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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人生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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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查看全部

第四章(四)

    但曙光查遍了北京的大学,并没有找到淮海,苏小妹信誓旦旦地对她说:“你转告你的同事,我们学校新生中没有叫路淮海的,新生报名就是我负责登记的,我也到学生处查过,他肯定不在我们学校,叫她到别的学校去查。”
    她又想到会不会在音体美这一类学校呢?中央美院不可能,他不会画画,体育学院和音乐学院都有可能,他喜爱运动,特别是音乐,有很好的基础。于是她又去这些学校寻找,依然没找到。她甚至都到中央党校去找过了。她只好又给淮海原先的单位打电话,说他调走了,她问调哪去了,说他们这样的人,想调哪就调哪,她想起淮海在后方医院住院时告诉过她,黄海地区的第一夫人说过要让他做女婿,那很有可能淮海的爱人就是第一夫人的姑娘,不然他为何那么着急结婚,那他在黄海也算是“驸马”,一旦有什么事会传播很快的,我不能再打电话,让他受到影响,他会恨我的……
    淮海,你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时间像飞一样地过去了。1980年国庆节前的一天,曙光和东山到王府井百货大楼购物,中午在附近的一个饭店里等着吃饭时,进来了一个男子,二十五、六岁,长长的头发有些蓬乱,皮肤白晳,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半框架秀琅眼镜,穿着白的确良衬衣和黄军裤,脚上是一双白塑料底松紧口黑布鞋,一手拿着一个部队的旧黄帆包,包上有“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的字,另一手拎着一捆书,有十几本。店里人很多,他进来后,往店里扫了一眼,目光从曙光脸上掠过,然后把书和包放在柜上,正要和柜上人说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朝曙光看去,曙光此时也正转脸朝向他,两人的目光里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那青年又迅速地朝曙光身边的东山看了一眼,然后拿起东西匆匆走了出去,慌乱中黄帆包掉落在门口。曙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也急忙追了出去,在门口捡起包,见那青年已穿过人行横道,到了街的另一边,往一个公交站台快步走去。曙光刚要横穿街道,红灯亮了,她迟疑了一下,不顾一切地向对面跑去,大街上急驶的汽车接二连三地猛然刹住。她跑着喊道:“淮海,你等等!”但那青年已经上了一辆公交车,车缓缓地开走了。
    曙光望着公交站台上的线路牌,361路车要经过几十站,淮海会在哪一站下车呢?这一条公交线上有那么多单位,他是在哪个单位呢?还是为了躲避我,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
    东山也跑了过来,望了一眼驶去的公交车,对曙光说:“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吗?把那破包扔掉。”
    曙光默默无语,又穿过横道,往停着东山的小吉普车的地方走去。
    东山说:“饭还没吃呢。”
    她也不回答。
    东山到饭店把买的东西拿来,放进车里。
    两人上车后,曙光说:“送我回宿舍。”
    “到我那去吧,新房子还等着你布置呢。”
    “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到我那休息吧。”
    “送我回宿舍!你不送,我乘公交。”
    车开到医院宿舍,曙光下车往楼上走去,东山也下车跟着上楼,曙光说:“你回去吧,我要休息。”
    “我进去坐坐,给你准备晚饭,我们中饭还没吃,肚子早饿了吧?吃过晚饭我们回家。”
    “我说了,我要休息,请你不要打搅我。”
    曙光回到宿舍,坐在沙发上,打开黄帆包,包里有一个冷馒头,新买的一条毛巾、一块檀香皂和一件背心,她把背心捂在脸上,失声痛哭。淮海还在北京,并没有离开,我却没能找到他。已有六年没见到他了,他变了,瘦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英气勃勃的小伙子了,他的惊讶的眼神里饱含着忧伤和依恋,他还留着长发,长发下面的宽宽的额头,曾被我多少次地亲吻过,他还穿着那件白的确良衬衣,那是他过20岁生日时,我从上海寄给他的,他还没扔,这个黄帆包也是我的,他是到饭店去吃饭的,但饿着肚子走了,他现在胃病好了吗?他早饭就啃这样的干馒头。他到王府井去干什么呢?是的,是去买书的,他在部队时就爱买书,我在上海给他寄过几次书……
    她立即起身,用湿毛巾擦去眼泪,对着镜子仔细地化了妆,然后走出门,乘公交车来到王府井新华书店,她知道淮海此时根本不可能还在书店,但还是忍不住要去看看,坐在家里的时光怎样挨过啊!她在一楼找了一遍,又向营业员打听,营业员说:“我们这里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大多是戴眼镜的,哪能注意呢?”她走到中间的楼梯口,往上看了看,上面一层是少儿读物,她想,淮海也许已经有了孩子,也能顺便给孩子买书,她来到楼上,少儿读物部的营业员也说没注意。她继续往上来到外文书籍部,里面人不多,没想到有一个20岁左右的女营业员,说中午真来过这样一个特征的青年人,她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他要买德文版的《资本论》,而这种书买的人很少,要预订,请他写下姓名和联系地址,但他就是不肯写,好像是在保密单位工作似的。曙光说:“你给我预订一套,我先把钱付了,书到后放在你这里,等他下次再来时,就说书在仓库里,给他去取,叫他等一会,然后给我打电话。”那姑娘看见曙光认真、焦急的神情,答应了。后来曙光又几次给书店打电话,一直没有得到淮海再去的消息。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查看全部

