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八)
他把缆绳拴在街上的一根水泥电线杆上。对岸,小船下水了,船上两人抓住缆绳往前拉,到了对岸。小船每次只能乘5个人,淮海负责把人背到船上,来往了五、六次,小船上换了几次人,到天将黑时,村镇上还剩下淮海和一个年轻的女教师,站在一座小楼的平顶上。可就在小船最后一趟往这边驶来时,船上的人思想麻痹了,一个浪头打在他们身上,他们松开手去擦水,小船立即掉转船头迅速地往下游驶去,打一个转,翻了个底朝天,浮沉着随着水流漂走了,船上两人爬着上了岸。这边村镇上,那个女教师急得哭了起来,淮海心情烦躁,对她说:“你不要怕,总会有办法过去的——这样,我背你过去。”他从小楼的楼梯走到水底,水淹到了他的胸脯,女教师如果站到水底,就只能看到头顶了。他对女教师喊道:“你过来,抱住我的脖子。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松开手。”他背着女教师,用脚试探着走到缆绳旁边,用两只手轮换着抓住缆绳往前走去,在水中背人一点儿也不觉得沉重,倒是脚底下轻飘飘的,使不上劲。这时,对岸的人见了,也有一人下了水,来接应他们。突然,女教师嚷了起来:“手表,我的手表还放在桌子上。”淮海说:“你怎么这么重物轻人,先捡条命再说。”女教师说:“解放军同志,这块手表是我未婚夫给我买的,我们国庆节就要结婚——他也在部队,是个排长。”淮海说:“把你送过去后,我再回来拿。”他们和从对岸走来的常宝传相遇了,淮海转过身去,让女教师爬到常宝传背上,常宝传背着她向对岸走去。淮海又转身回到村镇上,找到手表,戴在手腕上,朝回走去。雨一直没有停止,上游洪流滚滚而来,汇成洪峰,波涛汹涌,向下游倾泻,夹带着石块,响声震天,不时流下许多漂浮物,堆在淮海身上,淮海用手一个个将它们推开。忽然,他一阵惊心,从上游向他冲过来一辆没有车轮的板车,那板车的两根车辕,就像两根叉子,他想躲避,但脚底下使不上劲,那板车的一根车辕,重重地撞在了他的左肋上,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口中涌起一股腥味。但是那板车没有流走,伸开的两根车辕将他叉在中间,使劲地推着他。这时,从上游又冲下来一棵大树,树冲到了板车上面,树枝被缆绳攀住,以雷霆万钧的力量在拼命挣脱,推着淮海,水流在大树周围打着旋。忽然,“噼啪”一声,缆绳断了,那板车和大树立即像一群脱缰的烈马,裹挟着淮海向下游奔去。淮海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完了。”他在水里飘啊飘啊,浪涛一个接着一个盖过他的头,打得他睁不开眼,嘴里不停向外吐着水。他想起1962年国庆节的晚上,他和父母上街看电影,回来时走到南门大桥,掉进了桥中央的一个桥洞,幸亏在两腋间被卡住,没有掉下去,那时他才8岁,还不会游泳,差点葬身水府,已过去12年,没想到现在却要淹死在这异乡的河流里。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水流泛着白色的光,他恍恍惚惚,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夏天在串场河里游泳,追逐来往的船只,一个他熟识的、住在他家院子隔壁的轧花厂的小孩,像梭鱼一样飞快地从后面游到他前面,想要爬上一条运输船,被船上的人用竹篙的铁头,一下打中脑袋,哼了一声沉到了水底,他想喊“快救人”,但喊不出声音来,不一会儿那小孩浮了上来,直挺挺地在他前面漂流。他又看见西边的太阳正在落下去,他家门口摆着小饭桌,父母坐在桌旁,姐姐在河岸上喊:“快上来,等你回家吃晚饭呢。”他又看见郑丽站在河岸上向他这边焦急地张望,他想,她怎么到这儿来了?他被水流推着停不下来,向郑丽呼喊,风雨声淹没了他的喊叫声,向郑丽招手,郑丽也隔着浪头看不见。他又看见了周玲,周玲对他说:“淮海,我冷。”他对周玲说:“你过来一点,我用身体给你取暖。”但两人怎么也靠不到一起……他想,我是不是真的要被淹死了?亲人一个个都来和我告别。不!我不能死,我还有一个人没见到呢,那是我最亲爱的人,不最后见他一面,我是会死不瞑目的,她怎么到现在还没来呢?