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五)
夜里,淮海躺在床上无法入眠,突然和曙光相遇,让他无法平静。晚上医院里放电影,他没有去看,曙光在他这里一直到电影结束才离开。曙光两眼不住地直看着他,就像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仿佛要把两年的不能见面全部补回来。靠门边病床上那个六十军的军医,像吹口哨一样在打呼噜,门口不时响起卫生员小梦沉重的脚步声,这个浓眉大眼的姑娘,走路总是风风火火的,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索性起身走到走廊东边的露台上。冰冷的夜晚,树林、山岗上吹来阵阵带着芳香的微风,霜露落在草丛上散发着一股忧郁的气味。北斗星座横在银河旁边,朦胧的光辉正在暗下去。他望着夜色笼罩的医院,北边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有一个白色围墙围起来的院子,里面是女兵宿舍,曙光就住在那里,宿舍灯光都已熄灭。他又转身望着南边的五官科病房,曙光此时正在那里面值班。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走到了露台上,他不用转过身就能熟悉地听出是小赵的脚步声。小赵走到他身边问:“你怎么还不睡觉?”
淮海说:“睡不着。”
“你是在想晚上来看你的那个女兵吧,她是谁,是你们部队的吗?”
“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也叫曙光的女兵,原先是我们部队的,现在上海上学,到这里来实习。”
“我见她看你的那种眼神,就知道你们不是一般的关系。”
“我们关系的确很好,但再美好也是‘镜花水月’,昙花一现。”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迟早是要退伍的,那时我们也就分手了。”
小赵说:“不能让她家里把你们调到一起吗?她父亲是那么大的首长,这还办不到?”
淮海说:“她母亲不希望我们在一起。”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小梦来到露台上,对小赵说:“到处找不到你,刘艳等你交班呢,我先下班了。”
淮海和曙光常常在晚上,到医院最东边的一个僻静的地方见面,有时也一起到外面去野游。这次相遇,淮海觉得曙光比以前更漂亮了,以前她是一个快乐、可爱的小天使,而现在则是一个美丽的女神,眼神、走路的姿势,就是理头发的样子,都有了与以前不同的神韵,淮海面对着她时,常常心头乱跳,心猿意马,每逢此时,曙光也仿佛知道了他的心思,脸上泛出了红晕。当年他们初遇时,都还是16岁的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转眼间现在都已20岁了,经历了那么多日子的痛苦离别,两地相思,她对他的感情依然还像当初那样炽热。在上海上学期间,她被很多人追求,但她从来也未考虑过,遇到淮海之前,她没有爱过任何人,遇到淮海之后,她更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人,她常自问:如果不是遇到淮海,我这一辈子会爱上谁呢?离开淮海以后,这个大方、阳光、自信的姑娘,在对淮海的思念中,有时也含有一些隐隐的忧虑。淮海和蔚兰的事,更加重了她的这种忧虑,她知道淮海看不上蔚兰,但团部机关、宣传队以及其它部队也有女兵,淮海是不会主动去找别人的,但别人不一定就不会主动找他,比如夏茜,明明知道她和淮海的关系,但在她离开这里以后,还纠缠他,还处心积虑地将哥哥带去见她。还有,他和孙丽华的事,到现在也一个字没对她说。一次,她突然问淮海:“你认识孙丽华吗?”
淮海吓了一跳,立即想到,孙丽华现在和她是同学,一定跟她说过什么。“你问的是哪个孙丽华?”
她说:“你认识几个孙丽华?”
淮海说:“我还真的认识不止一个孙丽华,你说的是你们学校的那个吧?”
她说:“看来你们还真认识。”
淮海有些心虚,说:“曙光,我和她只是认识而已,没任何事。她跟你说什么了?”
