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列表 发布新帖

[其他] 人生风流

评论188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6-20 16:53:04 | 查看全部

第二章(三)

   
    三嫂嘻嘻笑着对那人说:“你是不是想把百货大楼都搬来啊。三哥去我家时,从来就没买过东西,反而还要我爸爸给他酒喝。”
    三哥也嘻嘻哈哈地对三嫂说:“是吗,有这种事?我只记得有一年中秋节,给你家买过一只野鸭子,被你闷死了,这能怪我吗?”然后和那人握手。
    吃中饭时,那人不住地朝曙光看,和曙光说话,曙光态度冷淡,一言不发,也不看他。大嫂说:“东山,正好有两张电影票,我和曙光的大哥今晚有事不能去,你陪曙光去看吧。”
    “谢谢大嫂。”东山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接过电影票。
    “我不看。”曙光说。
    “去看吧,过年也放松放松。”大嫂说。
    “我晚上从不出门。”
    “不远,就在你宿舍西边的电影院,”大嫂说,“散电影后叫东山送你回去。”
    “就是在宿舍院子里也不去。”
    “那我们白天再看吧。”东山对曙光说。
    “你们怎么都不看,把票给我。”三嫂伸手接过东山手中的电影票。“三哥,我们去看。”
    饭后,大家坐着闲聊,曙光撇开他们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大嫂叫住了她,说:“曙光,送送东山。”
    曙光陪着东山走出门去,东山一路上拘谨而殷勤地跟她说话,她一言不发,走到大院门口停住步,东山说:“我们一起走走好吗?”
    曙光眼睛看着别处,冷冷地说:“我下午有事,你走吧。”
    东山伸出手要和曙光握手,曙光犹豫了一下,也把手伸给了他,他握住不放,这个行为让曙光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惧感,急忙抽回了手。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东山说。
    “不知道,大家工作都这么忙。”曙光说。
    曙光回到家里,大家都在谈论东山。“怎么样,心上人还满意吧?”三嫂问曙光。
    曙光没有说话。
    “看来还不好意思,不说话就是默许了。要不,电影票还让你们去看?”三嫂又说。
    “这人大家都看见了,对曙光说说你们的看法吧。”妈妈对众人说。
    “总的印象还行,只是比我们三哥还差一点。”三嫂说。
    “我也觉得还可以,有个大机关的干部的样子。”二嫂也说。
    妈妈又问大姐,大姐说:“先处处吧,相互了解了解,要有个过程。不过,比王志红年轻时强多了。”
    王志红尴尬地抹了一把脸,仿佛要把脸上的皱纹抹平。曙光从黄海回北京时,第一天晚上到南京,住在大姐家,将淮海的事全告诉了大姐。大姐劝她:“你也要看开些,那时你们都还小,这种事本来就是不算数的。”王志红说:“当时我就觉得这小子是个靠不住的人,全是你护着他,要不早处理他了,看看现在让曙光吃亏了吧……”
    妈妈就像主持会议讨论工作似的,挨个问了一遍,然后问曙光:“大家的看法都说了,你是什么态度?”
    曙光含着眼泪,不说话。
    “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总有个态度吧,又没人强迫你。这事怎么能强迫呢!”妈妈说。
    这时大嫂说:“曙光,东山我了解,品行端正,作风正派,工作认真,领导对他很器重,将来前途无量。长相你也看到了,挺不错是吧,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就是脸黑了一些,男人脸黑不是什么大问题,唐国强那样的奶油小生我们还不要呢。也是军人家庭,和我们家有共同……”
    曙光打断了她的话,冷着脸说:“我才23岁,现在不想考虑这个问题;我也没时间,刚到医院工作,还要学习业务。大嫂,请你通知他,把放在我宿舍门口的东西全拿走,我又不认识他,老是给我送东西,别人还以为我经常受病人好处呢。”
    “那是他的一点心意,”大嫂说,“你给他看过病,他很感激你,小伙子还是懂礼的。”
    “如果他再不拿走,我就找人送到他单位去。”
    三哥过来拍了拍曙光的肩膀,说:“我看东山这人还不错,男人哪能都像王心刚、唐国强那样。你三嫂追求我的时候,我想,这丫头别的都不错,就是长得不如刘晓庆,现在你看,也不比刘晓庆差了。看习惯了,漂亮的就丑了,丑的就漂亮了。”
    三嫂打了他一下,说:“你拉倒吧,当初是谁追求谁?天天给我背唐诗:‘相见时难别也难,春蚕到死丝不尽。’还送我一本《简明中国文学史》,还要借《红与黑》给我看。我想这人真有文化,长得磕碜一点也就将就了。哪知就会那一首,是为了巴结我现背的。”
    “都严肃点。”妈妈用手指敲着桌子说。
    这时,曙光的爸爸咳嗽了一声,大家立刻屏声静息。“你们刚才问了人家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问过他文化了吗?我们家都是军人,现代军人要有文化。老人家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这一条至关重要。”
    “东山有文凭吗?”妈妈问大嫂。
    “没有,但他是‘老三届’高中生,经过这么多年工作的锻炼,也相当于现在的工农兵大学生了。他妹妹还是人民大学的高材生呢。”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6-20 16:53:52 | 查看全部