再不来可就见不到我了。这时,他听到了曙光的声音,在高声喊叫:“淮海,快,快爬到树上去。”他一下清醒了过来,就在刚才的恍惚间,他还紧紧地抓住那推着他在激流中流动的大树,这就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只要有这种本能就不会被洪水吞没。他挣扎着缓缓爬上了大树,身体一下松弛了下来,就这样飘流吧,天亮后就会被人看见的,不知现在几点钟了?他想起右腕上还有一块手表,抬腕看了看,指针才在八点多钟上,不可能吧,至少也已过半夜了。他又看了一下,原来表已停了,这是一块合肥生产的“红星”牌手表,这种表不防震,听说试产成功后到省革委会报喜时,锣鼓一响,就把它震停了,为这块表而被淹死,真是轻如鸿毛……雨还在猛烈地下着,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脸,白色的浪花翻滚着,推着他向下游流去,也不知流了多长时间,流了多远,流到了哪里,他感觉到肋部被撞击部位的剧烈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又进入了恍恍惚惚的状态……突然,载着他的大树顿了一下停了下来,他朝周围看了看,原先向东的水流现在往东南转去,大树在一个浅水湾被搁浅了。他顿生如释重负、重获新生的感觉,挣扎着从树身上爬到岸上,走上一个小山坡,看到在四周夜色的朦胧中,东边闪动着星星点点的灯光,便朝那里走去,但也不知走了多久,那些灯光依然在那里闪动,一点也没有靠近。他走着走着,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一间小屋的床上,旁边站着一个白衣白帽的护士。那护士正俯身看着他,见他醒来,直起身体,高兴地对他笑了笑,到外间去喊来一个医生。医生问他:“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淮海有气无力地轻轻摇了摇头说:“肚子饿了。”
医生说:“好吧,马上给你下面条。”
护士告诉他,这里是霍山县人民医院,他躺在城郊蔬菜大队村外的沟里,被民兵看见,送到了这里,已经和部队联系过了。
中午,副连长和曹大财、常宝传来看望他,团卫生队的姜军医和夏茜也来了,把他送到了军区后方医院。
第二十八章(一)
本帖最后由 安逸飞 于 2026-5-13 11:54 编辑淮海肋骨断裂,在病床上躺了20多天,已渐渐感觉好了,但这几天又被邻床的人传染上了感冒,一咳嗽就肋部疼痛。护士小赵不准他起来,给他找来一本《西游记》,他一个下午就看完了,小赵说:“这么‘玩命’,以后不给你找书了。”
这天早饭后,小赵给他喝完糖浆,他拿着空药水瓶说:“‘赵曙光’、‘曙光赵’、‘光曙赵’,你答应一声,就被装进瓶子里啦。”
小赵又拿起给他洗干净的衬衣,放进他的床头柜里,说:“就会油嘴滑舌。”
他说:“你们姑娘怎么都叫‘曙光’?”
小赵问:“还有哪个姑娘叫‘曙光’?”
他说:“我们部队卫生队有个宋曙光,她姐姐也在你们医院,叫宋曙云。”
小赵听后,做了个假装吃惊的样子,说:“那是大首长的千金。”
小赵离开病房后,淮海从挂在床头的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那是上月连里给他捎来的曙光的来信,信中说,她这几天就要到医院实习,她已向领导要求到军区后方医院来,不知能不能被批准。这封信他已看过多少遍了,看着曙光那娟秀的字,脑海中清晰的浮现出曙光美丽的身影。他想:两年多了,分别已两年多了,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信正好是他落水的那天写的,他收到信后,想给曙光写封信,但她已经离开学校了,说不定此时已在这里。他将信放进口袋,起身脱掉病员服,拿起小赵刚送来的衬衣穿到身上,那是他今年6月份过20岁生日时,曙光给他寄来的白的确良衬衣,部队里还没见过有人穿这种衣服,可比发的白洋布衬衣漂亮多了。刚要出门,小赵拿着一张床单又进来了,见他穿戴整齐,神采奕奕,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他看,然后脸一红,问:“你怎么起来啦?到哪儿去?”
