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五)
曙光说:“现在热已退了。”
当曙光再回到淮海病房时,只见小赵焦急地站在淮海病床旁,水又挂了起来,淮海满头是汗,满脸发红,小赵告诉她:“热度又上来了,烧到40度。”
曙光急忙摸摸淮海额头,惊慌起来,“这可不行!”急忙来找那个年青军医。
那军医对她说:“感冒哪有一下就好的,不是又给他挂水了吗?”
曙光说:“这要烧出问题来的。”她拿起电话,打到内科病房。
不一会儿,曙光的姐姐来了,用听筒给淮海听了心肺后说:“是急性肺炎,赶紧做皮试,用青霉素。”但皮试结果是阳性,又换用链霉素。
曙光每天中午和晚饭后都在病床前陪着淮海,和他说话,淮海感到很幸福,但曙光母亲的反对,又如阴云一般笼罩在他的心里,如果他们真的不能在一起,他还有郑丽在家里等着他,可是曙光呢,一心一意只在他身上,她会怎么面对呢?她虽然时时劝慰淮海,但淮海知道,她心里也是有担忧的,为了爱情,独自默默地承受着精神的压力。
一天,曙光问淮海:“你家里给你安排婚姻的事,是真的吗?”
淮海说:“是真的。”
“那你怎么没对我说过呀?”
“我们在一起时,两人的话都说不过来,哪还有时间说那些事。”
“给我说说吧,你的事我都喜欢听。”
“好吧,”淮海说,“好多次呢,我大都没见过面,就给你讲两个见过面的吧。我父亲有个同村的老乡,解放战争时在第三十一军,1950年部队在福建剿匪时,他有过一次和杨子荣一样的经历。他的爱人也在部队,叫江北,他只身打入匪巢后,又娶了土匪头子的小姐,叫江南。他后来在福建转业,现在是福建省商业厅厅长。1961年时,他和爱人江北到我家来,带着一个女儿,当时我才6岁,他的那个女儿8岁,胖胖的圆脸,掉了两颗大门牙,挺可爱的,我走到哪她跟到哪。我们两家就订了亲。我上初中时,她给我寄来一张照片,真是女大十八变,一点也不好看,比周玲差远了。她还向我要一张照片,我就将我的小学毕业照寄给了她。那张照片照得可真好,脸大肉呆的,像灌了水的肚肺,胖得眼睛细成一条缝。我就是要她主动回绝我。以后我们的亲事就不再被提起了。”
曙光说:“没想到你还有这鬼点子,要是真见了你,她可要后悔死了。”
“她父亲去年又到我家来过一次,是因为其它的事来的,不知他看没看到我的另外的照片。还有,我今年春天探家时,想买一套《红楼梦》,我父亲就给地区文教局的一个局长写了一封信,叫我拿着信去找他。那个局长给地区新华书店的经理写了一个条子,新华书店经理又给书店门市部主任写了一个条子,条子上注明:地区朱局长批。我拿着条子到书店门市部,门市部主任把条子交给一个20岁左右的营业员,那个营业员给我拿书时,盯着我看了一眼。过了几天,有一个和我父母熟悉的人到我家来,给朱局长的女儿提亲。我父亲叫我母亲带我上朱局长家去相亲,我说不去,父亲说,人家女方主动请人上门,不去不好。我说我在部队已经有了。父亲说,那个恐怕靠不住,还是实际一点好。我父亲35岁才结婚,今年已57岁,总想我能早点结婚。但我母亲不同意,她刚参军时在旅部,对旅部首长特别崇拜,听我说了你的父母后,更崇拜得不得了,说:‘是我们老首长的姑娘,长得又那样漂亮,又是军医,儿子,你不要放弃,今年春节和她一块回来。’我母亲说话不知高低,你不要发笑。”
曙光问:“那姑娘长得怎么样?”
淮海说:“她父亲倒是仪表堂堂,她长得像父亲,但很一般,个子很高,总有一米六八,但我就不喜欢高个子女人,像你这样的身材最好看。”
曙光说:“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淮海说:“不是,我是西施眼里出情人,我想西施穿上军装,就是你这个样子。”
曙光动情地直看着淮海说:“我没有你说的那样好,但我相信你说的是心里话。”
淮海问:“那天你妈妈说的那个舒米克,是个什么样的人?”