第二章(四)




    下午,曙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嫂来看她,她向三嫂表示感谢。三嫂说:“我知道你看不上他。大嫂怎么这样办事,一见面就让你们去看电影。晚上咱俩去看,我陪你散散心。”
    三嫂离开后,大姐和大嫂又进来了,妈妈让她们再和曙光谈谈。
    “我知道你心里还丢不下淮海,我也很喜欢他,一直没反对过你们的事。但他已经有了家庭,跟你已是不可能,你总不能真的一辈子不成家吧?”大姐对曙光说。
    曙光眼圈红了。“大姐,淮海曾说我是大海,而淮海在我心里就是大洋,没有比洋更大的了。也许我真的是前世欠了他的债,你们以为我不想忘掉他吗?我实在是没办法。刚才听那人讲话,我就想起淮海,淮海讲话幽默,爱开玩笑,和他在一起话永远也说不完,可刚才那人,每一句话都让人心烦,在一起生活怎么受得了。如果哪一天淮海突然出现,我怎么办,难道还要离婚?”曙光说。
    大姐给她擦去眼泪,说:“你这个丫头,从小特别古怪,当兵前从没进过集体浴室,苏联电影里有男女接吻的镜头都不好意思看,我说:‘看你长大不嫁人?’你说:‘人干嘛要结婚?结婚以后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住在一起,夏天穿什么衣服呀,在床上怎么睡觉呀,夜里要上厕所怎么办呀?’没想到当兵后,遇到路淮海,就再也摆脱不掉了。”
    大嫂看见曙光放在枕边的淮海的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对曙光说:“这个路淮海还真不错,但我们看人不能只看长相,如果他突然来找你,你可千万不能再理他,他连自己的老婆、小孩都能抛弃,难道以后就不会抛弃你吗?我们可不是让人抛弃的人家。”
    “大嫂,”曙光说,“今天这事让我很不高兴,你怎么也不征求我的意见,就把人往家里带?我知道是他请你的,但这种事能随便答应吗?难道我现在落到了让人相亲的地步!”
    “曙光,是妈妈让他来的,”大嫂说,“我们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对东山没感情也很正常,我和你大哥第一次见面时,也都一点感觉都没有,相处一段时间自然会有感情的。这事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6-22 16:48:41 | 查看全部

第三章(一)