淮海说:“出去走走,都闷坏了。”
小赵说:“不行,你伤还没有好,医生说不能到处走动。”
淮海说:“我到小卖部去买东西。”
小赵说:“买什么东西?我给你去。”
淮海说:“我很快就回来,医生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他自己溜出去的。我们还是老乡呢,这点交情也没有。”
小赵的眼睛里露出温柔的神情,不好意思地对淮海说:“就会哄人。你去吧,快去快回。外面有风,可不要再受凉了。我趁这个时候给你把床单换一下。”说着拿起淮海挂在床边的军服,帮他穿上,扣上钮扣。
小赵的家乡在苏北淮阴市,与淮海的家乡黄海相邻,淮海的父亲又是淮阴地区涟水县人,所以淮海喊她“小老乡”。她是个20岁的姑娘,常有病员反映她态度不好,淮海到来以后,人们又说她对淮海的态度和对别人不同。领导找她谈话,她说:“人家是抗洪模范,为他服务是应该的,你们领导不也是这样要求我们的吗?”
淮海受伤住院后,第一次走出病房,他陶醉在这天高气爽的气候中,空气中的芳香,让他感到头晕,医院的景物,让他兴奋、激动,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注视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年轻的女兵,希望能见到曙光,那些女兵也向他报以亲切的微笑。想到还有可能在这儿再见到曙光,他心中立即涌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激动,感到生活是那样的美好,这时是他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他打算到门诊大楼那儿去看看,今天是星期五,他们部队有车来,曙光说实习医院定下来后就写信告诉他,她肯定又给他来信了,今天如果连里有人来,或许会把信带来的。他在门诊大楼旁边的停车场上,见到了他们部队的车,车旁只有驾驶员一人,他问驾驶员,知道卫生队送病员来的是护士惠小敏。他到门诊找到了惠小敏,惠小敏见到他说:“正好,我给你带来一封信。”淮海心情激动地接过信。信封上散发着香水的气味,但他觉得那不像是曙光的香味,而且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不是那种在邮局里买的信封,而是他们部队的信封,字迹更不像是曙光的。他心中疑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拿出信来一看,却是夏茜写来的。夏茜告诉他,她到重庆去上大学了,离开之前非常想再见他一面,但等到星期五已没时间了,希望能在梦里相见。写信的日期是10月3日,星期一,这么说她现在已不在大别山了。淮海又去找到惠小敏,请她回去能给他们连带个信,叫他们下次把他的来信带来。
淮海回到了病房,却在病房里见到了陆建民和王宏。陆建民从手腕上取下一块手表递给淮海,说是牛军医叫带给他的。这块手表是淮海今年探亲时从家里带来的,营部卫生所的牛军医听说后,就来找淮海,将他的85元的解放表和淮海的120元的上海表比较了半天,然后得出结论:“你的表没我的表好。”八月份牛军医回凤阳老家探亲,手表坏了,向淮海借了这块表,上次连里卫生员刘海来,淮海请他给牛军医带信向他要,如果这次淮海掉水里上不来,手表可能就归牛军医了。
陆建民说:“我正好来看看你,我和王宏都要退伍了,如果到时你还没出院,我们就算是道过别了。
淮海问:“怎么,今年退伍名单已定下来了?”