曙光说:“他家和我家不住在一个大院,小时候到我家来过,现在已没什么印象了,和我三哥一样,都是‘混世魔王’。他妹妹原先是我的好朋友,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最初我当兵分在北京卫戍区,她分在大别山六0八部队,她来找我,说舍不得和我分开,一副悲情的样子,我就也去了大别山,谁知她却顶了我在北京卫戍区的名额,我再也不理她了。如果她在这里,见到我们俩,说不定也要玩弄什么阴谋诡计。”
淮海说:“这种品质的人,爱的是荣华富贵,根本不在乎什么长相、爱情,绝不会看上我的;就是看上,也是谈两年以后分手,另攀高枝。像你这样纯情的姑娘,现在可是不多了。孩子是父母的影子,我也从你身上,看到了你们家庭的品质。”
曙光说:“是嘛,所以我要你有自信心,妈妈迟早会接受你的。”
第三天下午,曙光正准备去上班,突然她母亲走了进来,她没有料到,惊讶地看着母亲,然后转过脸,没有站起来,也不和母亲说话。淮海对她说:“曙光,你妈妈来了。”
曙光好像没听见。她母亲走到淮海病床旁,淮海要坐起来,曙光探身按住他说:“你是病人,躺着别动。”
曙光的母亲问淮海:“小路呀,身体好些了吗?”
淮海说:“好多了。曙光,请你妈妈坐下。”
曙光站起身,赌气似的坐到淮海病床边,她母亲坐到了椅子上。
淮海说:“宋妈妈,这里也没杯子给您倒茶。”
曙光的母亲说:“我不喝茶。我明天就回去了,今天来看看你,另外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曙光打断了她的话,说:“妈妈,这里是病房,淮海的病还没好,你还要讲什么话!”
她母亲没有理她,继续说:“淮海,你是个很不错的年青人,有才有貌,曙光每次给我写信都这样夸你,我见过你写的文章,很有理论功底,在基层有点委屈你了,别急,好好干,会有前途的……”
第三十章(六)
曙光一直冷着脸,这时露出了惊喜的神情,问母亲:“你刚才叫他什么?”
母亲说:“我叫他淮海呀,这样叫亲切些。我走了,曙光,你不送送妈妈吗?”
曙光扶着母亲走出了病房,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淮海说:“你上班去吧,我不要紧。”
曙光说:“我是回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淮海望着她掩饰不住的满脸喜悦的神情,问:“什么好消息?”
曙光回头看了看隔着两张病床、脸朝着墙正在睡觉的小黄浦,将椅子拉到淮海病床边,脸靠在淮海耳旁,轻声说:“妈妈刚才对我说,除了不让我转业跟你到地方上去,不再反对我们的事了,你听明白了吗?”
“是吗?我还以为你妈妈是为了那晚说的话,来安抚我一下的呢。她怎么会突然改变态度了呢?”
