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又参加了团政治处组织的批林批孔小分队,到机关、基层和地方去宣讲。小分队由部队和地方两方组成,地方是响洪甸公社的几个六安知青,他们领头的是一个女知青,很活跃,会唱歌、会跳舞,淮海记得有一次公社宣传队到部队来慰问演出,她一人在台上十分卖力地跳了又跳。她学习十分用功,和小分队的一个上海兵来往密切,常交换格言警句,如“越是艰苦越向前,艰苦越多越觉甜”、“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心红红似火,志坚坚如钢”......都字迹整齐地抄写在一个红塑料面笔记本里。一天,她说又找到一个好句子,写给上海兵看:一寸相思一寸灰。上海兵问这个句子是什么意思,她说是形容孔子和林彪一伙的阴谋彻底失败、灰飞烟灭的可悲下场。上海兵说:“我这里还有一句比较好:‘尔曹身与名俱裂,不废江河万古流。’”她连忙记在本子上,并出现在了下一次的宣讲报告中。
批林批孔运动深入以后,有一项重要的规定内容,就是搞忆苦思甜活动。淮海和批林批孔小分队的成员,一起到响洪甸公社听了一场忆苦思甜报告。
报告会在公社革委会门前的场地上举行,场地旁边的一根长竹竿上的高音喇叭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不忘阶级苦》的歌曲:
天上布满星,
月牙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
诉苦把冤申。
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恨,
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
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
……
不忘那一年,爹爹病在床
地主逼他做长工,累得他吐血浆
瘦得皮包骨,病得脸发黄
地主逼债好象那活阎王
可怜我的爹爹把命丧……
做报告的人是公社革委会主任,一个年近50、精明强干模样的男人。他把一场“忆苦思甜”报告会讲成了“革命斗争史”报告会:在万恶的旧社会,穷人受尽了压迫、剥削,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1928年,霹雳一声震天响,大别山里来了救星共产党,领导穷人闹翻身,求解放,斗地主,分田地。他的父亲就是那一年参加了金寨县地区的立夏节起义,以后在鄂豫皖根据地当红军,参加了两万五千里长征,母亲和他在家里又受尽了地主、反动派的欺压。1949年,当地政府给他家转来一封信,是他父亲从南京写来的,他们才知道父亲还活着,他就去了南京。他父亲已经当了旅长,又和一个比他母亲年青近20岁的军医结了婚,生了4个孩子。他在南京住了一个多星期,看了一场《攻克柏林》的苏联电影,和父亲照了一张相,又带着一张父亲和女军医的全家福照片回来了……
他作报告时,脱掉鞋,把脚放在桌子上,一边讲话,一边抠脚丫。有个30多岁的妇女,穿着黄布做的上衣,蓝布裤子,腰间勒着皮带,非常活跃,一会儿从会场东边走到西边,一会儿又从西边走到东边,给报告人的茶碗里倒水时,也顺便就着茶碗喝几口,每到报告间隙的当儿,就手拿红宝书站在前面领大家呼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打倒林彪、孔老二......”
为了强化忆苦思甜教育的效果,部队组织大家吃了一顿忆苦思甜饭。吃饭之前,在饭堂集中,再一次听忆苦思甜报告。饭堂前面摆着两张桌子,除指导员和连长,还坐着营区东边村子里的大队支书和一个50多岁的老汉。先听指导员作报告,讲红军在井冈山上吃红米饭、南瓜汤,讲长征路上,吃草根、树皮,青稞麦整个咽下去,拉出来洗洗再吃;讲南泥湾大生产运动;讲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一把炒面一口雪......
指导员讲话以后,欢迎村子里苦大仇深的老贫农何五娃给大家讲讲旧社会的苦难。何五娃站起身,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坐下咳了几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通讯员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拿起茶杯就喝,然后开口讲道:“旧社会,我给地主何大牙扛长活,出大力,流大汗,起五更,睡半夜,但吃糠咽菜。何大牙不劳动,还吃香喝辣......特别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公社把我们什么东西都拿走了,在食堂里顿顿喝清汤,我家里人全得了浮肿病。我屋后的三伢子的爷爷,饿得快要死了,家里人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说:‘我想喝粥,想喝一大桶粥......’”
会场上起了骚动,大家开始交头接耳。指导员俯身和大队支书耳语起来。大队支书连忙对何五娃说:“好了,好了,你就讲到这儿吧。”
何五娃朝支书挥挥手,又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说:“就完,再有几句就完。解放军同志们,你们可是没有受过......”
支书朝他提高嗓门喊道:“好了,不要讲了。”
何五娃惊讶地望着支书,眨巴着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然后说:“完了。”
指导员也站起来对他说:“大爷,时间不早了,您歇会儿吧。”
在听报告期间,申之淼坐不住了,终于借上厕所的机会,到伙房去“侦察”了一下。回来后,将一只手巴掌放到嘴边,靠近他右边的人的耳朵说:“你知道忆苦思甜饭是啥个东西做的吗?豆腐渣,那是给之路‘猪’切(吃)的啦!”又凑近他左边人的耳朵说:“今朝中浪(今天中午)切之路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