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
1974年12月28日,路淮海离开了军营,离开生活了四年的皖西大别山。
一早汽车开动时,天就下起了雪,像是要挽留住他们。雪越下越大,像一团团棉絮,纷纷扬扬,漫天飞舞,遮没了远处的群山。汽车从道路上驶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向后面远远地伸展开去。宋曙光此时也乘车行驶在风雪中,方向正和他相反,弥漫的风雪遮断了他们的望眼,他们的前途一片迷茫。汽车一路向东,中午到了合肥,停车吃饭,两辆车的人将一家饭店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下午汽车向东北方向行驶,到全椒时,雪渐渐停了,过了全椒就到了江苏,离家乡越来越近了。
傍晚,汽车开进了长江北岸的江苏省**县招待所,里面已经停着一辆他们部队牌号的军用卡车。他们下车,站在一排平房前,随车送他们回来的团司令部书记彭卫国去联系住处。这时从平房里走出许多穿戴着没有帽徽领章的军装的退伍兵,淮海认出是今年10月份调到安徽无为的四连的人,其中有陆建民和王宏。陆建民摇头晃脑地在人群中寻找认识的人,见到淮海,赶紧走来握手,奇怪地问:“咦,你不是不退伍的吗?”
住处安排好后,淮海对跟着他一起走进房间的陆建民和王宏说:“我们今晚不在招待所吃饭,上街找一个好一点的饭店,钱志平和李东山也在这里,海安、如皋的以后就见不到了,你们连有关系好的,都一起聚聚。”
陆建民对王宏说:“你去办一下,不要找那种小饭店。两桌差不多了吧。”
王宏不动,陆建民对他嚷道:“快去呀,站着干什么?”
王宏说:“钱,这钱,怎么算?”
陆建民说:“瞧你这出息。你先垫一下,以后再分摊。”
王宏红着脸尴尬地说:“我身上没钱。”
陆建民说:“他妈的,平时大便纸都舍不得买,就你存的钱最多,还说没钱。”
王宏说:“我都汇家去了。”
淮海掏出20块钱给王宏。
陆建民又说:“一定要搞几瓶酒。我去安排人。”
淮海又给了王宏10块钱,对陆建民说:“记住把彭卫国也喊上。”
“那几个驾驶员喊不喊?”
“驾驶员就算了,跟他们又没交情。”
陆建民和王宏走后,淮海感到身体不舒服,嘴里干渴,想找杯水喝,却连水瓶都没有,就和衣躺到床上,昨天他就有些感冒,今天颠簸了一天,病情加重,此时浑身怕冷,他知道是有热度了。一小时后王宏来叫他去吃饭,把剩下的钱给了他。他说:“你们吃吧,我感冒了,等会儿再去。”
王宏又说:“另外的钱,等收全了一齐给你——要是有人不给钱怎么办?”