“我也不知道。”
这时,小赵走了进来,又马上走了出去,慌乱中把门碰了一下,曙光转脸看了看门口,轻声“咯咯”地笑着说:“她以为我是在亲吻你呢。我上班去了,晚上还要去陪陪妈妈。”已有几天没听到她那“咯咯”的笑声了。
曙光的母亲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态度了呢?原来还是王志红的“功劳”,在曙光的母亲见过淮海的第二天上午,他给外科病区主任打电话,叫立即让路淮海出院,曙光又气又急,去责问母亲,母亲见到曙光那抽咽流泪的样子,知道她和淮海的事,已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再阻拦的了。而且,她那天对淮海的印象也并不坏,虽只是基层连队的普通战士,但比起她机关里那些拘谨的青年军官,一点儿也不差,如果换个环境,好好培养,将来不会没有前途的。她自从知道曙光爱上了淮海以后,就开始为曙光的婚事操心,但总是没遇到合适满意的人,就是那个舒米克,以前还算是满意吧,但现在怎么突然就觉得他的形象变了呢,气质也不好;再说,就算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挑到了满意的人,但还要曙光本人满意才行啊!既然曙光那样喜欢淮海,那就随他们去吧,只要她觉得幸福就行。
曙光的母亲此次到医院来,本来就让人认为是来“相女婿”的,离开时又到病房来看望淮海,于是人们知道,淮海这个“幸运儿”被相中了。
风从西边的大山里,把寒气吹了过来,烟雾朦胧的淡黄色的山岗的上面,飘动着一团团像棉絮一样的白云,太阳在湛蓝、明净的天空发着黯淡的光,医院里的大路和小道上,到处飘落着梧桐的发黄的叶子,一群群候鸟匆匆地向南飞去,逃避着即将来临的寒意,冬天的脚步已踩着落叶的沙沙声来临了。这天下午,淮海在医院的各处走了一遍,明天是星期五,他们部队有车来,他就要跟车回去了;这一次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快年底了,连里要决定今年的退伍人员了,得赶快回去将这件事搞定,这可是关系到他将来一生幸福的头等大事啊!到今天为止,住院已整整两个月,他对这里产生了强烈的依依不舍之情,这次住院能有这样的收获,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若干年后,当他和曙光在一起生活时,晚上两人促膝而坐,共同回忆起这段美好的往事,该是多么幸福啊!他走到医院北边的一片白桦树林旁,风把白桦树稀疏的叶子吹落到他的脚边,树林在秋天的太阳中被浸成一片淡黄,显示着它们最后的丰姿。桦树林旁边的山坡上,就是医院的女兵宿舍,他在坡下往上看了看,顺着水泥台阶走了上去,走进了那道白色围墙围着的院子。院里有两个女兵围着一张水泥乒乓球台在打球,还有一个女兵在一排宿舍的走廊上扫地,直起身看了淮海一会,然后朝曙光的宿舍看了看。曙光宿舍的门关着,门口的晾衣绳上挂着她和淮海的几件洗过的衣服,窗台上晒着淮海的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和曙光的小巧的黄色半高帮翻毛皮鞋。他以后就只能在梦里到这儿来了。
他离开那个院子,穿过白桦林中的一条小路,走上一条两旁长着参天杉树的林荫道,来到医院最东边、那个晚上常和曙光见面的地方。那儿有一个很大的池塘,池塘在浮萍和水草的覆盖下沉睡,岸边的茅草,低垂着像芦苇一样雪白的穗子。在池塘的北边,另有一个白色围墙围起来的很大的院子,里面有许多两层红墙小楼,院子里杂草丛生,堆放着水泥、钢筋、毛竹、木料、桐油等很多军用物资,院子底下是战备坑道,院门关着,门口已无人站岗,这里是医院最偏僻的地方,就在两天前,淮海和曙光在这里又干了一件让全医院轰动的事:那天晚上,他们正绕着围墙行走,忽见从对面池塘里爬上两个人来,他们立即藏到暗处。是两个中年汉子,穿着当地老百姓的衣服,浑身水淋淋的,拿着一条扁担,扁担上挂着绳子,走到围墙边,一人踩着另一人的肩膀,翻墙进了院子,从里面打开小门,让外面的人进去,复又关上小门。淮海觉得就像是《七侠五义》中的事情。曙光轻声说:“他们想干什么?”淮海说:“我进去看看。”曙光还没来得及阻拦,他已翻身上墙,跳了下去。
第三十章(七)