    在郑丽离开以后,淮海要父亲想法让他去北京上学,那年地直商业系统共有4个上学的指标,两个到南京农学院畜牧系,为肉联厂定点培养兽医,一个到省商业专科学校学物价,另一个到省商业学校学财会,省商专是大专,在南京,省商校是中专,在扬州。黄海县商业系统也有4个指标,两个到无锡轻工学院学发酵专业,为糕点厂培养技术员,还有两个到省商校学商业财会。但淮海都没有去,不在北京,这个学上了干什么呢?特别是学兽医,曙光是军医给人看病,而我当兽医给猪看病,这不是糟蹋曙光吗?这时他想和曙光联系,但曙光现在在哪里?她已经从上海毕业,是回到北京,是分到了南京,还是在大别山军区后方医院,有可能在北京,但北京有那么多部队医疗单位,有谁能知道她在哪个单位呢?
    1975年年底,全国开展“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各党政机关、社会团体、企事业单位都举办学习班,黄海地直商业系统共举办了10期,每期一个星期,参加者200人,淮海参加了第一期。一次,局长到他们小组参加讨论,见到淮海问:“你什么时候退伍的,也到我们系统工作了?”这个局长就是原先地区民政局的副局长,黄海地区“第一夫人”,淮海去年探家时,在父亲办公室见过她,当时她对淮海说:“在部队好好干,以后做我的女婿。”
    讨论时淮海没有发言,讨论的题目是“老干部就是民主派,民主派就是走资派”,商业系统的干部职工文化程度普遍不高,跟他们有什么好讲的,百货公司的财会科长,爱人还是黄海县委宣传部长,在发言中说:“这些老干部解放后就搬家了,从无产阶级家里搬到资产阶级家里去住了。”局长叫淮海发言,局长是建国前的大学生,做过中学校长,县委宣传部长。淮海就用马列主义“不断革命论”和毛主席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对这个题目作了系统的阐述,直讲了两个多小时。局长大为赞赏,安排了一场大课,让淮海作辅导性报告。第一期学习班结束后,局长叫淮海不要回单位,留在学习班,淮海在整个学习期间共作了10场报告,学习运动结束后,作为“以工代干”被调到了地区商业局秘书科。
    这个局长在民政局时,和淮海父亲的关系并不好,主要是她瞧不起工农干部,但她很喜欢淮海,有一次父亲在行署开会时,她说了淮海很多好话,父亲回来后问淮海:“你在学习发言时都讲了些什么,她把你夸得不得了。”到了秋天,淮海又向局长要求去上大学,局长同意了,叫政工科安排,但仍没有北京的大学,局长给他搞了一个南京大学中文系的名额,他也没去。他很着急,让曙光等得太久了,曙光是不会变心的,这一点他坚信不移,但家庭就不会给她施加压力吗?她母亲本来就不想同意,要他必须留在部队,必须在北京,这正好给了她借口。他决定明年如果还不能去北京上学,就去南京上学,毕业后留在南京工作,他的本家叔叔现任省委常委、组织部长,父亲还有几个老首长在省级机关当领导,留在南京工作应该不成问题,再让曙光调到南京的部队医院来。
    可是到了明年,推荐工农兵上大学制度结束了,淮海的希望之路也断绝了,如果不能上大学,即使在南京工作,哪怕在北京工作,人员性质还是工人,怎么能让曙光做工人的妻子呢?他叫父亲找人先将他调到省商业厅,父亲说:“你是工人性质,怎么能调到省级机关?”他说:“我不是能调进地级机关吗。”父亲说:“那是谢秀枝调你的,人事局不承认,现在谢秀枝调走了,恐怕你还是要回糖烟酒公司。”母亲很着急,对淮海说:“你不能到北京去找她吗?她父母把你调到北京哪个机关还不是一句话。”他说:“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而且,我是个工人,她父母不会帮我的。”他实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了。母亲对父亲说:“你去找宋政委,宋政委不行就找路运来。”宋政委是父亲的老战友,任华野102师301团政委时,父亲是参谋长,现为省人事厅厅长。父亲带着淮海来到省人事厅,宋厅长见了淮海后说:“小伙子一表人物,又在商业局当秘书,只是人员性质是‘以工代干’,工作调动还属劳动部门,我跟劳动部门打个招呼,先委屈他到南京哪个企业,借用到机关,机关里也正缺‘笔杆子’,省计经委、财政厅、商业厅都向我要过人,等以后有了政策再转干,就可以正式调进机关。”