曙光说:“我要先听听你的‘坦白’。”
淮海看着她,见她的眼里露出逗笑的神色,稍感放心。孙丽华虽然会怨恨他,但是个纯洁的人,不会对曙光乱说什么的,他就将他们认识的经过,全告诉了她。
曙光听后说:“孙丽华到二军大后,和我同住一个宿舍,我们关系不错。一次她问我:‘你怎么没交男朋友?学校女生恐怕只剩我们两个“单生”了。’我说:‘我已有了,’她问:‘是谁,怎么没见他和你来往?’我说:‘他不在这里,是我原先部队的。’她问:‘是吗,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说:‘是个战士。’她说:‘你有他的照片吗?’我就给她看了你的照片。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果真是他。’我听了这话感到奇怪,问:‘你也认识他?’她就对我说了你和她的事。听了她的话后,我心里真难过,难道淮海会背着我和别人来往?后来想想,你是在认识我之前先认识她的,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特别是正当我离开你时,你的女朋友又离开了你,这时和她相遇,多说几句话,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拒绝了她,这说明你对我并没有负心。淮海,我相信你,刚才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曙光的话,让淮海很感激,也很愧疚,他没有将郑丽的事告诉她,不能,千万不能对她说,那会很伤她的心的。他开始重新考虑和曙光以后的关系……
他们的关系很快就在医院里传开了,人们说,那个抗洪模范,先和护士赵曙光谈恋爱,现在又和实习军医宋曙光谈恋爱,女兵们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有的还借故到外科病房来看他。曙光刚到这里时,也被许多年青的军医和病员追求,但她拒人于千里,人们都以为,像她这样的人,一般的人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可突然间听说她和一个病员、还是个战士谈恋爱,都觉得惊奇,许多人也都借故或者直接到外科病房来看淮海。一次,淮海去做X光片检查,在等候的时候,听到一声乡音,说话的人是军区高炮六十六师的一个营长,他告诉淮海,他是黄海便仓人,淮海知道便仓这个地方,一是因为便仓的“枯枝牡丹”很有名,他上小学时曾去看过,二是便仓在大冈公社东边,两个公社之间的公路叫“大便路”。他的头发、眉毛、胡子全掉光了,脑袋就像个大鸡蛋,据说,他1968年援越回来后就得了这种怪病。当他知道淮海的名字后,说:“哦!原来你就是路淮海。”他检查结束以后,没有离开,坐在门口等淮海,淮海检查出来后,他问淮海:“那些传言是真的吗?你可千万要注意影响啊,我们是老乡,别人我也不会说的。”
第二十八章(六)
淮海是个爱情早熟的人,还在上小学时,就非常喜欢学校那些空军七三0一部队子女中的一些美丽的女孩子。在上五年级时,他的心中第一次产生了爱情那样的感觉,但闯进他心中的女人,却是他的班主任,一个比他大近20岁、有两个孩子、学校里最漂亮的女老师。那女老师对他也很好,让他当数学委员,他是班里男生中唯一的中队委员。但他又是一个道德要求很高的人。他从小就喜欢看红色革命小说中的爱情故事,《林海雪原》中的少剑波和白茹、《野火春风斗古城》中的杨晓冬和银环、《敌后武工队》中的魏强和汪霞等人的爱情故事,让他对爱情产生了一种神圣感,觉得那是一种纯洁的、美丽的纯精神的东西,他憧憬能有这样的爱情。然而,渐渐长大以后,他又知道了爱情除了精神上的相互爱恋以外,还有着其它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是会毁掉爱情的神圣性的,会让爱情的纯洁和美丽,变得肮脏和丑陋。和周玲谈恋爱时,他就时常承受着这种心理矛盾冲突的痛苦,现在,面对着曙光,这种矛盾就更加强烈了。