曙光走到院门旁边,里面静悄悄地,她心中又是焦急、又是紧张。大约过了20分钟,突然里面传来轻细的“沙沙”声,已到门前,随后从两扇院门中间的缝隙中,透出手电筒的光亮,又响起一声铁门栓拉动的声音,院门开了,那两人出现在门口,往两边张望。曙光躲避不及,手电筒的光照在了她的脸上,那两人被吓了一跳,然后一人轻声说:“解放军,是个女的。”曙光在这无人的地方,又是夜晚,面对着两个显然不是好人的男人,虽然也很紧张,却并不害怕,因为淮海就在里面,她没有亲眼见过淮海的本事,但听他讲过,她信任她,他在身边,她就有安全感。她高声问:“你们是什么人?夜晚进入军事禁地,想搞破坏吗?”只听一人说:“快!把她弄进院子。”两人前后将曙光堵住,一人从后面抱住她,就往院里拖,另一人来搬曙光的腿。曙光使劲挣扎,大声喊道:“淮海,快来救我。”抱着曙光的人急忙用手死死捂住曙光的口,对另一人说:“她还有个同伴,快把门关上。”这时,淮海跟着那两人,已走到门口,见他们绑架曙光,急忙一个箭步,直奔了抱住曙光的人。那人听见声响,忙回转身,脸上早挨了一拳,还未来得及还手,脸上又挨了一拳,直打得口鼻流血,往后就倒。那个正在关院门的人见了,忙从腰间抽出一把砍柴刀,向淮海砍来,淮海抓住他拿刀的手,一扭,反转过来,一脚踩住他的小腿弯,将他按倒在地。先前被打倒的那人,起身从旁边的一个杉木捆上抽出一条扁担,向淮海冲了过来,不提防曙光从旁推了他一下,他又转身朝曙光打去,淮海急忙跳过去,拦在他面前,提起右膝向上一顶,那人一声惨叫,捂住腿裆,踉踉跄呛,倒在一捆杉木捆上。这时拿砍刀的人又举刀向淮海砍来,曙光急忙大叫:“小心旁边。”淮海转过身,背对着那人,向后一个蹬腿,那人弯腰捂住肚子,淮海回转身,又是一脚,踢中那人下巴颏,那人向后倒地,淮海又上去朝他脚拐跺了一脚,疼得他在地上乱滚,挣扎不起。干净利落,三分钟解决战斗。曙光警惕地看着倒地的两人说:“他们是来偷木头的,把他们怎么办?”淮海从地上捡起砍柴刀,往倒在杉木捆上的人走去,那人被吓坏了,往后蜷缩,睁圆眼,惊恐地问:“你、你要干什么?”曙光也急忙过来拦阻:“不能,千万不能。”淮海说:“放心吧,我不要他们的命。”一脚把那人踢开,从木料捆上砍下两条麻绳,将那两人反绑,拴在木捆上,然后关好院门,从小门出去,到医院保卫部门报了案……
他又顺着白色围墙向北,然后转向西,来到门诊大楼。大楼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他想去见见曙光的姐姐,对她说几句感谢的话,但没见到曙光的姐姐。在他的心目中,她是一个女神,她像母亲一样呵护着曙光,曙光第一次带他来这儿看病时,她就知道曙光爱上了他,几年来,她从没有反对过他们的事,这次在医院,如果不是她,淮海很可能会受到医院的处理。
离开门诊大楼,他到医院小卖部买了一斤毛线,准备送给小赵。最后,他来到五官科病区,没有上楼,绕着病房大楼走了一圈……
晚饭后,小赵来了,送给淮海一支钢笔,要淮海有空给她写信。
淮海说:“谢谢你这两个月对我的关心。外面那些传言伤害了你,让我心里很不过意,真对不起你。”
小赵说:“不,我不在意。你明天几点钟走,我送你上车。”
淮海说:“明天我先到五官科病区去,然后曙光送我上车。”
小赵说:“你可不要忘了,还有一个曙光呢,只是我这个曙光不如你那个曙光。”
第二天上午,小赵替淮海拿着东西,将淮海送到病区外面的道路上,挥手告别。淮海来到五官科病区,曙光不在医生办公室,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军医,从桌旁站起来,笑着和淮海打招呼,说:“你是来找曙光的吧,她马上就来,叫你等一会儿。”
淮海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那个女军医又问:“你还认识我吗?”
淮海看了看她,说:“认识。”
“你现在眼睛怎么样?”
“还那样,看书时间一长就难过。”
她就是那年曙光将淮海带到这儿住院、给他检查眼睛的那个女军医。
不一会儿,曙光走了进来,她将淮海介绍给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人,另一个年轻的女军医笑着说:“不用你介绍了,我们早就认识他了。”
曙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对淮海说:“时间还早呢。”
淮海说:“你工作吧,我在这儿坐坐。”
又一个年轻的女军医过来搂住曙光,哈哈笑着说:“我们曙光哪还有心思工作呀。”
十点半钟时,曙光和淮海离开了五官科病区。在门诊大楼旁边的停车场上,停着几辆解放牌军用卡车,他们走近时,有一个女兵向他们走来,曙光说:“是‘肖老太婆’。”
“肖老太婆”向他们招手,走过来拉住曙光的手说:“曙光,你怎么会在这里,来实习的吗?”