第五章(一)

本帖最后由 安逸飞 于 2026-7-3 12:10 编辑


    夜里两点多钟,淮海结束了晚自修,从图书馆回到宿舍。

    他每晚都要学习到凌晨两点,晚上十点半钟以后,图书馆里人都走了,外面的灯全熄灭了,夜的寂寞从门缝和窗隙挤了进来,挤进他的心里,室内只剩下一盏暗淡的灯陪伴着他,窗外北方的风声更增添了夜的宁静,这万籁俱寂、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应该进入梦乡的时候,却正是他最痛苦的时刻,他只有面对书本,心中的痛苦才能稍微得到缓解。自修结束后更睡不着觉,就吃安.眠药。
    宿舍里亮着电灯,邻床的室友像老鼠一样在磨牙齿,就是头顶上照着200支光的大灯泡,也不会影响这个胖子的睡眠。他洗过脚,吃了两片安.眠药,熄掉电灯,躺到床上。开始吃安.眠药时,每晚吃两片,后来慢慢减到一片,自从和曙光在王府井饭店偶遇后,又增加到了两片。可是今晚两片也不起作用了。桌上的到北京以后陪伴着他的时钟在“滴哒滴哒”地走动,他随着钟声在心里默数,还是睡不着,只感到头脑迷迷糊糊,索性起床,背起手风琴,来到学校后面的湖边。
    蓝色的天空,星星在眨眼,有一颗流星陨落下来,闪光的轨迹映在湖水中,河边沾着露水的青草,发着潮湿的气味,四周笼罩在银色的雾里,宛如梦幻仙境。萧瑟的秋风,吹着不远处的一片白杨树林,白杨树被吹得摇摇晃晃,发出“哗哗”的响声,树叶落到地上,有的掉到他的身上,有的飘进了湖里。月亮又圆了,挂在西天,那天在王府井饭店遇到曙光,正是中秋节,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那天回来后,他也是坐在这里,度过了一整夜。月亮并不是中秋节才圆,一年要圆12回,今夜的月亮也像那晚一样又大又圆,朦胧的光辉投射到湖面上,发着白光的湖水像是忧伤的人紧皱着的额头,载着树叶缓缓地向迷离的远处漂去。在他的身旁,有一棵又高又粗的柳树,把枝叶伸到了湖面上。一只不知叫什么名的鸟像是在淒楚地诉述着哀愁,远处有一只夜莺在鸣唱,声音时断时续。他在湖边坐了很长时间,没有按响一个音符……
    突然,一声呼叫打破了宁静,是女人的声音,那是他熟悉的她的声音,“淮海,快来救救我”,是的,是曙光的呼救声,“淮海,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那声音是从旁边的白杨树林那里传来的,他吃惊而紧张地往那边转过头去,只见在朦胧的月色中,有一个男人,从身后抱着曙光,往树林里拖。他急忙站起身,跑了过去,手风琴脱身掉到了地上,翻转着滚进了湖里,那男人丢下曙光,跑进了树林。他把曙光抱起来,曙光抱住他痛哭,说:“淮海,你上哪儿去了,怎么到现在才来,你再不来,就永远见不到我了!”他紧紧地抱住曙光,说:“曙光,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回去。”可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又从树林里窜了出来,挥舞着一条扁担,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拿着一把砍竹子的刀,刀闪着寒光,离着老远,淮海就清楚地认出了那是他在军区后方医院住院时、和曙光一天夜里抓住的两个偷木料的汉子,没想到这么多年,他们竟寻到了这里。淮海说:“曙光,你快走。”但曙光紧抱住他不放,说:“我不走,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这时那两个人已到跟前,一人抡起扁担朝淮海打来……
    淮海从梦中惊醒,仿佛还听到心口在“怦怦”地猛烈跳动,梦中的情景像雾霾一样萦绕在脑际,无法驱散,曙光啊!你真的出事了吗?你要是出事我怎样才能救你呢?他看了看桌上的钟,吃安.眠药时是两点半钟,现在三点还不到。月亮透过窗户向屋内窥视,外面响着风吹落叶的瑟瑟的声音,那盏讨厌的路灯将窗户的长方形影子斜印在墙上,室内那个通州的胖子在轻声打着鼾,真是个幸福的人,倒头就睡,睡眠是不需要用钱买的,可是我就是有钱也买不到这种睡眠。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安.眠药瓶,医生叮嘱过他,一夜如果第一次吃药没用,不能再吃第二次,可是不吃又怎能熬到天明呢?他将药倒在手掌里,刚好两片,他摇了摇药瓶,药瓶空了,安.眠药都是从家里带来的,每学期带足了量,可是这次提前吃完了,明晚怎么办?先将今夜打发过去再说,明天到学校医务室去开,如果学校医务室没有,就去安定医院。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2:15 | 查看全部

第五章(二)

