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开进了一个部队机关大院,在一个球场旁边停下休息。陆建民来找淮海,说:“你有吃的东西吗?我来得匆忙,什么也没带。”淮海给了他一个猪肉罐头和一瓶糖水桔子。
球场上有许多穿着4个口袋军装的军人,陈参谋和巫副营长拿着《花名册》在分配新兵,淮海被分到三营十连。三营十连的新兵被集中带到一个大仓库建筑的房子前面,面对着队列站着十连的几个领导,一个30岁左右、个子高高、背有点驼、眼球和喉结突出的干部,拿着《花名册》开始点名,将新兵分到各个班、排。他念到一个名字:
“臭鸡屎。”
无人答应。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声。那人又念了一遍,仍然无人答应。一个年纪稍大、约三十五六岁、左眼皮上有一块疤、很威严的干部过来看了一下《花名册》,然后喊道:
“仇杞帅。”
那个叫仇杞帅的人,正和众人一起在咧着嘴笑,没料到自己就是“臭鸡屎”,显得局促不安起来,干咳几声,眨巴着眼睛,左右看看,胆怯地应了一声:“到。”
众人都看着仇杞帅。仇杞帅长得像生铁一样结实,个子不高,但四肢显得很长,而头部到上身却很短,像一只被用绳子紧紧捆住的螃蟹,脑袋缩在肩膀里,看不到脖子,繃着两个腮帮,仿佛咬牙切齿一般。
点名分配结束后,请指导员讲话,那个眼睛上有疤、很威严的干部走到中间,他向大家介绍了连长——就是刚才点名的那人,副连长、副指导员、各排排长和司务长,然后作了自我介绍。他说他叫路林,浙江金华人,1955年兵,曾经当过侦察兵。连长插话道,是侦察排长,还参加过**年全军大比武。指导员讲完话,副连长、副指导员也简短地讲了话,副指导员叫大家要注意搞好“尾绳”(卫生),淮海听出他是家乡的海滨县人。
接下来,各排排长将队伍领回,一个排住一间大仓库,召开班务会,相互介绍一下情况。淮海被分在二排六班。班里除了班长、副班长和两名老兵,共有8名新兵。班长叫胡万念,山东潍坊人,花白头发,皮肤很白,眼睛红红的。副班长叫成志刚,江苏宿迁人,中等个子,小肉泡眼,黝黑的、粗糙的脸皮,但这副长相组合在一起,倒生出一种女性的柔美,就像当时江苏省京剧团扮演阿庆嫂的女演员王馥荔。一个老兵叫任中英,山东沂蒙山人,矮个子,为人和蔼,总是咧嘴微笑,露出嘴里一颗金牙,将“人”字念成“硬”,因此老兵们又叫他“硬中硬”。还有一个老兵叫庞根祥,浙江宁波人,说话不多,开会发言时低着头,尖声尖气像鸟叫,很不好懂,个子比任中英还矮。4人都是六九年兵。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有的在写信,有的在跟老兵谈心,有的学习叠大衣、被子,淮海坐在地铺上看《毛选》。这时,从门外进来几个人,有连长、指导员,带兵的陈参谋和巫副营长,还有一个年纪稍大、40岁左右的人。连长喊道:“全体起立,蔚参谋长看望大家来了。”那个年纪稍大的人说:“好、好,大家自由活动。”他们沿着一排排地铺走着,不时停下和新兵说话,走到淮海近旁时,蔚参谋长满面带笑地说:
“这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挺不错的。”
淮海从地铺上站起来,蔚参谋长见了又说:“哦,就是高了。你身高多少?”
淮海说:“1米78。”
蔚参谋长又说:“哦哦,挺不错的,就是个子高了。”
淮海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夜里,淮海怎么也不能入睡。房间里不时响起轻微的翻身的声音,看来也不是他一人睡不着觉。北风从大仓库窗框上的裂缝中吹进来,发出呜呜的低嚎,仿佛从远处传来的箫声,如泣如诉,如哀如怨。他忽然涌起一阵乡愁,昨天早晨还在家乡,今天就睡在这异乡的土地上了,真想立即爬起来,穿上衣服,开门出去,迎着北风一直跑回家去。还好,南京离家不算远,父母出差可以经常来。他又想起晚上蔚参谋长他们来的事,听“二姑娘”蔡凤楼说,要从他们这批新兵中选出25人,到上海警备区去,能到上海霓虹灯下去站岗那才更让人羡慕,但他显然因为个子高没被选上。不时有人开门出去上厕所,寒风就乘机钻了进来,南京虽在江南,冬天却比家乡还要冷。
第二天早晨,太阳出来以后,淮海夜里的思乡情绪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上午,蔡凤楼沮丧地告诉他,在新兵船上和他们住在一个舱里的尹小飞和刘卫东,被挑到上海警备区去了。蔡凤楼心里有话是很不容易对人说的,看来这次是到了他的伤心处。他又说:“尹小飞家里是有关系的,他父亲是什么领导,认识许世友呢。”
淮海说:“岂止认识许世友,还认识林彪呢。”
蔡凤楼说:“这话恐怕是吹牛的,他的话总让人觉得半真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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