曙光说:“是啊。怎么4个口袋了,当医助了吧?”
“是护士。”“肖老太婆”看了看淮海,“这不是我们的抗洪英雄吗,伤好出院了?曙光,你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怎么样,现在是什么关系?”
曙光咯咯笑着说:“战友关系。你怎么样,有‘战友’了吗?”
“肖老太婆”说:“是束笔齐,他现在是卫生队副指导员。”
看病的病员们,陆续从门诊大楼里走了过来,“肖老太婆”数了数,对他们说:“都看完了吗?上车吧。曙光,跟我们一块走吧,回去看看。”
曙光将她拉到一边,说:“肖娴,我和淮海的事,你暂时要保密,他现在不是干部。另外,我真不放心他的伤,一个月后请你给他再检查一下。还有,车到团部后,你请驾驶员把他送回去,不然他还要走十多里路呢,还拿着东西。”
“肖老太婆”感慨地说:“曙光,你真是牵肠挂肚啊!行,我一定照办。”
曙光扶淮海上了车,汽车开动时,她还拉着淮海的手,强忍住泪水;但淮海这次倒并没有上次听说曙光要去巡诊时的伤感,现在他的前途上已露出了希望的霞光。汽车开出了医院大门,淮海坐在车后,看见曙光还站在门诊大楼的台阶上,踮起脚使劲向他挥手。
第三十一章(一)
淮海回到了连里。由于在这次抗洪中救人的突出表现,淮海和七班副班长常宝传都被批准入党了,淮海还受到了省军区政治部的嘉奖。回来后的第二天,营党委书记、教导员武亦文找淮海谈话。那天也下着濛濛细雨,教导员把他带到原十连黑板报的遮雨棚下,对他说:“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季节,也是这种天气,也是在这里,我曾对你说过,你会成为一个合格的革命战士的,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组织已决定我转业了,我就是在等你回来,我很高兴能最后在你的《入党志愿书》上签上我的名字,若干年以后,如果你能看到你的档案,就能看到我的名字,希望你见到我的名字时,还能想起我。你还年轻,有文化,出生好,以后在部队会有前途的。我已经跟营长和宗指导员讲过了,让你继续留在部队,营党委会现在由吉营长负责。”
淮海的眼睛湿润了,对教导员生出无限感激之情,他说:“教导员,您是个好人,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您对我的关心、帮助的。不知您转业安排在哪里?我有个本家叔叔现任江苏省委组织部长,我父亲还有许多老战友在省里工作,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助您。”
教导员说:“回福建老家,工作已经安排好了,在省商业学校。”
淮海说:“省商校是省商业厅的下属单位,福建省商业厅厅长是我父亲的老战友,您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对父亲说。”