陆建民说:“还没有,但基本都知道了。”
第二十八章(二)
陆建民比淮海大3岁,和淮海虽是一个大院的邻居,从小一块长大,但到部队后也不怎么来往,他们不是一路人。陆建民是那种俗说的“不上道子”的人,抽烟喝酒,流里流气,在原先的三营,提起他的名字,可能有许多人不知道,但提起“小胡子”,很少有人不知道。他喜欢不正经地和女性开玩笑,上中学时,常因对女同学语言不雅受批评,大院邻居家的女孩也都躲着他,说他是色迷迷的流氓眼。淮海的姐姐常有一些女同学到家来,他只要见了,就跟进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然后就打听人家的情况。一次,他对淮海姐姐的一个女同学,大谈美国电影《出水芙蓉》,又约人家去看电影,人家当场哭了起来。还有一次,淮海母亲单位有一个长着一双大猫眼的女职工,到淮海家来,他在他家的后窗里看见了,翻窗跑了过来,一副神情激动的样子,向淮海打听人家的情况。淮海说:“你打听她干什么?她已30多岁,有了两个小孩。”到部队后毛病难改,见到女人就如掉了魂,在团乒乓球队时,常有病没病往卫生队跑,对人说:卫生队的喻惠珠和他亲过嘴了,喻惠珠对他一见钟情,天天想他,晚上睡觉把枕头和被头都哭湿了。一次,喻惠珠给他拿药,他把药瓶的塞子藏了起来,喻惠珠找不到,他就对喻惠珠说:“我这儿有个瓶塞子,和你的瓶口正合。”还猥亵地比比划划地作了“诠释”。喻惠珠听懂了,脸羞得通红,哭着跑了,他说:“装什么假正经,这‘肥猪’,送我还不要呢。”政治处领导终于不顾从六安体委请来的乒乓球教练的反对,让他离开了乒乓球队,说:“他就是刁文元,我们也不要。”(注:刁文元,国家乒乓球队和安徽省乒乓球队队员,1973年全国男子单打和双打冠军,同年第33届世乒赛男子团体亚军。)今年夏天,他回家探亲,超假不归,部队给他打电报,他回电说生病住院,续假一个星期,回部队后,向他要住院病历,他拿不出来,部队准备将他开除遣送,后考虑到还有半年就要退伍,给了他记大过处分。他对人说,他这次探亲,谈了个女朋友,是全城最漂亮的姑娘,女朋友不让他回部队,要和他马上结婚,还要和他一起到部队来。郑丽写信告诉淮海,有一次她和姐姐到淮海家来,遇到陆建民,她们早就认识他。陆建民就跟着她们来到淮海家,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淮海的姐姐对她说,郑丽是淮海的女朋友,叫他说话正经一些。她们走后,他从淮海姐姐那里知道郑秀还没谈对象,就开始追求郑秀,每晚到她家来,她家里人晚上下班回家,就见他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郑丽和郑秀都不理他,他到很晚才离开,早上一开门,见他又坐在门口台阶上,要用自行车送郑秀上班,星期天到她家来,又是扫地,又是搬煤球、掏鸡窝。因为他的父亲和她们的父亲都熟悉,他的姐姐又是邻居,他又是解放军,也不好意思叫他走,直到回部队为止。淮海知道郑秀直到现在还没谈对象,挑来挑去,谁也看不上,却被这陆大公子缠上了。淮海对郑丽说,要将郑秀介绍给胥晓军。
陆建民又说:“我们七一年兵已经超期服役,听说今年要退三分之二还不止,听说省军区还要给你嘉奖,再说你的伤还没好,就是叫你退,你也不要理他们。你们连的钱志平也有可能要退,他对领导说,如果再不给我提干,我就要求退伍。你们连指导员说,今年第一个就让你退伍,哪怕只退一个也让你走。”
淮海说:“团政治处可能不会同意的。”
陆建民说:“他就是用这个来要挟领导的。但你们连领导说,别说团政治处,就是军区政治部也没用。我听王安民说,你们连有许多人在帮你入党,你要抓紧时间争取,反正我和王宏是没希望了。”
陆建民最后这番话,使淮海阳光灿烂的心情,立刻乌云密布。他们走后,邻床十二军的连长挂完了水,请淮海去喊护士来拔针。淮海走进护士室,室内的人见到他,都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小赵,但小赵一点也不在乎。淮海知道,她们都已听到关于他和小赵的传言了,说他们已超出了正常的医患关系。他所在的病房,共有4个病人,其中一个是工程兵六0一部队的上海兵,生得高挑帅气,一副公子哥儿的作派,名叫沙海宝,大家叫他“小黄浦”,父亲是同济大学的校工。他对小赵大献殷勤,但小赵很讨厌他,说他是“没病赖在医院里好吃懒做的人”。淮海到医院后,他见小赵对淮海很关心,大发妒意,对人说:“他一个乡窝宁(乡下人),有沙乌子好。”还有一个是六十军某营的军医,已经40多岁,喜欢管闲事,说话刻薄,就像电影《巴黎圣母院》中那个道貌岸然、心理阴暗的副主教,他对淮海说:“你以后跟女兵说话要严肃一些!”