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百话.作诗与改诗

    诗词百话.作诗与改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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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太炎嘲词人作词，颠倒往返不出二三百字。其夫人汤国梨是词人，云:“二三百字颠倒往返，而无不达之情，宁非即其胜处?”的确如此，中国有古体诗词千百万，常用的也就那几十个韵，几百个字，却没有一首相同，就如人都是眼睛耳朵鼻子嘴，但没有相貌相同者一样。
    要作诗先要读诗，读后有的记住了，有的似乎忘记，其实还存在于记忆中，平时不去想它，到使用时自然就浮现了出来，古人作诗讲究“字字有来历”，来历就是来自于他人的诗文，任何人作诗，都要学习、借鉴他人的诗，“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就是这个道理，没有哪个天才诗人生下来第一声啼哭就是诗。正是这些诗中词语的变换组合，创作了无数锦绣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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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山初见疑无路，曲径徐行渐有村。（卢纶：《送吉中孚归楚州》）
    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王安石：《江山》）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陆游：《游山西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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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滴梧桐秋夜长，愁心和雨断昭阳。（刘媛：《长门怨》）
    千里稻花应秀色，五更桐叶最佳音。（曾几：《大雨喜而有作》）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温庭筠：《更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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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李白：《秋浦歌》）
    关塞三千里，烟花一万重。（杜甫：《伤春》）
    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陈与义：《伤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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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花着雨胭脂湿。（杜甫：《曲江对雨》）
    海棠经雨胭脂透。（宋祁：《锦缠道》）
    暮雨霏霏湿海棠。（陈与义：《陪举酒君子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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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云：“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这主要是讲公文写作，都是时髦的套话，不抄哪里来；特别是给领导写讲话稿，总不能离开上面的文件、报上的社论，自己乱写一通吧。当然，“会抄不会抄”应该是“会改不会改”。作诗也可以改，但古人曾说：“得句容易，改句难工。”意思是将别人的诗改好，脱胎换骨，推陈出新，比创作更难。这是经验之谈。鲁迅先生古体诗写得相当好，民国时期诗词名家群星璀璨，刘大杰最推崇鲁迅和郁达夫，说他们是最有成就的，鲁迅也改过唐诗，但改得不好，可见改诗之难。
    《唐诗三百首》中有一首几乎儿童都能背诵的诗，即贺知章的《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清末民初之际，有人外出被人剪去辫子。那时剪辫虽已不再会被砍头，但也是很丢人的事，阿Q就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没有辫子就没有了做人的资格。”有人改贺知章的诗嘲之云：
    有辫离家无辫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老妻相见不相识，笑问僧从何处来？
   （未完）

    《唐诗三百首》中还有王维的两首诗：
    一、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二、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有甲乙两人到上海，一次甲回乡，路经乙家，乙请他打听老婆是否已分娩。甲忘记了，回沪后没有回复乙，有人改王维的诗相戏：乙问：“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吾山妻，豚儿产生未？”甲答：“空房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搴帏入深闺，和尚卧床上。”
    有一首千古名诗，即唐代崔颢的《登黄鹤楼》，李白见后都说不敢再写诗，也见于《唐诗三百首》。诗云：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清朝灭亡后，有某遗老不肯剪辫，一日午睡，被妾剪去。有人改《登黄鹤楼》诗嘲之：“谁人竟剪辫子去，此地空余光朗头。辫子一去不复返，此头千载空悠悠。”
    有人谦虚时，说自己的诗是打油诗，其实打油诗要做好也是很不容易的。以上几首改作都是打油诗，改得都不错，标新立异，妙趣横生。
    据清代笔记《苌楚斋随笔》记载：有人一首《七律》中有一联对偶句：“书似青山随意叠，灯如红豆最相思。”被人将上联改为：“书似青山常乱叠。”仅易两字，比原作更工整。后唐庄宗词中有句：“明月如水浸宫殿。”王实甫《西厢记》中改为：“明月如水浸楼台。”“楼台”比“宫殿”用词更贴切。
    赛金花晚年依附山东军阀韩复榘，向韩献诗云：
    含情不忍诉琵琶，几度低头掠鬓鸦。
    多谢山东韩主席，肯持金币赏残花。
    作家叶兆言评论：“诗写得不好也不坏，一个老**的形象跃然纸上。首句中的“琵琶”用典，让人联想起白居易的《琵琶行》中“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老妓，后两句便不太像话，仿佛棉袄的罩衫太短、粗陋的内容全露了出来。”
    叶先生的评论很准确，因为赛金花的诗不是创作，而是改作，原诗见于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诗云：
    含情不忍诉琵琶，几度低头掠鬓鸦。
    多谢西川贵公子，肯持红烛赏残花。
    赛金花前两句是照抄，自然锦绣，后两句改易数字，不仅内容庸俗，而且平仄混乱，她或是不懂平仄，或是依照平仄写不出来。孙犁先生说过，“诗是论字来改的”，他说的是新诗，旧体诗更是如此，往往改易一两字，诗的意思或品位就完全不一样，“滚滚长江东逝水”，赵本山的小品改为“滚滚长江都是水”，大雅立变大俗。
    世传赛金花不仅容貌出众，而且很有才情，其实她是没有文化的。香港已故作家高伯雨在《庚子年谈赛金花》一文中记载：
    ……我将白米、面粉两袋交给她，另一红信封，封了十块钱，对她说，以后我每月帮忙她五元，这是两个月的“礼”，她千恩万谢收下了，连忙在房里拿出一盒名片，在座的人每人送一张，上印“魏赵灵飞”四字。我立即掏出手册，请她签名留为纪念。她是不大识字的，近年为了应付访问的人，也专练写“魏赵灵飞”四个字，她写来极慢而且吃力，还要对住名片照写。单是这样已去了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