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曙光查遍了北京的大学,并没有找到淮海,苏小妹信誓旦旦地对她说:“你转告你的同事,我们学校新生中没有叫路淮海的,新生报名就是我负责登记的,我也到学生处查过,他肯定不在我们学校,叫她到别的学校去查。”
她又想到会不会在音体美这一类学校呢?中央美院不可能,他不会画画,体育学院和音乐学院都有可能,他喜爱运动,特别是音乐,有很好的基础。于是她又去这些学校寻找,依然没找到。她甚至都到中央党校去找过了。她只好又给淮海原先的单位打电话,说他调走了,她问调哪去了,说他们这样的人,想调哪就调哪,她想起淮海在后方医院住院时告诉过她,黄海地区的第一夫人说过要让他做女婿,那很有可能淮海的爱人就是第一夫人的姑娘,不然他为何那么着急结婚,那他在黄海也算是“驸马”,一旦有什么事会传播很快的,我不能再打电话,让他受到影响,他会恨我的……
淮海,你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时间像飞一样地过去了。1980年国庆节前的一天,曙光和东山到王府井百货大楼购物,中午在附近的一个饭店里等着吃饭时,进来了一个男子,二十五、六岁,长长的头发有些蓬乱,皮肤白晳,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半框架秀琅眼镜,穿着白的确良衬衣和黄军裤,脚上是一双白塑料底松紧口黑布鞋,一手拿着一个部队的旧黄帆包,包上有“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的字,另一手拎着一捆书,有十几本。店里人很多,他进来后,往店里扫了一眼,目光从曙光脸上掠过,然后把书和包放在柜上,正要和柜上人说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朝曙光看去,曙光此时也正转脸朝向他,两人的目光里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那青年又迅速地朝曙光身边的东山看了一眼,然后拿起东西匆匆走了出去,慌乱中黄帆包掉落在门口。曙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也急忙追了出去,在门口捡起包,见那青年已穿过人行横道,到了街的另一边,往一个公交站台快步走去。曙光刚要横穿街道,红灯亮了,她迟疑了一下,不顾一切地向对面跑去,大街上急驶的汽车接二连三地猛然刹住。她跑着喊道:“淮海,你等等!”但那青年已经上了一辆公交车,车缓缓地开走了。
曙光望着公交站台上的线路牌,361路车要经过几十站,淮海会在哪一站下车呢?这一条公交线上有那么多单位,他是在哪个单位呢?还是为了躲避我,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
东山也跑了过来,望了一眼驶去的公交车,对曙光说:“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吗?把那破包扔掉。”
曙光默默无语,又穿过横道,往停着东山的小吉普车的地方走去。
东山说:“饭还没吃呢。”
她也不回答。
东山到饭店把买的东西拿来,放进车里。
两人上车后,曙光说:“送我回宿舍。”
“到我那去吧,新房子还等着你布置呢。”
“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到我那休息吧。”
“送我回宿舍!你不送,我乘公交。”
车开到医院宿舍,曙光下车往楼上走去,东山也下车跟着上楼,曙光说:“你回去吧,我要休息。”
“我进去坐坐,给你准备晚饭,我们中饭还没吃,肚子早饿了吧?吃过晚饭我们回家。”
“我说了,我要休息,请你不要打搅我。”
曙光回到宿舍,坐在沙发上,打开黄帆包,包里有一个冷馒头,新买的一条毛巾、一块檀香皂和一件背心,她把背心捂在脸上,失声痛哭。淮海还在北京,并没有离开,我却没能找到他。已有六年没见到他了,他变了,瘦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英气勃勃的小伙子了,他的惊讶的眼神里饱含着忧伤和依恋,他还留着长发,长发下面的宽宽的额头,曾被我多少次地亲吻过,他还穿着那件白的确良衬衣,那是他过20岁生日时,我从上海寄给他的,他还没扔,这个黄帆包也是我的,他是到饭店去吃饭的,但饿着肚子走了,他现在胃病好了吗?他早饭就啃这样的干馒头。他到王府井去干什么呢?是的,是去买书的,他在部队时就爱买书,我在上海给他寄过几次书……
她立即起身,用湿毛巾擦去眼泪,对着镜子仔细地化了妆,然后走出门,乘公交车来到王府井新华书店,她知道淮海此时根本不可能还在书店,但还是忍不住要去看看,坐在家里的时光怎样挨过啊!她在一楼找了一遍,又向营业员打听,营业员说:“我们这里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大多是戴眼镜的,哪能注意呢?”她走到中间的楼梯口,往上看了看,上面一层是少儿读物,她想,淮海也许已经有了孩子,也能顺便给孩子买书,她来到楼上,少儿读物部的营业员也说没注意。她继续往上来到外文书籍部,里面人不多,没想到有一个20岁左右的女营业员,说中午真来过这样一个特征的青年人,她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他要买德文版的《资本论》,而这种书买的人很少,要预订,请他写下姓名和联系地址,但他就是不肯写,好像是在保密单位工作似的。曙光说:“你给我预订一套,我先把钱付了,书到后放在你这里,等他下次再来时,就说书在仓库里,给他去取,叫他等一会,然后给我打电话。”那姑娘看见曙光认真、焦急的神情,答应了。后来曙光又几次给书店打电话,一直没有得到淮海再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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