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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征人员体检开始了,县城的体检站设在城东的农校院子里,应征青年们一早就集中来到了这里。天气很冷,刮着凛冽的寒风,屋顶和光秃的树枝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暗淡无光的太阳,悬挂在阴沉沉的天空,院里的试验田里,堆着一堆堆的农肥,鸡群在农肥上啄食,田边的沟里结着厚厚的冰。院子里吵吵嚷嚷,应征青年们相互打闹、碰撞、追逐,不时有体检不合格的人,中途被送出来,这时人群就会发出一阵喧嚷。 淮海独自站在检查站走廊东边尽头的院墙旁,他不想自己被更多的人看见,他们此时都成了竞争者,只要谁花上8分钱买一张邮票寄一封人民来信,他就有可能被取消当兵资格。今天体检,他有三个担心:第一,就是李金祥家来闹事。如果今天被闹得不能参加体检,没有体检合格表,以后有天大的关系也当不了兵,体检站一撤,再进行体检可就难了。所以今天临来时父母一再关照,遇事千万要忍耐,不能一点火就着。第二,他的眼睛有点近视,一只眼0.8,一只眼0.6,这事不好请人,那等于自我暴露,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视力表》记下来。他到地区医院检查了一下视力,《视力表》倒数第三行勉强能看清,倒数第二行虽然模糊,但可以辨别出那些符号在第几个位置,于是他上前看了一遍,把那两行记在了脑子里,现在所担心的是,地区医院的《视力表》和体检站的《视力表》是不是相同。他姐姐对他说:“这你放心,我刚参加过招工体检,视力表是国际统一的。我倒担心你到时一紧张,记住的全忘了。”这不用担心,别说是两行,就是整张《视力表》都背下来也没有问题。第三,听说这次体检共有两个主检,一个是六十军一二一医院的军医,另一个是县医院的叫马德立的内科医生,而这个马医生是魏金花的哥哥麻舅舅的连襟,麻舅舅是“反动分子”,马医生也许不敢帮他这个忙,但总让淮海不大放心,主检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比如肝有些大或者心脏有杂音,就能判定你身体不合格。母亲叫淮海到时要灵活一些,不要落入马医师之手。 “原来你在这里,我到处找你,还以为你没来呢。有人说征兵办不让你参加体检。” 淮海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回头一看,原来是他的大院邻居,叫陆建民。陆建民家住在淮海家前面一排房子,父亲是地区纺织品公司书记。他比淮海大三岁,六六届小学毕业,今年初中毕业,是应该分配工作的。但他有个同岁的年头年尾出生的弟弟,也同届毕业,根据城镇户口每户只能一个子女留城的规定,两人必须有一个下放农村,于是家里就让他参军——淮海家与他家相似,淮海的姐姐也是今年初中毕业,已经和周玲同一批安排进了纺织厂,淮海如果当不了兵,再上两年高中,毕业后也是下放农村。 听了陆建民的话,淮海心中一阵紧张。 “你听谁说的?” “小严二说的。” 淮海没有再问,他和严二素无来往,严二也不是毕业生,今年没有当兵资格,定是李金祥收买他来闹事的。 人群里又发出一阵喧嚷:“特种兵,特种兵出来了。”只见有一个青年从体检站的前门被送了出来。陆建民朝那人招招手喊道:“彭卫国。” 那个叫彭卫国的青年走了过来,满脸通红。 陆建民问:“你怎么出来了?” 彭卫国说:“他们说我是高血压。我血压从来不高,今天是心里紧张。” 淮海说:“叫他们给你再量一次。” 彭卫国说:“给我量了三次,都一样。” 彭卫国和淮海是一个学校的,淮海在三连一排,他在三连八排(注:那时中学年级叫连,班叫排),父亲是地区商业局人事科长,所以淮海和陆建民都和他认识。他家住在河西面粉厂宿舍。 这时,西边操场上又传来一阵喧闹声,他们朝那边看了看,陆建民说:“我们去看看。” 淮海不去,陆建民和彭卫国向那边走去。很快陆建民又走了回来,在半道停住,朝淮海招手说:“你快过来。” “什么事?” “你过来就知道了。” 淮海走了过去。 陆建民说:“是在说你呢,说你当兵开后门,你快去看看。” 他们还没走到那里,风就把话断断续续传了过来,“……年龄不够……不符合条件……”是一群人围着一个人,在听那人讲话。那人是南门大桥北边爆炒米花的严老三的儿子严二,竖起一根包着白纱布的手指嚷道:“……商业局大院里的李淮海开后门,他只有16岁,凭什么让他来体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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