本帖最后由 安逸飞 于 2026-7-7 12:16 编辑

   
    他吃过药,又躺上床,要是能长眠不醒那倒也罢了。他又做起梦来,梦见在苏联见到了保尔,保尔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筑路工,身边站着一个美丽的女子,却是曙光,曙光已不认识他了,他想,我这一个月睡不着觉,难道就变成怪物了?保尔说:“你不认识她吗?她就是冬妮娅。”他问:“冬妮娅不是早就离开你了吗?”保尔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出版后,她就回到我身边了。我又出版了一部小说,叫《暴风雨的儿女》,还没写完,你能不能给我翻译成中文?”他终于明白了,如果能像保尔那样有成就,曙光就不会离开他了,从此他要努力学习,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了。他梦见自己将《资本论》翻译成中文,并写了一篇20万字的论文,指出现在的从德文版、英文版、俄文版翻译过来的中文版《资本论》中的错误,为此获得了德国经济学博士学位,并被聘为柏林大学的教授。此时他的心情真好啊!每天只有在吃过安.眠药后,才有过片刻这样的好心情,以后不用再吃安.眠药了。他决定马上回国去找曙光,可就在飞机引擎发动时,空姐拿着一个电话机走来叫他接电话,却是中国驻东德大使馆武官打来的,叫他到王府井附近的那家饭店“接头”,戴上墨镜和口罩,左腋下夹着一本时装杂志,坐到西边最后一张桌子面朝东的位子上,“那个位置你知道。”他说:“那飞机票你给我报了。”武官说:“别啰嗦,马上来,出大事了。”“是不是要我到越南去?我已经退伍了,当初不该我退伍,你们硬让我退伍,现在又想起我来了,你去把政治处倪副主任叫来,我要跟他把当年的事说清。”“不是去越南,有更重要的任务。你不来,要受军事审判。再给你一分钟时间,马上就来。”他在疾驶的公交车上,一眼看见曙光站在一个公交站台上,身上挎着一个军用黄帆包,眼睛茫然地望着远方。汽车一驶而过,他急忙叫停车,但任他怎么叫车也不停,驾驶员朝售票员使了个眼色,售票员对他说:“你是个乡巴佬吧?车还没到点怎么停?”他说:“你不是京剧《沙家浜》里被刁小三抢包袱的那个人吗,改行卖车票啦?”售票员用手遮住半边嘴,凑着他耳朵小声说:“搞点兼职。我告诉你一个机密:车马上就到点了,到时我让你下去,你不要声张,让别人知道了都要下车怎么办,要领导批准的,审批手续至少要一个月。好,你下吧,快!”一把将他推到车下。可是曙光已经不见了,连公交站台也不见了。他来到“接头”地点,有一个戴礼帽、穿便衣的人等在那里,摘下墨镜,扯下口罩,验过时装杂志,问他:“你认识我吗?”他说:“怎么会不认识?你是肖志强。杨丽华现在在哪里?”“武官”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苏东山,你没见过我,总该听到过这个名字吧?”“你就是苏东山!你找我干什么?”“你还给我装,我千里迢迢来到德国,难道是来玩的吗?”“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曙光藏哪儿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我的情报是很准确的,你知道我是干什么吃的吗?”