淮海问:“怎么‘严肃一些’?”他说:“不要动不动就跟她们开玩笑。”淮海说:“难道有什么规定吗,连开玩笑也不许?”他说:“我这人不喜欢跟人开玩笑,你也少跟我开玩笑。在我卫生所里,只要我在场,男兵跟女兵说话都不敢大声,还敢开玩笑!”淮海说:“你做军医真太屈才了,你那卫生所才有几个女兵,这里是女兵集中的地方,应该让你来当政治处主任。”但淮海夜里睡不着觉时,常见他在被窝里做“小动作”;小黄浦也曾问过他:“王军医,侬丫里床铺为啥老是咯吱咯吱响?”淮海知道,关于他和小赵的传言,就是这两人散布出去的。病区里还有一个地方上的病人,是六安地区商业局长,他听说淮海的父亲也当过地区商业局局长,和淮海很亲近,曾对淮海说:“小赵姑娘不错,和你又是老乡,你就娶了她吧。我给你们做媒,明媒正娶,又不是偷鸡摸狗,不要怕别人说闲话。”淮海说:“部队有纪律,小赵可以结婚,我不可以,我是当兵的。”他说:“小赵不是当兵的吗?”淮海说:“小赵是干部,我是战士。”他说:“你这样有才有貌,又是模范,还怕不能当干部。你不能做部队的女婿,就做我们大别山的女婿,我们大别山好姑娘多的是。”
第二十八章(三)
夜里,淮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钱志平是团篮球队的绝对主力,没有他就要输球,如果政治处说情也没用,那么自己在宣传队拉手风琴这个并不重要的角色就更保不住了。如果真如陆建民说的那样能受到省军区的嘉奖,那入党可就有希望了。“二姑娘”这样的人轻而易举地就入了党,而我入个党却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往事像浮云一样在脑海里飘过。他想起当年是那样热切地向往军营生活,准备在部队干一辈子,当初穿上军装时,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在部队竟会混得这样落魄潦倒,以后的路怎么走呢,近4年的表现,已将他像白布染黑一样,再也无法洗掉了,表现再好也没用,过去的问题总是有人抓住不放,好像他就是陈独秀、王明、张国焘……突然一阵强烈的思乡情绪涌了上来。他想起今年春天探家,脚刚踏上家乡土地时的激动心情,当时身后有两个少女在讲话,他惊异地发现,家乡的乡音竟是那样的动听,那是世上最好听的语音,过去怎么就没有感觉到呢?当时他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他又想起他家屋后的那条小河,每逢星期天夜里,是东边纺织厂的周末,厂里的工人就用鱼网在河边捕鱼,半夜里隐隐约约传来他们讲话的声音。他想起他家大院里的田园、树林和小河,田边的向日葵、狗尾巴草和挂在树上的葫芦,想起田野里的蟋蟀、蜻蜓和夏夜飘忽明灭的萤火虫,想起儿时听到的鸡鸣、鸟鸣、蛙鸣和蝉鸣……他突然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怜悯的心情,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悲情人物,比别人长得好,比别人聪明、能干,家庭也不错,却步步不顺,处处倒楣,这一次还差点丢掉性命。他15岁时就幸运地得到了绝世美丽的周玲的爱情,这是他的初恋,可很快就像桃花一样凋落了;他又荣幸地得到了热情似火的将军的女儿的爱情,却有缘相遇、无缘相守。他想起肖向红曾说他像于连,苦笑了一下,于连这个他很不喜爱的角色,先是搅乱了一个纯静女人、市长夫人的心,后又跟高傲、任性的候爵小姐结婚,但最终却是一无所获,还上了断头台,他跟这个悲情人物还真有点相似。幸好,老天又恩赐给他一个柔情似水、冰洁如玉的美丽的姑娘,这也许是对他的过去的种种不幸的补偿吧。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郑丽洋溢着幸福神情的面容,这是他未来幸福的希望,就像一个在漫漫寒夜中行走在荒野之中的人,看见了一间温暖小屋里透出的温馨的灯光。这个姑娘对他一往情深,每周都要给他写信,希望他能早点回来,在一起过两人的生活,此时他明白了印小布为什么早早退伍的心情,他想,已经超期服役了,该回家了,我已答应郑丽今年退伍,不能再失去郑丽……