一天夜里,他梦见和曙光在一个山洞里躲雨。那山洞的最里边,有一块地方铺着稻草,像是有人在上面睡过觉。外面正下着大雨,洞内很静,能听到洞顶往下滴水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人在里面。他们紧紧地拥抱、亲吻,然后曙光轻声说:“淮海,我们到那边去。”他把曙光抱起来,走到那儿,轻轻放在稻草上,解开了她的衣服……事后,他觉得心情很沉重,对曙光说:“我今天可是犯下大罪了。”曙光说:“你怎么是犯下大罪了呢?”他说:“在我的心里,你的身体是世上最神圣、最纯洁、最美丽的东西,哪怕对它有一点点邪念也是犯罪,但今天我将它玷污了。”曙光说:“淮海,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准备将终生托付给你,我早已将心给了你,身体为什么不能给你呢。”他说:“我很担心,如果你家里不同意,那我不是就毁掉你的圣洁了吗?”曙光说:“我明天就去找姐姐,叫她对妈妈说,我们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我已经不可能再和另外的人结婚,如果家里不同意,我这一辈子就只有独生。”他说:“曙光,千万不要将这事告诉你姐姐,她会瞧不起我们的……”从梦中醒来,他觉得短裤上有些凉,又闻到一股难闻的带腥气的异味,用手一摸,小腹部沾了一大片粘乎乎的潮湿的东西,他感到十分愧疚与自责,怎么会在梦里做出这样的事来呢,这不是亵渎曙光吗?但又控制不住地反复地回味着刚才梦中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仔细地回想着曙光身体上那些让他销魂的地方。他想,我们都已不是小孩子了,相爱也已四年,既然真心地爱着她,有这样的冲动,也是正常的,只是,绝对不能真的有那种越轨的行为。他更加想念曙光,渴望能见到曙光。早饭后,他急急穿戴整齐,走到病区外面的路上,正是上班时间,远远地看见曙光从对面走来,他迎上前去,曙光斜着穿过道路走到他面前问:“淮海,到哪儿去?”淮海说:“我想看看你。”曙光笑了起来,问:“夜里睡得好吗?”。淮海说:“做了一夜梦,和你在一起。”“是吗?怪不得我没睡好。”“时间到了,你上班去吧,我在后面看着你。”“我今天要给人动手术,心里有些紧张。晚上再给我讲梦里的事。”他梦幻般地从后面看着曙光那美丽、诱人的身体,今天看着曙光,又是一种与以前大不相同的情感。
医院终于想干涉他们的事了。曙光的姐夫是医院的副政委兼政治处主任,他对曙光的姐姐讲了他们的事,曙光的姐姐说:
“这事我早就知道。他们原先是一个部队的,我看这个丫头堕入情网了。我以为她去上学就把他忘了呢,谁知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她要找什么人找不到,却偏偏找个兵,真不省事,这会影响我的工作的。”
“那个小伙子我见过,挺神气的,难怪曙光会看上他。这事以后还不知怎么了结呢?”
“那有什么?对他执行纪律,通报他们部队!”
“你可千万不能这样。曙光在家里最小,却最有主见,她早就对我说过,如果医院处理他,他就会被退伍,那她也跟他到地方上去。她是我妹妹,爸爸最喜欢她,不能把事情搞成这个结果。再说他们就是在一起说说话,你凭什么处理他,这事处理不好,医院反而被动。”
“他们这些人我知道,还不就是想攀高门。曙光年幼无知,被他骗了,等以后醒悟过来,就来不及了。明天就叫那个大兵出院,这样对他已经够便宜的了。”
“他是来治伤的,伤还没好,你让他出院,医院里会怎样议论呢?让他们注意点影响就行了。”
“那我先把曙光调到集体宿舍去,不要搞出什么事来。”
“你怎么把人都想得那么坏,曙光可不是那种人。”
“我不是说曙光,那个大兵,到嘴边的肥肉他能不吃?要是出了问题,于公我是领导,于私我是大姐夫,都是我承担责任。”
“你讲话真低俗。那小伙子也不是那种人,曙光都对我讲了,非常规矩。”
“那不敢保证,哪有什么规矩的男人。我是为了保护曙光,我可是把话说在前面了,要是真的把肚子搞大了,曙光的名誉可就毁了,你也不光彩。”
“王志红,你这是保护她吗?又要让人家出院,又要给曙光调宿舍,别人会怎么想?你是毁坏他们的名誉。我告诉你,他很有可能会成为我家的成员,你这个做姐夫的可不要自讨没趣。”
第二十九章(一)