他一把揪住东山的衣领怒气冲冲地说:“你再胡说我揍你!你把曙光抢走了,还来戏弄我!”“你不要这么粗鲁,有话好好说。我告诉你,曙光已经离开我了,前天晚上,她说上街买连衣裙,我就觉得奇怪,这么冷的天穿什么连衣裙,以后就没再回来,有情报说她嫁给了一个留学生,这留学生不是你吗?”“这就对了,当初你追求周玲,周玲不理你,现在又追求曙光,你也配追求曙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说谁是癞蛤蟆?究竟你是癞蛤蟆,还是我是癞蛤蟆?这你得给我说清楚。”“好,我给你说清楚,我不是癞蛤蟆,就是那个留学生,曙光现在就在我这里,你想怎么办吧?”“你把曙光还给我,我把小妹嫁给你,咱俩就扯平了,又成了亲戚,这样多好。”他把东山猛的一推,愤怒地说:“给我滚蛋,要不是看在曙光面上,把你脑袋拧下来!”苏东山摸了摸脑袋,脑袋真的就没有了……
    第二天上午,淮海来到学校医务室,医务室在一栋楼的二楼,他在走上楼梯时,从上面走下来一个穿医生白大褂的姑娘,他对女医生和护士是有着特殊情结的,以前没见过这个姑娘,他在走上二楼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在楼梯转弯时也正转头看着他。医务室里护士小黄在煮注射器,叫淮海等一下,说夏医生马上就来。他在医生桌旁坐下,一会儿那姑娘来了,从桌旁的脸盆架上拿下一条毛巾,一边擦手一边问:“你看病吗?”
    淮海说:“开药。”
    姑娘从桌子边上拿过一个簿子请淮海登记,然后拿过簿子看了看,在处方笺上姓名栏里写上了淮海的名字,看着淮海问:“开什么药?”
    “安.眠药。”
    她问护士:“小黄,我们有安.眠药吗?”
    小黄说:“没有,要精神病院才能开到。”
    “你为什么要吃安.眠药呢?”
    “睡不着觉。”
    “安.眠药有依赖性,能不吃就不要吃。”
    淮海苦笑了一下,说:“如果能不吃,我还吃它干什么?”
    姑娘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淮海,那眼光就如电光石火,淮海多少天睡不好觉,自惭形秽,觉得在这个漂亮姑娘面前丢丑了,他以前在姑娘面前,很在乎自己的形象,到北京第一天准备下午去找曙光时,由于旅途劳顿,还想恢复一天再去,而从那天以后,他在姑娘面前就再也不在乎形象了,常常头发蓬乱,胡子拉茬,到北京没买过一件衣服、一双鞋子,可今天在这个姑娘面前却产生了这种心态。这个姑娘的确长得很漂亮,像他们部队的上海兵、少将的女儿夏茜,特别是那双眼睛,只是夏茜长着一双媚眼,而她的眼睛不媚,但也很迷人,就像月光下闪亮的湖水,一张东方古典美人的瓜子型脸,笔直的漂亮鼻梁,薄薄的嘴唇,浓密的黑发梳成两条粗粗的辫子,脸上和手上的皮肤象珍珠一样闪着光泽,白色工作服里露出花衬衣的领子,他怀疑是夏茜的妹妹,但她说着一口动听的北京普通话,而不是夏茜的上海普通话。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2:21 | 查看全部

