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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最后一次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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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2:51 来自手机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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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生行善,临终时却无一人探望。
  咽气前,我听见护士在门外闲聊:
  “302床那个老好人终于要死了。”
  “是啊,他捐的那座小学上个月塌了,砸死三个学生。”
  “他每个月资助的那个贫困生,其实是骗他的,拿着钱天天上网吧。”
  “还有他最好的朋友,早把他的养老金骗光啦。”
  我闭上眼,最后一滴眼泪落在枕头上。
  这时门被推开,所有人围上来,面带悲戚:
“恩人啊,您还有什么遗愿吗?”

  消毒水的味道已经淡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三十多年了,从没断过的地方,连那股刺鼻的气味都像是长在了鼻腔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天花板还是老样子,一块长方形的,边缘泛着洗不掉的黄,正中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线惨白,照着这间单人病房的每一寸冷清。
  我叫陈长安,七十三岁,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墙上贴着护士站发的“今日寿星”小卡片,歪歪扭扭的字,是昨晚值夜的小周写的。没人来。蛋糕自然是没有的,连个问候的电话也没有。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它始终沉默。
  走廊里传来脚步,轻,带着橡胶鞋底摩擦地板的细微吱呀。不是来查房的,查房的点早过了。脚步在门外停住,然后是两个压低了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却字字清晰。
  “302床那个……老好人,终于要熬到头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好像是新来的实习生。
  另一个声音老成些,是负责我这片的老护士,姓王,平时总笑眯眯的,给我换药时手很轻。“可不是嘛,拖了这么久,也受罪。”
  “哎,王姐,你说这人……一辈子图啥呢?”实习生压着嗓子,“我听说他捐的那个什么希望小学,就上个月,下大雨,塌了!砸死了仨学生,还有一个老师断了腿。”
  我放在被子上的手指颤了一下。那座小学,在很远的山里,叫“晨光”。我每年都从退休金里挤出一笔钱寄过去,校长姓刘,隔几个月会寄来几张照片,孩子们围着新操场跑,脸蛋红扑扑的。照片我都收在床头的铁盒子里,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
  “这还不算,”王护士的声音更低了,“他每个月资助的那个学生,叫什么来着……哦,林小满,那小子根本就没上学,拿钱都泡网吧打游戏了,还跟人吹牛说城里有个傻老头定期给他打钱。”
  林小满。我记得他写来的信,字迹稚嫩,开头总是“陈爷爷您好”,说这次考试又得了第一名,说奶奶的风湿病好多了,谢谢陈爷爷。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有时还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
  “唉,还有更绝的呢,”实习生似乎来了兴致,“他那个‘最好的朋友’,隔三差五来‘探病’的那个,张老板?把他养老金骗得差不多了!前几天还在楼下跟人吹,说这老东西的钱最好骗,只要红着眼眶叫两声‘老哥’……”
  张德厚。我认识他四十年了。下岗那年我们一起在街边摆过摊,他儿子结婚,我随了最大的份子。他每隔半个月来一次,提着两个橘子,坐在床边,拍着我的手背说“老哥,你要挺住”,眼眶总是红的。他说家里生意周转不开,跟我借过几次钱,数目不小,我都给了。
  两个护士的声音渐渐远了,大概是查房去了。走廊恢复安静,只剩下那盏日光灯,还在固执地亮着。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天阴着,灰蒙蒙一片,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枕头上湿了一小片,凉凉的。原来眼泪是这种感觉,很多年没流过了。老伴走的时候我哭过,后来就再也没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把能给的都给出去了,想着自己苦一点,总能换别人一点甜。到头来,那点甜,都是假的。小学塌了,孩子没了,我给的“希望”变成了废墟。林小满在网吧烟雾缭绕里花着我的钱,大概正对着屏幕骂娘。张德厚……张德厚大概正数着从我这里骗去的钞票,盘算着下一笔怎么开口。
  值吗?我想问问谁,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声。肺里的氧气似乎更稀薄了,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视线开始模糊,那天花板上的黄渍,灯光的光晕,都搅在一起,晃晃悠悠。手垂在床边,指尖冰凉,再也抬不起来了。
  就到这里了吧。
  “吱呀——”
  门突然被推开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割开凝滞的空气。
  光线涌进来,有些刺眼。我勉强转动眼珠,门口站着人,不是一个,是好几个,黑压压的影子,挤满了门口。他们鱼贯而入,脚步急促,带着外面走廊里微凉的空气。一张张脸凑上来,围在床边,挡住了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他们的表情……是悲伤吗?眉头蹙着,嘴角向下撇,眼睛里却干干的,闪着某种我看不太懂的光。
  一张脸离我最近,是张德厚。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眶果然又红了。他弯下腰,凑近我,一股廉价的发胶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他握住了我那只垂在床边的手,手心温热,带着潮湿的汗意。
  “老哥!”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颤抖,“老哥你……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你跟我说,兄弟我……我一定给你办到!”
  身后的人也跟着点头,是小周,还有护士长,她们脸上挂着职业的悲悯,嘴唇翕动着,似乎也在说着什么安慰的话。病房里突然热闹起来,那些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嗡嗡地响,听不真切。
  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那里面映出我枯槁变形的脸。我想起他上次来“借钱”时,也是这副表情,手拍着床沿,说“老哥,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我的嘴唇动了动。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从干涸的胸腔里,挤出一丝微弱的气流。
  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过的一片阴云。
  “钱……”
  张德厚的脸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我的嘴唇上,急切地追问:“老哥,你说什么?钱?钱在哪儿?你藏哪儿了?”
  他眼里的红光似乎更亮了些。
  我没再回答。
  视线彻底暗了下去,那一片模糊的脸,那些或真或假的悲戚,都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最后留在感觉里的,是手上那一点潮湿温热的触感,像一条滑腻的蛇,紧紧缠着。
  窗外,大概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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