淮海夜里经常失眠,曙光就带他去爬山。一个星期天,他们一早带着食物,偷偷溜出了医院。阳光明媚的秋天的大山,景色让人陶醉,一片片枫树林,染红了山岗,空气中弥漫着树木花草的浓烈的芬芳。干枯的树叶从白杨树上萧萧落下,一丛丛野蔷薇花红艳似火,蔷薇的一串串红色浆果在稀疏的叶子中间闪耀着红光,腐烂的油杉叶子的浓烈的辛辣气味充斥在空气中,遍地漫延着浓密带刺的黑莓。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的草丛上还沾着露珠,挂着露珠的蜘蛛网闪着亮光。啄木鸟有节奏的敲啄声和画眉婉转的鸣唱,打破了沉默、肃穆的大山的宁静。淮海和曙光踏着厚厚的潮湿的落叶,用手撩拨着披到脸上的树枝,在灌木丛中走着,惊动了几只野鸽,“扑棱棱”从树枝上飞向天空。
近中午时,他们从一片树林中走了出来,来到一个像铺满地毯一样的青草的山冈上,淮海说:“累了吧,我们在这儿休息休息。”
两人在草地上躺下,曙光说:“一个人真不敢到这儿来,我们走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
正说着,就听到沉寂的空气中,传来一阵异样的声音,是从他们身旁不远处的一片竹林里传来的,好像是人或者大型牲口的喘息声。曙光警觉地坐起身来,朝那个方向看了看,对淮海说:“听见了吗?奇怪的声音。”又传来几声女人痛苦呻吟的尖叫声。淮海看了看曙光说:“你待在这别动。”起身从树上折下一根枯树棍,往声音那边走去。曙光在身后喊道:“淮海,小心。”也跟着走了过来。淮海用树棍拨开茂密的竹枝,走进竹林,看见在竹林中间的一块平地上,有一对青年男女,女人仰面躺着,没穿衣服的两腿弯屈,尖叫声就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男人两手撑地,裤子脱下半截,俯伏在女人身上,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哼哼声,从衣服上辨认,是当地的老百姓。那两人都把头转过来,看着手拿树棍突然闯进来的人,露出惊恐的眼神,但仍在不停地抽动。淮海一下想起,小时候看见有两条狗,在田野里连在一起,被一帮小孩用杠子从中间抬起来,就是这种眼神。淮海很尴尬,扔掉树棍,匆忙走出竹林。曙光站在竹林边,手中也拿着一根树棍,紧张地看着淮海问:“是什么?”
淮海说:“没什么,我们走。”拉着曙光匆匆离开了那里。
曙光问:“究竟看到了什么?把你也吓成了这样。”
“一对野鸳鸯。”
“野鸳鸯?”曙光随即明白了,“咯咯”笑了起来,扔掉了手中的树棍。
“多半是两个插队知青。我还以为是流氓**妇女呢,准备走过去给那男人一棍子,待我见到他们看我的那种眼神时,我突然明白了过来。今天差点闹出个大笑话。”
曙光笑出了眼泪,说:“那你可又要当英雄了。他们都住集体宿舍,只能到这些地方来幽会,差点让你搅了。”
他们走下山冈,顺着一条山涧往东北方向走去,山涧汇入一个狭长的湖泊,水面上铺着一层金光,清澈见底,几只长着红嘴的黑色水鸟在水中觅食,见到有人,飞快地钻进了对岸的草丛中。他们在湖边草地上坐下,曙光从淮海背着的旅行包里取出很多海军罐头,有红烧牛肉、油炸黄鱼、茄汁黄豆、糖水菠萝、压缩饼干和罐装牛奶……
淮海问曙光:“你从哪儿搞来这么多东西?”
曙光说:“是我大哥从青岛寄来的,这儿小卖部买不到什么东西。”用一把开罐头的启子将罐头打开,摆了一地。
淮海说:“你不要开那么多,吃不掉浪费。”
曙光说:“我爸爸就爱吃黄豆,每晚我给他倒一杯茅台,他就吃这东西,别的什么也不要。”
淮海问:“你爸爸是不是很严肃,平时在家讲不讲话?”
曙光说:“我爸爸不爱讲话,大家都怕他,他对我姐姐和我很和气,对我的几个哥哥可凶了。‘文.革’开始时,我三哥常在外面和人打架,被公检法抓去,他不敢说是谁家的,要是被人报告给我爸爸,那可不得了。”
淮海很崇敬的说:“你有这样的父亲,真值得骄傲。我并不是因为他职位高而崇敬他,张春桥、姚文元这些人职位也很高,还是政治局委员,但没人瞧得起他们。我从小看《红旗飘飘》,特别崇敬像你爸爸这样的跟着毛主席打天下的英雄,他们就像古代的关公、张飞、秦叔宝一样的人物。没想到竟能遇到他的女儿,这是我这辈子最感荣幸的事。”
曙光满眼是情地看着淮海说:“还能做他的女婿呢。我爸爸肯定会喜欢你的,你和王志红站在一起,一下就把他比下去了。”
淮海说:“你老说你姐夫不好,不好你姐姐怎么会看上他的呢?”