第五章(三)

本帖最后由 安逸飞 于 2026-7-7 12:23 编辑



    她仍然在看着淮海,见淮海目光躲闪,突然也觉察到不好意思,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准备写字,说:“我给你开一瓶天王补心丸,是中成药。”
    淮海挥了一下手,很无奈地说:“一点没用。没有就算了,我去医院。”
    姑娘将他送到门口,望着他转弯走下楼梯,回到屋里,又转过身来到走廊上,朝楼下喊了一声你等一下,然后匆匆跑下楼,对淮海说:“你去可能开不到,我给你去开,下午送给你。”
    淮海十分感激,说:“那真麻烦你了,下午我来拿吧,如果没有药,今晚我可过不去了。”
    姑娘说:“五点钟以后我一定给你送去。”
    下午那姑娘没来,淮海很焦急,吃过晚饭后,他来到医务室,另一个医生说她是白天班,已经下班,他问她有没有药让您转交给我,医生说没有。今晚可要受罪了。他回到宿舍,准备去洗澡,姑娘来了,给他开了一瓶100片装的硝基安定,另外还拿来一个录音机和一盒磁带,说那磁带是解放军三0一医院录制的,随着磁带的音乐和呼吸提示,很快就能入睡。淮海向她道谢,说我有录音机,磁带翻录一下还给你,她说不用还,是送给你的。
    她在一张空床铺的边上坐下,环视着屋内,说:“我弟弟也是大学生,他那宿舍里就像个狗窝,你们宿舍搞得多整洁,那张床上的被子,叠得像豆腐一样。”
    淮海说:“那就是我的被子,我是当兵时养成的习惯,部队有《内务条例》,每个星期都要检查评比,有内务卫生流动红旗。”
    她好奇地问:“你还当过兵,真看不出来。”
    “你见我戴着眼镜不像是吗?我可是个很不错的兵,打枪百发百中,手榴弹能扔50多米。”
    她笑着说:“现在看着像了,又像书生、又像军人。我喜爱解放军,军人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很正气的男子汉的气质。”
    “前几年,城市姑娘最时尚嫁给部队干部,让城里的小伙子都打光棍了。你的男朋友是军人吗?”
    “我没有男朋友,从来没谈过恋爱,也不想嫁给军人,两地分居,我喜欢的是当过兵的人。”
    这么漂亮的姑娘,条件又这么好,眼界自然是不会低的。
    淮海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饼干,递给她,说:“你肯定还没有吃晚饭。”
    “我怕你着急,拿到药后就赶过来了。”
    淮海用自己的绿搪瓷茶缸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看着淮海的床说:“你的被子也还是部队的,不冷吗?我明天给你拿一床被子来。”
    “不用,”淮海说,“我还有军大衣,天冷时可以盖。”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吃安.眠药的?”
    “上大学后。”
    “我听说你每天都要学到夜里两点钟,想挣个好表现留在北京。”
    “学习认真是真的,但我不想留在北京,正相反,我想尽快离开北京。”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想和父母在一起生活。”
    她瞧了瞧淮海,迟疑着问:“你有小家庭了吗?”
    “没有,你是不是看我很老,像结过婚的人。”