他在心里数着呼吸,不知过了多久,虽然还能感觉到周围的动静,却一个接一个地做起梦来。他梦见司务长刘玉林在大声喊叫,“你爸爸来啦,叫我来接你出院”,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入党志愿书》,来回挥动着说,“快来填表”。刘玉林的身后钻出麻公公,做了个鬼脸,一把将《入党志愿书》抢走,常宝传又跟在麻公公身后追。他觉得病房里有声音,仿佛是老鼠吱吱地叫,有人躲在门后窥视他,他辨认出那人的肉泡子眼,这个灾星,当兵4年所有倒楣的事,都是这个人给他带来的,他们已经不在一个连,为什么他还追着他呢?他又身在大山里,东走西走走不出来,两条腿迈不出劲。后来走到营区北边的大桥上,原来这座桥就是他家乡的南门大桥,在部队几年,不知从这桥上走过多少趟,怎么就没有发现呢?大桥北边的响洪甸水电站宿舍区,原来就是南门大桥桥北的那条街,他看见“二姑娘”的妈妈,口里叼着烟,站在家门口,指着他对人说:“他到现在还没有入党哩!”他又在桥上看见住在他家后面的商业局总账会计唐刚家的大儿子唐峰,原来唐峰就是十一连原先的连长王大肚子,他觉得奇怪,唐峰比他年龄还小,竟当上了连长。桥下的河水突然猛涨,淹没了大桥,他和王大肚子站在抗洪救灾的大堤上。王大肚子叫他跳下水,他实在没有力气跳了,说:‘你们怎么老是看中我!那些共产党员怎么不发挥先锋模范作用呀?’王大肚子就推他,像推气球似的来回推,把他推醒了,原来是邻床十二军的连长在推他:“起床吃早饭啦。”
天气也像淮海的心情一样,一连多少天,秋风萧飒,秋雨绵绵,雨云将天空抹上一层忧郁的、梦幻般的苍茫,群山、河流、树木、村庄的轮廓,像影子一样在紫色的烟霭中隐现。西风在山坡上空盘旋,已有发黄的树叶随风飘落,山谷里雾气弥漫,树林、竹林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漫漫秋夜,淮海常常在不眠中度过,他感到寂寞、无聊、惆怅,想出院回部队去。。可是,还没见到曙光啊!难道就这样走了吗?这一走我们可就天南地北,永远不会再相见了。曙光,现在你在哪里啊……
一天早饭后,还没等医生查房,淮海就走出病房。早晨下过一阵小雨,空气中笼罩着淡淡的梦幻般的轻雾,让人感到一丝凉意,他仿佛还身在昨夜的梦境中。昨夜,他梦到4年前曙光带他来这儿看病,半夜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现在他要到门诊那儿去重寻旧梦。门诊大楼前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但没有曙光的身影。这时,从医院大门外开来一辆军用卡车,停在他们那次停车的地方,从驾驶室里走出来一个女兵,十七、八岁的模样,圆圆的脸,把身上背着的黄帆包往身后一甩,那身姿和动作,就和他第一次见到曙光时一模一样,“这是哪个部队的车,曙光怎么会在这个车上?”那女兵在转身时,觉得有人在朝她看,随即又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着淮海。“真像啊!”淮海也朝她笑了笑,走进了门诊大楼。曙光的姐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药房里也还是上次给他取药的那个左顾右盼的女兵,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化。他在门诊大楼里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人群在他面前涌进涌出,他又见到刚才的那个女兵,匆匆从他面前走过时,又转过脸对他笑了笑。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个诊室里,脑海里浮现出4年前那个初夏的上午的情景,真恍如一梦……
第二十八章(四)
淮海走出门诊大楼,感到非常怅惘,曙光还会不会来呢?他步履沉重地往病房走去。太阳从云隙中钻了出来,驱散了早晨那如梦如幻般的清雾,让他感到了强烈的梦醒后的寂寥和失望,愁雾正一团团在他心中凝聚,他心中的太阳何时才能出现?忽然,他停住脚步,看见在通向病区的水泥坡道上,有一个正向他走来的女兵,很像是曙光,他以为是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但真的是曙光,身上挎着军用黄帆包,那熟悉的身影,就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也能一眼就认出来。他仿佛又一下进入了梦境,心中思念之人竟呼之欲出。曙光也看见了他,蓦地停住脚步,仿佛辨认似的,然后扬起手喊了一声,像小燕子一样一下飞到淮海面前,抓住淮海的手兴奋地说:“淮海,真的是你吗?这不是在梦中吧?” 