    淮海从南京回来后,准备办理调动手续时,突然收到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但寄信人的地址并不是北京的哪个部队医院,而是国家教育部高教司。他怎么会收到教育部高教司的来信的呢?今年年初,地区商业局局长的爱人,黄海地区革委会主任、地委书记调到北京,任国家教育部副部长,他是建国前的大学生,在全国地市级以上干部中,有这样高等学历的人屈指可数,局长也一起调到教育部,临走时她把淮海叫到办公室说:“上次让你上大学你不去,在这里写一辈子公文没什么前途,还是要争取去上大学。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给我写信、打电话。”这封信就是她写来的,来信说国家今年要恢复高考,叫他早点做好准备。这让淮海一下看到了希望,推荐上大学自己无法决定,但参加高考就可以自主选择。他没上过高中,只是1968年学校复课以后的两年半制的初中生,使用的是地区文教局教研组编的教材,也不怎么上课,三天两头学工、学农、学军、挖防空洞、修战备公路,物理、化学根本就没学,而且当时初中、小学混编,许多小学老师到中学来讲课,他们班初一的代数老师,学历倒是很高,毕业于南京师范学院,但学的专业是“幼教”,原先在小学教音乐,混编到中学后,因长得漂亮,和教导主任关系暧昧,就让她当初中数学老师,连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后被全班学生喊口号赶走了。那时的初中生实际并没有初中水平,这对于别人来说,高考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障碍,考中专都要有高中文化的底子,但对于淮海来说却并没有多大问题。他很小就喜爱看书,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看了很多课外书,1966年小学六年级没有上,学校停课闹革命,他在家天天看《毛选》四卷,书中的注解和成语典故都能背上,又看了初中和高中的语文、历史、地理教材,也都能背上。到部队后,在批陈整风和批林批孔运动中,看了很多马列主义原著和辅导材料,通读了范文澜的《中国通史》和《中国近代史》。退伍以后又买过一套《知识青年自学丛书》,有几十本,内容包括文科和理科的各个学科,都认真地读过。还阅读了大量古今中外文学作品,小学四年级时就读过《水浒传》、《堂.吉诃德》和许多红色经典小说,五年级时读过《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今古奇观》等。主要的障碍是没有学过高中数学,好在提前得到消息,用4个月时间将高中数学学了一遍。学什么专业,他有三个选择:一是外语。他的英语已经学成,辅导他的兰老师说已能教大学二年级,不用再学了。德文已经有了一般的阅读能力,到大学后再作为选修课强化一下听力和口语,不用费多大功夫,那就学俄语和法语,他喜爱俄国和法国的小说,以后就搞翻译,能掌握4门外语,还愁不能留在北京吗?二是数学。这是辅导他数学的老师建议的,说他有成为数学家的天赋,但数学专业属于理科,还要学习高中物理和化学,时间可能来不及。三是经济理论。他到商业局机关后,由于工作关系,迷上了政治经济学,家里有一本1950年出版的、供干部学习的苏联列昂节夫编著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看过多遍,不得要领,也看过马克思的《资本论》(节本)、列宁的《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和斯大林的《社会主义经济问题》等马列主义经济学经典论著,很感兴趣。他给武教导员写信征求意见,武教导员说,当翻译只是给别人做嫁衣,没自己的东西,搞数学研究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有成果,现在“文G”已经结束,接下来会有一个经济建设的热潮,但现在全国财经类院校很少,缺少经济理论方面的人才,建议他学经济理论,如果有把握,最好考中国人民大学,这个大学虽然建校时间不长,但经济类学科实力雄厚,重视教材建设,全国高校使用的经济类教材有许多是他们编的,有自己的专业学科体系。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6-22 16:51:13 | 查看全部