曙光说:“姐姐看不上他,全是妈妈做的主。他人虽不咋的,但会巴结人。我家里人都看不上他,三哥叫他‘老乡”,就是‘乡巴佬’的意思,常拿他开玩笑。我小的时候,一次他到我家来,妈妈叫我给他倒一杯牛奶,我三哥在牛奶里放了盐,他喝了一口不喝了,妈妈叫他喝,我和三哥站在旁边笑,他也看着我们笑,硬是把牛奶喝了。他结婚的时候,三哥对他说:‘这么说,你以后就是我姐夫了?要是你欺负我姐姐,我就揍你。’”
淮海问:“他家是个什么家庭,不会真是乡巴佬吧?”
曙光说:“他就是这里六安地区的人。他父亲1932年参加红军,离开鄂豫皖时,他母亲怀了他。1946年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时,他父亲当了旅长。快解放时,他母亲被国民党土匪抓到山上打死了,他跑到外地找到部队,当了兵,解放后又找到了父亲。他父亲现在是**军区副政委。淮海,你不要在乎这个,谁也不是天生下来就是干部,你比他小20多岁,以后不会比他差的。”
第二十九章(二)
中午的大山,显得格外宁静,仿佛十分疲倦在睡觉。湖泊的对岸,生长着一丛丛一人高的茅草,茅草的像芦苇一样雪白的穗子,弯着脑袋在风中摇曳。有两只公鹌鹑在不远的树丛中争斗,发出激烈的尖叫声,离它们不远的地方,有一只鹧鸪在悠闲地咕咕鸣叫,一只白鹭缩头夹颈地站在一根横生到湖泊水面上的树枝上,几只山喜鹊警惕地看着他们,匆忙地在草丛中啄了几下飞走了,遥远的大山在秋阳下显得烟雾茫茫。淮海望着坡下的湖水,只见清澈的水中,游着一队鱼群,露出鲫鱼的黑脊背,摇动着尾巴,发出“扑啦啦”的戏水声,激起水面一圈圈波纹。他喝完罐里的最后一口牛奶,举起手来想把罐子砸向湖水中的鱼群,但又把罐子放了下来,脱掉鞋,卷起裤腿,起身往湖边走去。曙光问:“你干吗去?”淮海说:“去抓鱼。”曙光说:“秋天水凉,你会冻着的。”淮海走到湖边,把一只脚伸进水里,哆嗦了一下,但他还是往水中走去。曙光也跟到湖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咕咚”一声,水溅到了淮海脸上,鱼儿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淮海说:“好啊,你跟我捣乱。”走回岸上,将曙光连头带脚抱了起来,说:“我把你扔进河里喂鱼――你这个小丫头可够沉的,还看不出来。”
曙光说:“我要你就这样抱着我。”
淮海抱着她走回刚才休息的地方,轻轻地把她放下。曙光躺在草地上,两手抱住淮海的脖子不放,淮海俯下身去,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也在她身边躺下。从近旁湖泊的水面上吹来一阵风,给中午的燥热增添了一絲凉意,风吹草低向远处起伏。淮海两手枕在脑后,望着浮在天空中的一动不动的缥缈的云雾在想:天上真的有神仙吗?身边这个像女神一样美丽的姑娘,莫非就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到人间来找我的,特别是这次在医院相遇,他总不相信这是真实的事。突然间他忧从中来,天上人间,都没有自由的爱情,王母娘娘用金簪一划,就划出一条宽阔的天河,千百年过去了,牛郎和织女还被分隔在天河的两岸……
曙光问:“淮海,在想什么?”