教导员说:“写信时代我向你父亲问好,以后有事再请他。开始安排我在老家莆田的一个商办工业企业搞政工,后来省厅领导听说我是人民大学毕业的,学的又是“国内贸易”专业,就将我调到省商校,还担任了教务科副科长。这个工作我很喜欢,讲政治课还行,搞了二十多年政工,嘴巴已经练出来了,但经济理论还要重新学习,我们那时用的还是苏联的教材。如果你需要什么学习资料,可以跟我联系,把理论水平再提高一步,争取调到团宣传股去。以后工作上取得了什么成绩,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几天以后,淮海又被抽到团宣传队。宣传队走了几个人,又新来了几个人。敲扬琴的陈保明调到工程兵部文工团去了,云海滨学敲扬琴,和淮海同连的罗维来吹笛子,罗维的笛子吹得比云海滨好,但他持笛的姿势是反的,现在正好可以和云海滨一正一反,搞个二重奏。管国栋被抽调到省军区宣传队,机械连的芮金坤和二营四连的王立调来拉二胡,又增加了一个拉坠胡的河南兵。没有见到夏红莲,团司令部作训股股长陈建国调到军区测绘大队任副参谋长,他的爱人一连的副指导员还爱珠也一起调走了,一连女兵排的排长升任副指导员,女兵排副排长夏红莲当了排长,不能再来宣传队了。宣传队的男一号、演杨子荣的刘志勇也没有来,听说今年要让他退伍,他和虞娜谈恋爱,领导多次找他们谈话,他们口头、书面做了几次检查和保证,但一直没有断绝关系。就在接到来宣传队的通知的那天,淮海晚饭后到响洪甸水电站宿舍区去寄信,在邮电所后面的小树林边看见了刘志勇和虞娜,虞娜从后面抱住刘志勇,脸贴在刘志勇身上。淮海见了非常伤感,这可能就是他们最后的诀别吧。他由此想到了自己,如果今年也退伍,那次曙光送他出院,也成了他们的最后的诀别了。但他又进了宣传队,这表明了今年连里可能没有让他退伍的意向吧。
一天上午,宣传队到附近农村作彩排演出,中午回来后,宣传股一位干事告诉淮海,上午他们连副连长打电话来,叫他抽空回去一趟。他知道是为了今年退伍人员的事,临来宣传队时,他曾拜托过副连长。下午,他请假回到连里,副连长告诉他,连里今年的退伍方案已经决定,七班4个七一年兵,班长曹大财、副班长常宝传和团小组长“麻公公”三人退伍,淮海留了下来。方案现已报营党委批准,最后还要报团政治处批准,但应该不会有问题。原先他担心潘长寿会反对,但有组织股张股长和武教导员为他讲话,他反对也没用。储义民、李建群、曹大财、戴国强等全连所有担任班长的七一年兵都退伍了,七一年的兵所剩无几,这样他就可以当上班长,说不定还能当上副排长,等到曙光毕业时,差不多也能提干了,那时再请曙光出面将他调走,他和曙光就永远在一起了。他立刻将这个消息写信告诉了曙光。
淮海在抗洪中受伤住院,并没有写信告诉家里,但父亲后来还是听陆建民的父亲说了此事,就不想让淮海再留在部队了,他知道儿子性格比较鲁莽,容易冲动,实在让人不放心,于是在知道淮海入党以后,父亲就写信叫他今年退伍,郑丽知道后,也一封接着一封信要淮海退伍,并准备和淮海的母亲一起到部队来看他。淮海立即写信叫她不要来,并告诉家里,连里已经决定,他今年不退伍,他还要争取长期留在部队。
可是,到了12月下旬宣布退伍命令时,淮海却在宣传队接到了退伍通知,这让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如常在电影纪录片中出现的那个点头哈腰的柬埔寨国王西哈努克,在中国访问期间突然听到了国内发生政变的消息一样。他问宣传队张指导员,张指导员也说:“是啊,宣传队集中时,我和宗指导员交换过意见,他没说让你退伍。”他又去找团组织股张股长,张股长说:“不会吧,让我去问问是怎么回事。”他到政治处了解了情况后告诉淮海:在连里的退伍方案确定以后,副指导员又到营党委、团政治处找领导,让淮海退伍是政治处的决定。
团政治处怎么仅凭潘长寿的反映,就作出让淮海退伍的决定的呢?