第三章(二)



        1977年10月,国家正式决定恢复高考,淮海请他初中的班主任刘老师买了一套全省统编的高考复习资料。年底,他走进了恢复高考后首届高考的考场,获得了高分:数学满分,史地96分,政治95分,语文90分,总分全省文科第三名,达到了全国任何大学的录取分数线;没有考英语,不然总分可能就不是“探花”,而是“状元”了。他多么想把这个喜讯告诉曙光啊,但不知道她在哪个医院。1978年4月上旬,他收到了人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离家前3天,他到车站买车票,听到一个女人用普通话喊他名字,转过身来一看,是个女军官,站在候车厅门口,拎着一只旅行包,他乍一看心里一阵激动,曙光怎么来啦?但那却是蔚兰。他走过去问:“你这是准备上车,还是刚下车?”
    蔚兰说:“回部队去。”
    “蔡凤楼呢?”
    “上厕所了。”
    淮海想问问她知不知道曙光的情况,蔚兰现在应该不会再记恨他了,事情已过去了6年,就在这时,蔡凤楼跑了过来,淮海没有再问。蔡凤楼一边跑一边忙着扣裤裆的扣子,见到淮海,殷勤地打听淮海的情况,一个字也没说曙光向他询问淮海情况的事。淮海也没把到北京上学的事告诉他们,这种小人,就是喜欢打听别人的事情,特别希望别人发生不幸,然后到处传播,别人有了好事,就想阴招破坏。
    淮海满怀着幸福踏上了通往北京的路,他16岁离家,在部队度过了4年,现在是23岁,又离家去了北京,以后有可能就在北京生活了,父母的家则成了旅馆饭店。他把衣箱等物先从车站托运走了,随身只带着一个精美的檀木箱子,箱子里是四瓶茅台酒、两盒六安瓜片、一件缎子旗袍和一盒高级化妆品。旗袍和化妆品是淮海的母亲请外贸公司从香港买的,母亲说:“这不是送给一般的人的,不能送一般的东西。”
    淮海到学校报名后,中午,拿着一本书,到食堂吃饭,正一边吃饭一边看书时,听到一个声音:“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抬头一看,认出了就是上午给他报名注册的那个姑娘,端着饭碗站在饭桌边。
    他说:“可以,请吧。”往旁边让了一下,其实这张桌子另外没有人,她用不着问,他也用不着让,既然她这么客气,他也不能不表示一下礼貌。上午报名时她说:“真看不出来,你这文质彬彬的样子,还当过兵,文武全才。”因为就要见到曙光了,他当时高兴,就和她开了个玩笑,说:“我是文不像秀才、武不像兵。”
    他仍然一边吃饭,一边看书。那姑娘在沉默了几分钟后开口问道:“你看的是什么书呀?这么入神。”
    淮海看的是英文版小说《傲慢与偏见》,他随口说道:“小说。”
    姑娘向他身边靠了靠,看着书问:“你能看英文?”
    淮海也问:“你知道这是英文?”
    她伸手拿过书,看着书面说:“PrideandPrejudice.我是外语系英语专业的,这本书用词和语法都很规范,是老师指定的阅读书。”
    淮海不由对她另眼相看。“我还以为您是学校职工呢。”
    她颇为自得地说:“我叫苏小妹,本校三年级学生。”
    “那你是苏东坡的妹妹。”
    “我哥哥叫苏东山,不叫苏东坡。”
    淮海想:“这人一点幽默感也没有,不好玩。”
    她又说:“也有人说过我是苏东坡的妹妹,是才女。我就告诉他们,我大哥叫东山,山坡的山,不是山坡的坡。是不是真有人叫苏东坡?”