“不给就算了,能有多少钱?大家都是战友。”
但淮海最终没能去。他们这一顿饭直吃到夜里11点多钟,要不是饭店里几次催促,怕是要吃到天亮。
第二天天没亮,汽车就上路了。淮海夜里出了几身汗,热度退了。汽车向东行驶,一路经过仪征、扬州、江都,到泰州后,如皋、海安的车继续向东,黄海的车向北,他们在一个大锅里吃了四年饭,从此分别了。近中午时,汽车在黄海城区东南十几里远的马沟镇的公路边停下,淮海看见沈进的母亲正朝汽车后面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医护人员工作服的男青年,拖着一辆板车。沈进下车时,很冷淡地和淮海握了握手。在淮海从团宣传队回到连里时,沈进专门来看望淮海,对淮海说:“我们俩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对不对?回去后你一定要请你爸爸,把我安排到城里,最好是江动、电厂、纺织厂这些大单位。你一个不帮也要帮我。”当兵4年,他一直将淮海当成他最好的朋友,因为他认为他们都是干部子弟,只有淮海配和他做好朋友,即使1973年他们已经不在一个连,他还是这样认为。昨天离开部队时,他没有乘他们那个连的汽车,坐到了淮海这辆车上,一天和淮海都很亲密,但今天上午却半天没和淮海说话,因为昨晚陆建民他们吃饭没带上他,他认为淮海还是瞧不起他这个乡镇上的人。汽车又往前开,到了黄海县城东郊,那些房屋、建筑就像刚被一场大雨冲洗过,显得很陈旧,看到熟悉而又陌生的家乡,淮海感慨万端,4年时间转瞬过去了,他像一只苍蝇,飞了一圈,又停到了原来的东西上。正是下班时间,通榆公路上有很多行人,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步行,都穿着胶鞋,雪开始融化,道路上一片泥泞。他看到从地区肉联厂的大门里涌出一群人,其中有住在他家大院里的、肉联厂的供销科长、宋亚非的父亲宋德俭,和他并排骑着自行车的是厂里一个外号叫“蝴蝶迷”的职工,还没到家就见到两个认识的人,让淮海感到了家乡的亲切,特别是那个“蝴蝶迷”,是能让他想起好像已很遥远的幼年时光的人。“蝴蝶迷”并不是女人,而是一个30多岁的男人,淮海小时常在地区商业局的灯光球场上看他跟人打篮球,当时地区商业局的篮球队的主力阵容,都是肉联厂篮球队的队员,“蝴蝶迷”在球场上灵活得就像个猴子,长着一副痨病鬼相,一嘴黄牙,下场休息时,两条手臂在胸前交叉,右手中指和食指夹着一根香烟,嘴里往外吐着烟圈,那姿势就像许大马棒的老婆“蝴蝶迷”,淮海就赏赐了他这个外号。
汽车在城东的长途客车站门口停下,丢下几个农村的退伍兵,让他们在这里转车到各自的乡镇去,然后汽车开进了县革会招待所。淮海下车后,向陆建民招招手,对一个汽车驾驶员说:“你把我们送到家,就在我家吃饭。”
那个驾驶员一口答应了,还喊上另一个驾驶员,在路上大家请他们吃饭,现在人都走了,就要自己掏钱吃饭,省一顿饭钱何乐而不为呢?
淮海事先没有将退伍的消息告诉家里,当时他没有心情顾这件事,直到离队的前一天才想起,但写信已来不及了,就到响洪甸水电站邮电所去拍电报,电文已经拟好,他又撕掉了,父亲刚知道他在抗洪中死里逃生的消息,现在又突然收到从部队发来的电报,会吓坏的,他在部队时,就常给牺牲战士的家里发电报,父亲年纪大了,不能再经受这样的惊吓。淮海突然到家,父亲没有料到,这让他很高兴,这个永远不懂人情世故、莽里莽撞的儿子,从此不用再为他担心了。但母亲却不高兴,她问淮海:“你部队的女军医怎么办?”淮海说:“我和她约好,到北京找她。你先不要让郑丽知道。”父亲说:“我早就说过,你那个女军医靠不住,人家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就不要再乱想了,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最高兴的是郑丽,晚上下班回家后,姐姐告诉了她这个消息,匆匆吃了晚饭就来到淮海家。