第三十一章(二)
原来,在淮海出院回到连里后,刘玉林对他说:“你这个党入得可真是不容易啊!在支委会研究通过时,副指导员坚决反对,说:‘还要考验,《党章》上又没有规定抗洪表现好就符合入党条件,这是两码事,去参加抗洪的人,难道个个让他们入党?’我和副连长当面和他力争,我说:‘你还考验他什么?他在抗洪中的表现影响很大,团政治处都报到省军区要求给他嘉奖,这就等于是火线入党。’被我说得哑口无言,他才不再反对。”
当时淮海已经知道,他入党主要是武教导员和宗指导员的意见,潘长寿虽然表示反对,但也只是说说而已,表明一个态度,他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副连长当面力争是有可能的,而刘玉林不可能当面力争,他和潘长寿关系很好,至多附和副连长的意见,投个赞成票,他在家时是个走村穿巷卖豆腐的小贩,人们都说他卖豆腐不用钩子秤,用托盘秤,连水带豆腐一起卖,从不做让自己吃亏的事。他对淮海说这番话的目的,也就是要表明自己在帮淮海入党的事情上,是起到很大作用的,可以向淮海的父亲交差了。然而,尽管淮海知道刘玉林的话里有很大虚的成分,心中还是燃起了对副指导员的万丈怒火,他到这时还揪住我不放,真想立刻给他个颜色看看。就在这时,潘长寿来找刘玉林,见到淮海,说:“路淮海,这次住院时间可不短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养得又白又胖的……”他这样其实是在向淮海示好,但淮海却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甩着脸色走了出去。淮海万万没有想到,这是他一生中所犯的最大的错误,这个错误导致他为了能和曙光在一起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付之于流水。
后来,到研究今年退伍人员名单时,宗指导员担心潘长寿反对淮海留下,一直拖着。说来也巧,正在这时潘长寿父亲病故,回家办理丧事,宗指导员就开会将此事定了下来。潘长寿回来后,知道今年退伍人员中没有淮海,就到营党委反映,此时武教导员已经转业,负责营党委会工作的营长吉宜谋听了他的话后,说:“你所反映的这些问题,我们都知道,都是过去的事,他早已改正,不能将人看得一成不变,谁没有犯过错误。他又在这次抗洪中表现突出,省军区都发了《嘉奖令》,地方党组织也写来了《感谢信》,又送来锦旗,影响很大,你可以保留个人意见。”副教导员苗立功也说:“让路淮海留下,是出于部队建设的需要,考虑到他还比较年轻,又有一定的政治理论水平,这是你们连支委会作出的决定,并不是宗指导员个人的决定,营党委也已经批准,如果没有什么原则性问题,不能随便推翻。”副营长名叫何坚,原是团司令部作训参谋,今年十月份才到一营任职,但他以前在三连蹲过点,认识淮海,他说了一句:“路淮海的军事技术很好。”
潘长寿说:“你们这是‘一手遮天’,但‘天外有天’,我还要到团政治处去反映。”
团政治处代理主任倪胜军,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最近,政治处黄主任当了副政委,政治处由他主持工作,就更加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甚怕在工作上出一点点差错,更何况一年一度老兵退伍这样的大事,当他听了潘长寿的反映后,立即敏锐地从中发现了一个事关重大的问题,为此,他专程来到一营。听了一营几个领导的意见后,他说:“你们这些话我都赞成,只是三连副指导员说他还有‘男女关系’方面的问题,请你们再考虑考虑。”
副教导员说:“那个问题已经搞清楚了,是尹小飞诬告。尹小飞已受到处理了。”
“不是那件事,是说他和当地女知青谈恋爱的事。”
还有一个副教导员是女的,叫蒋红梅,她听后立即说:“战士谈恋爱的风气绝不能助长,这事要慎重处理。”
苗立功说:“那也不能算谈恋爱,只是和地方女知青通过几次信。”
倪副主任问:“他们为什么通信?”
苗立功说:“那个女知青在一个乡镇新华书店工作,路淮海去买书,以后女知青给他邮寄过书,也顺便写过几次信。但路淮海主动将这事汇报了连里,并且不再给对方回信。连里也很重视,专门派潘长寿去调查,那女知青已回城上大学,书店里的人说,是有一个男青年来找过那女知青,但不是部队的,也是个合肥知青,他们也没有见过她有部队的来信,更没听说她和部队人员谈恋爱的事。”
倪副主任说:“这事从表面上看似乎没有问题,但是万一,我是说万一,这还是潘长寿同志提醒我的,我看这个同志政治上很敏感,他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们不仅仅是通信,而真的是谈恋爱的关系,而且现在还在暗中来往,怎么办?你们要知道,他这不是一般性的问题:第一,部队和地方谈恋爱,本身就会影响军民关系;第二,和知青谈恋爱,破坏上山下乡政策;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那女知青的父亲是省人事厅厅长,万一被她父母知道,找到省军区领导,对我们部队影响可就大了,不仅我们要负责任,团首长也要受到批评……”
营长听后说:“倪副主任说的也有道理。”
蒋红梅说:“我同意倪副主任的意见,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请三连再慎重研究一下。”
倪副主任说:“那样不妥,虽说事出有因,但没有证据。这事只能我们在座的几人知道,要是传扬出去,我们的工作会很被动的,特别是对路淮海本人,讲话更要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