    她不好意思地对淮海笑了笑,那眼神真是动人,说:“一点也不是。我叫夏渌,北京市人,父母都是医生,母亲在安定医院。”
    “真是个美丽的名字,像你人一样美丽。英国的小说和电影中,常有美丽的姑娘叫charlotte,中文译为夏洛特,我翻译为夏渌蒂。”
    姑娘脸红了,很高兴地说:“那你以后就叫我夏渌蒂。我妈妈说你的失眠可以治好,她想跟你谈谈。”
    淮海感到很愉快,这几年来,他的心情还从没像今天这样好过,可是,他们愉快的谈话,被一个突然闯进来的人打断了。进来的人是苏小妹,她进屋后,盯着夏渌看着,看了又看,又看着夏渌身边的饼干盒子和手中的淮海的茶缸,她先天眼神不好,有一次淮海说潘虹在一部电影里演一个医生,戴眼镜没有本人好看,她以后来见淮海就不戴眼镜,因此入神地看东西时总有一种审视的表情。她又将审视的目光转向淮海问:“她是谁?”
    “学校的医生?”
    “医生,我怎么没见过?”
    “刚来。”
    “刚来,啥时来的?”
    “今天。”
    “Whatisshedoinghere?(英语:她到你宿舍来干什么?)”
   淮海不和她讲英语。
    “给我送药。”
    “Sothoughtful?Where'sthemedicine?(英语:这么周到?药在哪里?)”她走过去拉开抽屉,拿起安.眠药瓶看了看,走回来忽然用很温柔的音容对淮海说:“淮海,我们去看电影吧,新上映的美国电影rebecca.(丽蓓卡)。我们已有好几天没一起看电影了。”
    “我什么时候和你看过电影?”
    “上周还看的呢,印度电影《大蓬车》,‘你这个小辣椒’。还有《庐山恋》,你说喜爱看,我陪你看了两遍。”
    淮海不再理她,但她的情绪更好了,谈兴也更浓了:
    “淮海,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去看一件衣服,我们市政府旁边的一家服装店里,有一件很漂亮的呢子长风衣,浅米色的,我这个身材穿,再留个长披发,太好看了。我还买了一件全毛华达呢中山装,是给你买的,你不要老是穿那套军装,太寒碜了,你去试穿一下,如果大小不合适还可以调换。”
    夏渌站起身,很冷淡地对淮海说:“我走了。”
    淮海说:“别走,我今天不上晚自修。”
    夏渌说:“不早了,我晚上有事。”
    淮海送她出去,本来只准备送到门口,但见苏小妹紧跟着他们,就一直将她送到学校大门外边的公交站台,等她上了公交车。车门刚关上,苏小妹就问淮海:“她究竟是谁?”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小妹,你真不像话,在人家面前都说些什么呀?”
    “淮海你可真行,她上午刚来你就和她来往,还到你宿舍里来,还用你的茶缸喝茶,一点也不注意影响。”
    公交站台上候车的人,都冷眼瞧着他们,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他们中间,仰着头,一会儿瞧着淮海,一会儿瞧着苏小妹。
    淮海往回走,苏小妹跟着他,他说:“你走吧,我要去上晚自修。”
    “你不是说今天不上晚自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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