淮海说:“是啊,昨夜我梦见在这里遇见了你,现在就真在这里见到了你,真像是在梦中。你什么时候来的?” 曙光说:“快一个月了。你怎么到医院来了,生病了吗?” 淮海就将他抗洪中的事告诉了她,她听后,惊愕得睁大眼睛望着淮海问:“什么?那人是你!你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 淮海说:“没事,全好了。” 曙光说:“我刚来的那天就听人说,有个女教师带着学生来医院看望救命恩人。他为了救他们,被洪水冲到了一百多里外的地方,部队都以为他被淹死了……”她说不下去了。 淮海朝两旁看了看,说:“曙光,别这样,被人看见。” 曙光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说:“实习的地方定下来后,我就给你写了一封信,到这里后又写过两封信,一直没收到你的回信,我还以为你想躲着我呢,哪知你就在这里,只离着两幢楼。”她又背过身,哭了起来。 路上的人都奇怪地望着他们,淮海用手碰了碰曙光的肩头,说:“曙光,别难过了,事情都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又见面了吗?要不是这件事,我们还不会见面呢。” 曙光转过身,眼里噙着泪说:“我可不想通过这种事来见面。” 淮海问:“你挎着包准备上哪儿去?” 曙光说:“正准备到你们部队去看你。” 门诊大楼前又开来一辆军车,从上面下来几个人,曙光朝那边看了看说:“你们部队的车来了。蔚兰——”她朝汽车那边喊了一声,招了招手,又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淮海回头看去,只见蔚兰和几个病员往这边走来,她冷着脸瞟了淮海一眼,把几封信塞到他手上,然后和曙光握手。 共三封信,信封上的寄信人是淮海家的地址,但那是曙光写给他的信,一封是上海的邮戳,还有两封是这里当地邮电所的邮戳。蔚兰走进门诊后,曙光拿过信说:“信到现在才收到。怎么会在蔚兰手中?” “是我上周请连里让她们带过来的。” “我早就知道蔚兰对你有意思,她爸爸让我去上学,以为事情就成了,哪知白忙了一场。” 淮海说:“蔚兰的妈妈后来对人说,是因为我的长相,她没有同意。” 曙光惊讶地说:“她没有看上你的长相,那她家想找什么样的长相?她也太高看自己了。” 淮海说:“她是说我长得让人不放心,是自己找梯子下台,你也不要生气。” 曙光笑着说:“她这么说倒也能掩人耳目,我也常有一种感觉,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会突然离我而去。淮海,你会吗?” 淮海回避着她探询的目光,感到心虚,自然地想到了郑丽,但他并不是对郑丽感到歉意,而是对曙光。他说:“怎么会呢,我们现在不是还在一起吗?”一见面就跟淮海讲这话,看来淮海把他跟蔚兰的事写信告诉她以后,也让她心中产生了些许不安。 淮海说:“蔚兰后来又招了一个女婿,叫蔡凤楼,这人以前和我是一个班的,也是老乡,从小就认识。他家和团司令部那个老资格的参谋郭成淮,有点沾亲带故,以前从不来往,蔡凤楼的妈妈就到部队来拉关系,将蔡凤楼调去学驾驶,后来给蔚兰的父亲开小车,又成了女婿。长得还可以,个子比我矮一点,皮肤很白,就是有点娘娘像,不爱说话,外号叫‘二姑娘’,但很有心计,极端自私,卖身求荣,什么下着事都做得出来。他妈妈是个很漂亮却俗不可耐的妖精,4个妹妹也全是妖精。在他家那一带,都知道他在部队里做了军长的女婿,军长的女儿是军医,比林立果的妃子还要漂亮,就是不提给人当倒插门女婿的事。去年推荐蔚兰去上大学,但蔡凤楼非要去,和蔚兰闹得差点分手。我看蔚兰真可怜,找了这么个小人。” 曙光说:“蔚兰的父亲是沂蒙山区人,淮海战役时,我爸爸的司令部驻在他们村里,淮海战役结束后他参了军,解放南京后在国民党总统府门前站岗,领导看他挺神气的,就将他调到司令部警卫营——如果你和蔚兰没有那件事,我可以找他让你去上大学。淮海,真对不起你,我什么忙都没能帮你。” 停车场上的军车,陆续驶离了医院,蔚兰和几个病员也回到了车上,曙光向她挥了挥手,然后看看手表,和淮海一齐往病区走去,把淮海一直送到病房楼的门口,临别之时恋恋不舍地说:“晚饭后你在病房等我,我来看你,以后每天都能看到你了。” 淮海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一蹦一跳的,还像过去那样。她仿佛知道淮海在后面看着她,又回过头来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