    淮海又一次对她感到惊讶,心想,她没有参加过高考,可能也就只认识几个英语单词吧,学外语是不需要多高文化基础的。他问:“苏东坡你不知道?”
    “他是干什么的?”
    “是个人武部副部长。”
    “那他也是个军人,副团级。我大哥也是军人,正团级。”
    “那你知道苏武吗?”
    “你说的是哪个苏五?我最小的弟弟排行第五,人们就叫他苏五。你认识我弟弟,大名叫苏东海?”
    “我说的苏武是个放羊的。”
    “东海在陕北插队时也放过羊。”
    “苏武不在陕北,在北海放羊。”
    “北海我也知道,就在青岛……”
    “我就是说她是苏妲己,她也不知道生气。”淮海想起他们糖烟酒公司的一个女大学生,也姓苏,是那时地直商业系统除肉联厂有两个兽医外唯一的大学生,人称“苏大学”,但不久人们又在背后叫她“苏痴”。她父亲是农村大队书记,将她弄去上大学,她原先只有农村小学文化,就读的却是南京大学的名牌专业物理学,实在学不进去,转到哲学系,哲学也不好学,什么武器的批判与批判的武器,能量守恒与转化定律,黑格尔与费尔巴哈,简直就是天书,一句也听不懂,上了三年学,只记住了两个词,“矛盾”和“运动”,这两个词也不是在学校学会的,她的父亲就经常强调阶级“矛盾”,经常开展政治“运动”。她在上学期间还看上了班里的一个部队干部学员,但人家已经有了爱人,她相思成疾,变得痴痴呆呆。毕业后分到地区商业局,被当作宝贝似的留在机关,先做秘书,做不来,又到工会做妇女工作,她跟女同志谈话时,呲牙咧嘴,一口黑牙,笑容恐怖,只好让她每天拿拿报纸、寄信收信,也经常出错,就“忍痛割爱”把她打发到糖烟酒公司。到公司后,政工科,工会,共青团,职教科,业务科,储运科、图书室,换了多少岗位,最后到仓库当工人,工人也不能当,她虽出生在农村,却也是个“公主”,父母视若明珠,从小到大什么体力活也没干过。上下班倒是准时准点,每天随着上班铃声的最后一声走进库区大门,然后就像泥菩萨一样坐在仓库门口,一天说不到两句话,两眼痴痴呆呆地看着人们出货进货,只有当看到年轻男人时眼睛里才出现生气。下班的铃声一响,准时走出库房,走路时就好像有人跟着她喊“一二一”,迈开大步像部队的队列操练。曾有人将她介绍给储义民,储义民的父亲原是行署副专员,已经去世,母亲现为地区妇联主任,谈这样的人觉得憋屈,向淮海征求意见,淮海叫他不要谈,但他年龄大了,长相又不出众,赤红脸,黑眼圈,还是谈了。“苏痴”也在犹豫,她虽然痴痴呆呆地,但在男人的长相上特别敏感,星期天回乡下问父母,父亲听说储义民父母是城里的大干部,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母亲从乡下来到街上,不许她晚上出去,只要储义民到她家来,就在旁边监视。储义民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有一次没话找话,告诉她家里昨天买了3条鱼,夜里被猫偷去一条,不提防她突然打了他一拳,骂道:“你家里都是死人吗?”从此分手,也没人敢再给她介绍。淮海想,这个苏小妹的父亲大概也是个大队书记一类人物,看模样也快有三十岁了,和“苏痴”一般年纪,说不定也是个“花痴”,要是被她缠上,可是个麻烦事,她已经研究过我的履历了。他拿起书,不再理她。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6-26 11:59:50 | 查看全部