淮海说:“我在想,是不是给宗指导员写封信,请他不要让我今年退伍。”
曙光坐起身来,用手指理着淮海有些蓬乱的头发说:“你的头发该理理了——我也在想这件事,你不要直接说不想退伍,就说向组织汇报一下住院期间的身体和思想情况,最后表示,希望继续留在部队,为国防事业作贡献。”
淮海说:“以前,我一直没有勇气跨过你家的门槛,这次和你相遇后,我克服了这个障碍,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是到你家做奴仆也心甘情愿;我曾在书中读到过贵族小姐爱上家中仆人的故事,那故事曾强烈地打动过我,我愿意做那种美丽故事中的男主人公。”
曙光说:“原来你还一直存有二心呀。”
淮海说:“不是‘二心’,是犹豫。我们家庭、个人地位都不同,门不当、户不对,不可能没有这样的心理负担。是你对我的真情,让我终于下了决心。现在的关键,是怎样才能和你在一起,第一步先争取今年留在部队。我准备再给组织股张股长写信,也请他帮我做做宗指导员的工作。”
“张股长会帮你吗?组织股长说话还是有用的。”
“他是我们黄海地区海阳县八大家人,八大家就在淮海农场南边20多里的地方,他听宗振国说我老家在淮海农场,就来找我,主动和我认老乡,我想他会帮我的,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听了淮海的话,曙光说:“你知道张股长为什么要跟你拉老乡关系吗?是想以后转业,能得到你父亲的照顾。等今年老兵退伍后,你再请他将你调到政治处,政治处提干的机会可就多了,还可以脱离现在的环境。你最好再给副指导员写封信,把他也尊起来。”
淮海说:“不!我绝不给他写信,你不知道他有多气人,老是抓住我不放。”
曙光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我最亲爱的人,谁跟你过不去,我能不恨他吗?但我们的命运掌握在人家手里,该低头时还得低头。你不要以为他这种人无足轻重,他不能帮你成事,却能坏你的事。我知道你的脾气,实在不愿写就不写吧,但回去以后千万不要再和他发生冲突。”
下午回去时,天突然变了脸,一堆乌云像黑烟似的遮住了太阳,烟雾般的云影笼罩住了大山,风把一片片白杨树发黄的叶子吹落到他们脚边,有的盘旋着飘逝向远方,风也毫不吝啬地将密集的雨点吹落下来。淮海脱下身上的衬衣,让曙光遮在头上,两人躲进了一个山洞。山洞的顶上,有一个小洞,亮光从小洞里透进来,小洞的周围垂挂着从外面伸进来的杂草,山洞的最里面,有一个地方铺着稻草,像是有人在上面躺过。淮海环视着洞内,非常惊奇,心怦怦跳了起来,说:“还真有这个地方。”
曙光问:“怎么,你知道这里?”
淮海说:“知道,不,是梦里来过,和你一起,也是在这儿躲雨。”
曙光从包里取出一条毛巾,给淮海擦身上的雨水,她的衣服全被雨水淋湿了,紧贴在身体上,踮起脚给淮海擦头发时,冒着热气的丰满的胸脯,贴到了淮海身上,激起淮海一阵强烈的冲动,真想将她抱住。她小心翼翼地、仿佛害怕将皮肤擦伤似的在淮海身上擦着,轻轻地按了按淮海的左肋,问:
“是这儿吗?还疼不疼?”
“不疼了,全好利索了。”
曙光怜爱地抚摸着淮海筋肉发达的宽阔的胸膛,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个不要命的家伙,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不担心。我在上海,老是担心你的安全,施工时那些石头可是不长眼睛啊!”
第二十九章(三)
淮海说:“我现在也不怎么参加施工了,主要负责连里的政治、文化学习。”曙光又给淮海擦着后背,惊奇地问:“别人的青春痘都长在脸上,你怎么全长在背上?”
