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安逸飞 于 2026-7-30 16:04 编辑
《白毛女》是为新兵送行的晚会经常演出的节目,以此来激发新兵们的阶级意识和阶级感情,增强保卫社会主义新社会的使命意识。台下的新兵显然是被打动了,静谧的戏场里响起吸鼻涕的声音。淮海的情绪也受到了感染,但并不是阶级意识和使命感,而是对周玲的强烈的怜爱和担心,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登瀛桥旁遇到流氓的事,他将离开她了,不在她身边,谁来保护她呢?特别是她的妈妈可不是杨百劳,她巴不得周玲能嫁给黄世仁这样有钱有势的人呢。“唉!当什么兵呀?离开了自己最心爱的姑娘,连自己最心爱的姑娘都不能保护了……”他决定演出结束后去和周玲见一面。然而,演出结束后,他没有得到一分钟的空隙。队伍在文化宫的球场上集中时,他看见在朦胧的灯光下,周玲随着一群宣传队的青年男女,从他们队伍前走过,肖志强背着手风琴走在她的身边。
回到人武部宿舍,已是10点多钟,但大家都很兴奋,还不想睡觉。这间房间里有二十多人,都来自农村,已经在城里待了三天,饶有兴趣地谈论着这个城里的事情。其中有一个又高又瘦、像根细竹竿的青年,似乎对城里的一切事物,例如电影院和电影院门口收票的大费,县篮球队的前锋“小老鼠”,奇园饭店、登瀛桥、黄海中学、三代会宣传队、百货公司、体育场、军分区司令、行署专员和县长等,都了如指掌,他说:“我进出县革会的大门,就像进出自己的家门,我父亲常到县革会来开会,我也一起来。”
他朝淮海瞥了一眼,问:“你是黄海街上的吗?”
淮海点了点头。
他说:“我一看就知道。”
有一个坐在旁边的下铺边上的人听了,朝淮海粗声大气地嚷道:“喂,小子,你是街上什么地方的?”
淮海没有理他,他倒是不认生,一见面就“小子、小子”的。
那人受到了冷遇,尴尬地笑着,露出一嘴大牙说:“你这么晚才来,肯定是开后门来的。”
瘦高个说:“开后门怎么啦?我就是开后门来的,体检、政审都没参加,我爸爸给武装部长打个电话,他就亲自把《入伍登记表》送到我家,又给我填好,把军装发给了我,当个兵还算什么事——你父母是干什么的?”
淮海说:“在商业部门工作。”
瘦高个说:“商业部门权大呢!就像我们镇上的供销社、食品站、粮管所,不过营业员和一般职工也没权,领导才有权批条子。我家什么都能买到,我爸爸一个电话打到食品站,站长马上亲自把最肥的猪肉送到我家。”
淮海问:“你父亲是镇上什么干部?”
一个大脸盘,五短身材,牛眼,蛤蟆大嘴,别人叫他“蛤蟆”的人说:“他父亲是高干,他是高干子弟。”
瘦高个说:“我父亲是镇长,全镇一把手,行政19级。你们黄海街上来的也有干部子女,是不是干部子女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个胥晓军,他的父亲是交通局长,还是地区交通局呢,行政15级,和沈县长级别一样,妈妈也17级呢,他已经和我成了好朋友,我们有共同语言。还有一个刘卫东,也是干部子弟,父亲是县商业局长。”
淮海说:“我父亲也是15级,母亲18级。”
瘦高个听后愣了愣神,对淮海改变了态度,说:“那你爸爸肯定是地区商业局长,县商业局长顶多超不过17级。我叫沈进,沈县长的沈,沈县长是我们本家,他的儿子叫沈小海,我都喊他哥哥。”
“蛤蟆”又问:“高干子弟,你们家里都是干部,哪家级别高?”
沈进说:“也差不多吧,我家稍低一些。都怪我爸爸老实,错过了两次机会。一次正调整级别时,到县里参加学习班,没办法,指定要一把手参加,他的一级就被书记弄去了,书记一下调了两级。后来又新调来一个书记,调整级别时,镇长和书记两人只能有一个18级,我父亲又让给了书记。这事已惊动了县组织部,组织部长保证,要特批一级给我父亲呢。”
寒气从门窗缝隙里透进来,屋里很冷。刚才喊淮海“小子”的那人,上身只穿一件花毛线衣,右边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腕上的一块手表,不住地将手臂抬到眼前看看表。睡在他上铺的一个叫常宝传的人,把脑袋伸下来问:“洪水淼,你穿的是你妈妈的还是妹妹的毛衣?”
那个叫洪水淼的人说:“你懂什么,这种花毛衣,是现在最时髦的,你见过吗?这一件值30块钱,抵你半年的工分。”
常宝传问:“你的毛衣和手表哪个贵?”
沈进说:“当然是手表贵,手表值一百块钱,我爸爸就有一块。”
洪水淼说:“一百块?你的钱比别人的大些,这是上海表,一百二十块,少一分钱也买不到。”
洪水淼和沈进在身体上刚好相反,又矮又壮,一嘴络腮胡子,就像《烈火金刚》中的“猪头小队长”。淮海心想,他是干什么的,又穿高级毛衣、又戴上海牌手表,问沈进,沈进说:“是我们公社的插队知青,青年突击队长,一年能挣六百工分,也是你们黄海街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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