第三章(三)



    苏小妹还在喋喋不休地唠叨:“……我的二弟就在北海舰队。我家里都是军人,父亲是老红军,现在是Q省省军区政委,原先当过省委书记、省革会主任,母亲在Y市军分区后勤部当科长,大哥在G兵部负责干部工作,正团级,三个弟弟也在部队。本来我也是去当兵的,已经被录取,就在你们江苏徐州的一个部队,我父亲被人诬陷是林彪余党,受到审查,没有去成。后来我父亲说:‘不当兵也好,一家人全摸枪杆子,也要有人摸笔杆子。’就让我来上大学了。”
    淮海立即放下书问:“你嫂子在X医院?”
    “是呀,是军医。如果你生病,我带你去找她,不用挂号,进去就看。”
    “我没病。”淮海本来准备吃过午饭,就去找曙光,他估计曙光可能就在X医院,没想到苏小妹的嫂子就在那里。“我想请你嫂子帮我打听一个人。”
    “那太可以了,我下午就给她打电话,只要在X医院,她一定知道,就是不在X医院,只要是在北京的部队医院,也可能知道——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宋曙光。”
    她听后惊奇地问:“你说谁,宋曙光?”
    “是的,叫曙光的人很多,是吧?”
    “他是男的女的?”
    “女的,像男人的名字。”
    “真巧了,宋曙光正是我嫂子。”
    淮海听了如雷贯耳,苏小妹说她的大哥是正团级干部,他在六0七部队当兵时,团长、政委都是老八路,几个副团长、副政委也是建国前参加革命的已经50岁左右的人,就算她大哥在上级机关进步快,至少也应有40多岁,她也快30岁了,淮海以为她的嫂子是个40岁以上的人,没想到竟然是曙光,惊讶的神情溢于言表。“你嫂子,曙光结婚了?”
    “还没有,是未来的嫂子,不过也就在这几天,‘五.一’举行婚礼,这几天正在忙着呢。”
    淮海心中还存有一丝疑虑和希望,会不会是个同名同姓的人?他问:“你嫂子的父亲是不是airchiefmarsha?”
    “是的,母亲是总政的minister咦,”她的眼睛里飘过一片疑云,“你怎么认识我嫂子的?”
    淮海觉得自己说话太唐突,不过他也没想到在茫茫人海中,会突然遇到一个认识曙光的人,而且这个人竟说曙光是她的嫂子。于是他说:
    “我不认识她,是我单位的一个同事请我打听的。”
    “你不是江苏人吗?你的同事怎么会认识曙光的,他当过兵吗?”
    “我不清楚,他就请我在北京打听宋曙光在哪个医院。”
    “那肯定是我嫂子以前部队的一个追求者,追求她的人可多了。”
    淮海说:“也许他们就是正常的战友关系,找她有什么事吧。你不要把男女间的关系都往那方面想。”
    “也有可能。你是在哪里当兵的?”
    “她已开始怀疑我。”淮海想。“安徽。”
    “安徽哪个地方?”
    “无为。”
    “无为是在大别山吗?”
    “不是,无为在安徽中部,向东就到了江苏,大别山在皖西,与河南交界。”
    “你怎么对大别山这么熟悉。”
    “从小我就看过《风雪大别山》的电影。”
    她两眼审视地看着淮海说:“我的嫂子眼界可高了,父亲是上将,母亲是总政的部长,人又长得漂亮,才25岁就是militarydoctor(军医),不知有多少人想她的心思,如果你的那个同事对她有什么idea(想法),是根本不可能的。很多人给她介绍,她看一个,no,看两个,no,no,看三个,no,no,no,谁都看不上……”
    “那她是怎么看上你哥哥的呢?”
    “我哥哥长得漂亮,是个beautifulyoungman(美男子)。个子没你高,但曙光个子也不高,她不喜欢高个子男人,就喜欢我哥哥这样的身材。我哥哥到她那里去看病,两人一见钟情,她两眼直盯着我哥哥看,于是就OK了。他们的感情真让人羡慕,一刻也不想分开,每天晚上约会以后,回去还要在电话里聊几个小时。Peoplegetmarriedbyfate.(人的婚姻是有缘分的),不然过去给她介绍那么多,一个也不中意,见了我哥哥就再也离不开了呢?我父母下星期来北京参加婚礼,正好被你赶上了,怎么样?到时我们一起去,你就代表你的co-worker(同事),她一定会jolly(高兴的)……”
    淮海推开饭碗,站起身。“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她也推开碗,站起来说:“我也吃好了。”
    淮海走出饭堂,茫然四顾,然后往学校大门外走去,走到街上,忽听身旁有声音问:“你准备到哪里去?”这时他才发现苏小妹还在他身边,手中拿着他的那本书。
    “你请回吧,我要到街上走走。”
    “你要去哪里?我陪你去。”
    “不用,不耽误你时间了。”
    “没关系,报名已经结束,下午没什么事,去哪里我熟悉,给你带路。”
    “对不起,我去看一个朋友,知道他在哪里,不麻烦你了。”
    “你是不是去X医院?”
    “不是。”
    “那你在这里还有什么朋友?”
    淮海忍着心头的烦躁,尽量用缓和的口气对她说:“你请回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她见到了淮海脸上的不悦神情。“那我们吃晚饭时再见。这书先借给我看看,过两天我送到你宿舍去。”
    “她是在监视我,”淮海想,漫步来到街上,心像被浸泡在冰水之中。“苏小妹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她是在还没有怀疑我和曙光的关系之前,就说曙光是她的嫂子,而且‘五.一’就结婚,这不会是编出来的。曙光全靠我对她的感情来顶住家庭的压力,而我这么长时间没和她联系,她以为我背弃了她,这种感情基础也就崩塌了。或者,她就是又爱上了别人,苏小妹说她哥哥是美男子,是那个‘美男子’又打动了她的心,他们一见钟情,她的眼睛直看着苏小妹的哥哥,当年她就是这样地看着我的。那个男人又是正团级干部,就在北京,而我只是个工人性质的小地方的普通的人,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舍高就低地等着我呢……”他一下撞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上,摸了摸额头,也不觉得痛,清醒了一些,意识到他所期望的幸福,已经像一片美丽而虚幻的彩云,就在他的眼前,向遥远的天际飘去了,把痛苦留给了他。他昨天在火车上,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军官,是南空454医院的军医,他掩饰不住幸福地告诉他们,他的女朋友也是军医,他现在正到北京去找她,却不知曙光早已像小鸽子一样飞走了。他是高考的“探花郎”,就是来折花的,而他的花却被别人折去了。今天才第一天,还要在这里忍受4年痛苦的煎熬,不!是一辈子,就是走到天边,也逃脱不掉这种痛苦煎熬的纠缠,除非能到三十三天以上去,听说那儿叫离恨天,无忧无虑。

回复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图文热点
推荐话题
投诉/建议联系

28093577@qq.com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复制和建立镜像
如有违反,追究法律责任
  • 关注公众号
  • 添加微信客服
Copyright © 2001-2026 文学博客网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浙ICP备2022005477号-3
关灯 在本版发帖
扫码添加微信客服
QQ客服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