淮海说:“脑门上也长过几个,后来全移到后背上来了。”
曙光说:“我还纳闷呢,不会是身体发育有毛病吧?原来你是深藏不露呀。”
淮海转过身来,看见曙光身上的薄薄的潮湿的白的确良衬衣,几乎是透明地映出她丰满、健美的身体的轮廓和粉红色的肌肤,心里感到一阵局促不安,浑身发热,心头直跳,急忙移开视线,拧着衬衣和背心上的雨水,口中说:“你也把水擦擦吧,不要冻出病来。”
曙光看了一眼洞口,说:“不会有人闯进来吧。”
淮海说:“我去给你看着。”穿上衣服,走到洞口,望着远处雨水濛濛的天空,心思却全在身后,曙光就在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那可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啊!只要他转过身去就能看到,伸出手就能抚摸到;然而,那又是他心中最神圣的东西,他的道德约束对她所产生的敬畏心情,阻止着他转过身去。他在心里矛盾着,斗争着,抗拒着,头脑仿佛停止了思维,什么感觉也没有了,时间也仿佛停滞不动了……
过了一会,他听到了曙光的声音:“转过身来吧,我衣服穿好了。”
淮海希望她并没有穿好衣服,又唯恐她没有穿好衣服,怀着激动而又慌乱的心情转过身去。曙光在扣着衬衣的钮扣,抚摸着被拧干了水但还很潮湿的衬衣上的皱折,然后到帆包里取出小圆镜和梳子,对着镜子梳理着头发。她脸上神采奕奕,细细的眉毛和长长的睫毛下面的眼睛里,闪动着快乐的光,身上潮湿的衣服和洞里阴冷的气息,丝毫也没有影响她的心情。淮海就喜欢她这种性格,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很快乐,到了哪里,哪里都能听到她的笑声,乐观、自信、宽容、阳光,淮海和她在一起,也受她这种情绪的影响,将一切烦恼和愁绪,都抛到脑后。她在工作和生活中也会遇到不顺心的事,但拿得起,放得下,从不斤斤计较,耿耿于怀,也从不对淮海说那些不愉快的事。不像周玲,老是一副忧虑的样子。淮海和曙光在一起时,曙光的话比淮海的话多,而淮海和周玲在一起时,总是周玲默默地听淮海说话;淮海和曙光说话时,曙光总是看着淮海的眼睛,而淮海和周玲说话时,周玲则总是不好意思地回避淮海的目光;淮海向曙光自我吹嘘时,曙光总是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淮海,饶有兴趣地听淮海谈自己的事情,不时发出愉快的笑声,而淮海向周玲自我吹嘘时,周玲总是说:看你美的,就会吹牛;曙光的笑声,是爽朗的“咯咯”或者“嘻嘻”的笑声,而周玲笑的时候,则是抿着嘴无声地笑;曙光对淮海的爱,是主动的,不加掩饰地从眼神和言行中表现出来,而周玲对淮海的爱,是被动的,掩藏在心里的;曙光是一团火,能熔化别人的冰冷的心,而周玲则冷若冰霜,要别人来温暖她;淮海和曙光在一起时,是无拘无束的,而和周玲在一起时,则总是小心翼翼地唯恐惹她生气,她一生气就流泪,让淮海受不了……现在回想起来,她们是那样的不同,而最关键的是,曙光始终不渝地爱着他,而周玲虽然心里一直爱着他,但在行动上却背叛了他……
曙光瞥了淮海一眼,问:“你在看什么?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
淮海说:“像一朵‘出水芙蓉’。”
曙光脸红了,问:“你看过‘出水芙蓉’?”
淮海说:“没有,我想就是你这样吧。”
曙光仔细地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有些害羞地把眉毛往上一扬,脸红了起来,说:“淮海,你是个好人,规矩人,不过,有些事也不要太拘泥,看你刚才站在洞口那副紧张的样子,你给我看着外人,我们之间又不是外人,你说是不是?”
一阵冷风吹了进来,随着风雨点倾斜着打在洞口,外面南边的山头上响起了一声轰隆隆的雷声,然后仿佛回应似的,西边的山上又“轰隆、轰隆隆……”接连响起了雷声。淮海说:“见鬼,这个季节还打雷。要是雨就这样下下去,我们可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我们就在这儿坐一夜。”
“你不害怕吗?”
“你在这里,我不害怕。”
淮海说:“曙光,我很钦佩你,一般的女人碰到刚才竹林里的那种情况,早吓坏了,你还拿着根树棍,一副准备战斗的样子……”接着他将当兵以前那晚和周玲在登瀛桥旁遇到流氓的事和周玲的死因告诉了曙光,又叹了一口气说:“她还不到20岁啊!我一想到她心里就非常伤心,都怪我,要是我不当兵,她也不会死。”
曙光说:“淮海,这不是你的错,逼死她的不是那帮小流氓,就算你在家,能保护得了她吗?”
淮海说:“她的那个对象是个畜生,既然知道部队政审通不过,当初又为什么要跟她订婚。她如果是军婚,车间主任就不敢**她,但她无法嫁给部队干部。她的叔叔在台湾,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美蒋特务?这究竟是什么混帐规定。”
曙光说:“如果她能反抗,或许会是另一种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