她在听说淮海今年不退伍,以后也不退伍,要长期留在部队的消息后,就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要和淮海的母亲到部队去,但元旦、春节期间是母亲工作最忙的时候,她就准备在元旦期间一个人去,没想到淮海突然回来,她知道,淮海和那个女军医的事,不用再有顾虑了。她每晚下班后就到淮海家来,烧饭,洗碗,扫地,春节前给淮海的家里做肉圆、蒸包子、洗被子、扫尘……什么事都做,淮海的姐姐和妹妹,坐在一边看,闲聊。淮海对郑丽说:“你歇歇吧,等以后过门,她们衣服还要你洗呢,你还要把饭端到床上给她们吃呢。”妹妹说:“嫂子你看,哥哥心里已经没有我们了。”
第一章(二)
黄海街上的几个退伍老乡,每天吃过早饭,就到淮海家来,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再来,他们在部队4年,每天早晨起床号一响,到晚上熄灯号响起,没有一刻空闲的时间,部队里不让人闲着,闲着就会想家,现在无事可做,倒感到不适应了。他们在一起天南地北地吹牛,谈论部队的事情,今天由这个人带葵花子来,明天由那个人带花生米来,后天由第三个人带香烟来,淮海的房间里整天乌烟瘴气,满地狼籍,有时淮海拉手风琴,大家一起唱歌。他们表面都很快活,但心里都在担忧今年退伍安排的事,到淮海家来,也是为了打听情况。储义民每天也来,但不参加吹牛,也不唱歌,闷头闷脑、满腹心事地坐在一旁,他是知青,不知道能不能回城安排工作,又已经28岁,还没有女朋友,如果再回农村去,女朋友更没法找。
只有陆建民不跟他们混,在回来的第二天,他父亲就请淮海的父亲和淮海到家里吃饭,说是给淮海接风,在饭桌上将建民工作安排的事拜托给了淮海的父亲,然后陆建民就集中全副精力忙着找女人。他第一次从家里的后窗看见郑丽时,就连忙跑了过来,问淮海的姐姐:
“这是姐姐还是妹妹?”
淮海的姐姐正色对他说:“她是淮海的女朋友,你不要胡来。”
“她姐姐现在怎么样?”
“她姐姐快结婚了,是我们厂党办主任的儿子,也是你们的战友,叫胥晓军。”
不久,他和大院里的一个姑娘搭上了,那姑娘住在淮海家后面,隔着一条小河,长得白白胖胖,像他们部队团卫生队的护士尤美丽,但脸上有些傻气,嘴角上常流口水,她的父母是表亲,她的奶奶是她母亲的姨妈,她的几个弟弟妹妹也都有些傻里傻气,淮海去年回家探亲时,她和她妹妹每晚到淮海家来,听淮海讲《红楼梦》、《西游记》,天真地问:“观音老母和玉皇大帝、如来大佛哪个大呀?”这次淮海回家,妹妹仍然每晚上来,她来过一次,见到郑丽后就不来了。一天早晨5点钟,淮海起床跑步,见到陆建民从那个姑娘家出来,匆匆忙忙地用手往下压着乱蓬蓬的头发,见到淮海后,两手抱拳作揖,对淮海说:“保密。”
淮海说:“终于开荤啦。”
他说:“你还跑什么步,留点力气给郑丽吧。”
春节过后,开始安置退伍军人。今年黄海的城镇户口的退伍军人全部安排在国营企业,插队知青也回城安排工作,外地知青回原籍安排,戴国强回无锡了,只有一个上海知青叫曹清华,不知是什么原因没回去,分在地区建筑公司。大多数安排在工业企业,洪水淼进了地区纺织厂细纱车间当粗壮工,扛纱包,他个子虽矮,但很壮实,不久就当了车间青年突击队队长,王宏也在地区纺织厂,他父亲王明是个有头绪的人,找关系让他当了保全工,沈进没来找淮海,他家里自己找关系,从马沟镇分到了县轧花厂,他父母在城里饭店办了一桌饭,请黄海街上的战友,唯独没有请淮海,以后沈进又来跟淮海打招呼,说来请过他,但没找到。有少部分分到县商业和供销系统,但也是在这两个系统的工业企业,如供销系统的轧花厂,商办工业企业有糖果厂、糕点厂、豆制品厂、酱醋厂等。淮海的父亲给了地区商业系统4个指标,淮海分到地区糖烟酒公司当仓库保管员,陆建民分到地区五交化公司门市部当营业员,储义民分到地区商业联合仓库当门卫,还有一个六十军退伍的姓水的人,分到地区百货公司在城外十几里的新建的商品调拨仓库当工人,他父亲已故,原先是县粮食局局长,母亲是县糖烟酒公司城西商场主任,来找过淮海的母亲。
