着镰刀没有停过,列文跟着他,竭力想不落在后面,他感觉到所有力气都用尽了。④但是正在这个时候,季特又停下磨镰刀。
就这样他们割完了第一排。列文在他割到的那块地上走回来,这时候,尽管汗流满面,从鼻子上滴下,他的脊背湿透得好像浸在水里一样,他还是感到非常愉快。特别使他高兴的是现在他知道他支持得了。
只有一件事使他扫兴,就是他那一排割得不好。“我要少动胳膊,多用整个身子。”他想,拿季特那看去仿佛割得一样的,和自己那满地是草、参差不齐的一排比较着。
往后几排就容易些了,但是列文还得使出全部力量才不至于落在农民后面。他什么也不想,耳朵里只听见镰刀的飕飕声,眼前只看见季特渐渐远去的挺直的姿态,割剩了的一片半圆形草地,在镰刀前面慢慢地像波浪一样倒下的青草和花穗,以及前面可以休息的终点。
突然,他感到他的热汗淋漓的肩膀上有一种愉快的凉爽感觉。他仰望了一下天空。阴沉的、低垂的乌云密布了,大滴的雨点落下。有的农民走去拿上衣穿上;有的农民,正如列文自己一样,只耸耸肩,享受着愉快的凉意。
割完一排,又割一排。列文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他感到天色是早是晚完全不知道了。他的工作开始发生了一种使他非常高兴的变化。在劳动中竟有这样的时刻,他忘记了他在做什么,一切他都觉得轻松自如了,在这样的时候,他那一排就割得差不多和季特的一样整齐出色了。但是他一想到他在做什么,而且开始竭力要做得好一些,他就立刻感觉到劳动很吃力,而那一排也就割得不好了。
又割了一排的时候,季特停下,走到那老头跟前,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两人都望了望。他们在谈什么呢,为什么他们不接着割下去?列文想,没有想到农民们已经收割了四个多钟头没有休息,现在是他们吃早饭的时候了。
“吃早饭的时候了吗?好的,那么吃早饭吧。”
列文把镰刀交给季特,就和正要到放上衣的地方去拿面包的农民们一道向他的马走去。穿过一片被雨微微淋湿的割了的草地,向他的马走去。
“干草会给糟蹋掉呢。”他说。
“不会的,雨天割草晴天收嘛!”那老头说。
列文解下马绳,骑马回家去喝咖啡。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刚刚起来。列文喝完咖啡又回草场去了,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还没有来得及穿好衣服走进餐室。
(周扬、谢素台译,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