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后”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将身上的葵花子壳抖掉,走了过去,问:“你们说豆百花和朱桂生谈?这不可能,朱桂生是什么家庭?开染坊的,百花能看上他。”
“那你不是也追过她吗?”
“我跟朱桂生就一样了吗?我父亲也是当兵的,要不是因为负伤转业,现在至少是军分区司令,比百花的父亲级别还高。”
“听说你还被豆副司令用皮带抽过。”
“那都是瞎说的。”
淮海也和那两人相互做了介绍。其中一人叫刘卫东,浓眉大眼,英气飒爽,父亲是黄海县商业局局长,他问淮海:“那地区局的路局长就是你父亲?”
刘卫东又指着“百后”的人说:“他父亲也是你们地直商业系统的,他叫尹小飞,我们都是同学。”
淮海问:“他叫什么,尹小飞?他就是尹小飞?”
“百后”的人很客气地和淮海握手,说:“你好,一回生、两回熟,我叫尹小飞,东风中学的,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
淮海曾听宋亚非说过“尹小飞”这个名字,他曾到师范学校偷窥女浴室,被宋亚非和臧小明设下埋伏抓住送到派出所。原来就是他。
“二姑娘”蔡凤楼这时忽然像梦游一般地走了过来,对他们说:“你们父母都在一个单位,到部队后怎么相处呢?”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尹小飞说:“这是好事,打虎亲兄弟,我们都是兄弟,现在就说好,到部队后谁有事一定都要帮忙,谁要是不帮忙,我们就不认他是老乡。”
“二姑娘”说:“越是关系近的人,越难相处。”说完又退回自己的位置上“沉思”去了。
中午,到了高邮,轮船驶进了大运河,向南开去。河面一下变得非常宽阔,水面上起着波涛,水鸟贴着水面飞翔,一会儿又向天空飞去。晚上10时光景,轮船停了下来,船外黑暗中亮着灯光,人声吆喝,到了邵伯,轮船准备过闸。午夜,轮船进入长江,转弯向西溯流而上。淮海走到前甲板上,但见涛涛江水,迎面而来,拍打着船舷,涛声低沉地轰轰鸣响。江面上闪着来往轮船的灯光,两岸也隐约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淮海回到船舱,新兵们坐在座位上睡觉,有的睡到座位底下,把脑袋或者两腿伸到外面。淮海昨夜一夜未眠,现在仍没有一点睡意,只觉得身体很疲劳。他望着船舱外波光粼粼的江水,突然想起曾看过的小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十娘幼年沦落风尘,艳冠京华。南京官宦公子李甲,赴京科考不中,穷困潦倒之际,十娘帮助了他。两人一见倾心,李甲盟誓要娶十娘,十娘也私幸,遇见了可以相托终生之人。但李甲终因不能越过门第观念的束缚,又贪图钱财,在他带十娘回南京家中、泊船瓜洲之时,将十娘卖给了一个盐商。十娘得知后,肝胆俱裂,万念皆灰,当着李甲、盐商及众多泊舟之人,将百宝箱中的巨资财宝,一件件投入江中,最后自沉江底。唱出了一曲几百年来,让无数人扼腕叹息、伤情落泪的悲情哀歌……透过江上寒雾,隐约可见江北岸星星点点的灯火,他想,那儿可能就是瓜州吧,十娘的孤魂如今安在?她的满腔怨忿、一怀愁绪,又能向谁倾诉呢?在黄海县城里的一条又细又长的小巷的尽处,有一幢两层小楼,那是县图书馆,淮海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到那里看书是在哪一年,但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在那儿看的就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从此杜十娘美丽而不幸的身影就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里。这条小巷就是周玲家居住的板桥北巷,那时他已爱上了周玲,但还没有和周玲谈恋爱,他每次从那条巷子路过时,周玲家临巷的那个房间的窗户上遮着的白窗帘,都让他激动,让他产生出无限遐想:这里面可能就是她的闺房,她的闺房里是什么样呢?她此时在里面干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才能走进她的闺房……那次他从图书馆出来,心情忧伤,杜十娘的影子总是萦绕在他脑海里,当他走到那扇遮着白窗帘的窗边时,杜十娘的形象突然变成了周玲,从此,只要他一想到周玲,就会立刻想到杜十娘,杜十娘就如影子一样跟随着周玲,她们都有着天仙一般的容貌,都能歌善舞,又都出身低微,但时代不同了,周玲的命运绝不会再如杜十娘那样不幸,他也绝不会像官宦公子李甲那样抛弃周玲。然而,周玲昨晚在舞台上被“黄世仁”的如狼似虎的家丁抢走的那一幕,始终如阴云一般在他的心里无法驱散……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周玲也在想我吗……
船舱外面露出了鱼肚色,天渐渐亮了,淮海走到外面寒冷的、曙光初照的甲板上活动活动身体,他打算绕着船身走20圈,当他绕过船头转向左舷时,看见巫副营长从对面走来。巫副营长有着标准的军人仪态,身材不高,很壮实,始终身体挺得笔直,没有穿棉袄,黄色军绒衣束在裤腰里,两条胳膊在胸前摆动。巫副营长向淮海打了个招呼,两人擦身而过。他们每走一圈就要相遇两次,因此第三次相遇时,淮海就转过身,和巫副营长一起走。巫副营长走得很快,淮海要迈大步伐才能跟上,不多一会,身上已经出了微汗。他问巫副营长:
“军区警卫营和南京警备区是什么关系?”
巫副营长说:“军区警卫营是负责保卫军区机关安全的部队,属军区司令部;至于你说的南京警备区,并没有这个部队,南京只有军分区,属省军区,负责保卫南京一带的安全。”
淮海想,我们是去南京军区警卫营还是去南京军分区呢?保卫南京长江大桥应该属于南京军分区。军区警卫营说起来好听,是保卫军区首长的,但在南京军分区守卫南京长江大桥更露脸,南京长江大桥可是世界瞩目的地方啊,中国、外国,内地、外地,每天不知有多少游人来参观,穿着军装,背着钢枪,在上面站岗巡逻,那感觉可真太好了,他以前常常遐想自己在黄海街上军分区大门前站岗,和这一比,可就太不算什么事了。这还得感谢李金祥,如果当时被录取到六七六一部队,就和肖勤、王世和一起到安徽城西湖农场当“装甲兵”(庄稼兵),而现在却来到了大城市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