地区糖烟酒公司老一辈的干部职工,基本都认识淮海,淮海到公司报到时,公司政工科长对他说:“我见到你那时,还是个小学生,天天跟人打架,天天被你爸爸打屁股。”公司业务科长对淮海的母亲说:“你怎么让大海到仓库,公司里那么多工作不能干吗?到业务科来,我让他长驻上海。”
母亲说:“不能,已经有人攀比了。”
这个攀比的人,就是尹小飞的父亲尹领导,尹小飞分在日用百货厂,是一个全是老头和妇女的县属轻工企业。
淮海在联合仓库上班,中午和晚上都在郑丽家吃饭,晚饭后和郑丽到北门公园,十点半回家。但他的心里,还一直想着曙光,想到北京去找她。可是怎么去北京呢?他在最后一封信中说要去北京上大学,那是他在绝望时突然生出的一个念头,那时他将这个念头当成了希望,但现在想想,这个希望是多么的虚无飘渺,去北京上大学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他不能去北京,曙光就要转业到他这里来,可是她在这里又能待多久呢?他们部队营区东边村里的那个少将的女儿的事,就是例子。还是父亲说得对,“人家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所以退伍以后,他一直没有给曙光写信,郑丽才是他现实生活中的人,两人都在全民单位工作,过几年结婚,生个孩子,这就是他以后生活的全部。
一天,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来仓库付货,淮海一见,不仅愣住了,这不是曙光吗?那姑娘和曙光真的很像,胖胖的,圆脸,一双像会说话的大眼睛,梳着两条松散的齐肩的辫子,个子不算很高,但很匀称,特别是和曙光一样,有一种领导干部子女的气质,衣着朴素,落落大方,淮海终于认了出来,她就是印小布的妹妹印花枝,1966年淮海见到她时,她还不到10岁,是个上小学三年级的一副能干相的活泼的小姑娘,现在已成大姑娘了。姑娘见他盯着她看,脸红了,不好意思。淮海接过付货单,上面的客户是“地委印书记”。他问:“你是印小布的妹妹?”
“小布是我二哥,你认识他?”
“岂止认识,我们是好兄弟。他现在干什么?”
“二哥从部队回来后,安排在‘江动’当工人,现在‘南大’上学。”
“成知识分子了。你还认识我吗?”
“认识,你就是徐爱萍的邻居。”
“我家现在还住在那里。徐爱萍一家1969年就下放到乡下去了。你现在干什么工作?”
“到农村插队,再过几天就走。”
淮海撬开一个茅台酒箱子,取出10瓶酒。“你怎么拿?”
她将手中的旅行包打开。“放这里。”
“不行,会碰坏的。”
淮海将一只柳条箱里的酒全拿出来,将10瓶茅台酒放进去,用包酒瓶的废纸将空隙间塞满,然后搬到外面花枝的自行车上,用绳绑结实。
花枝含情脉脉、不好意思地对淮海说:“谢谢你,我家住在老地委宿舍,小布还有几天就放暑假,你有空来家里玩。”然后推着自行车要走,但车龙头直摇晃,10瓶酒就是10斤,再加上瓶子的重量,女式自行车承受不住。
“这样不行,摔倒就全打碎了。”
“我推着走,没关系。”
“你等一下。”
淮海去叫来一个搬运工,对他说:“你把这箱酒给她送回去,不要收她运费,过后由我统一结算。”
他关上仓库门,和花枝一起向外走,到了联合仓库大门口,尹领导坐在门口阴凉处嗑瓜子,看也不看他们,储义民从值班室里走出来,花枝把《随货同行》**给他看,他手一挥示意放行。
淮海对花枝说:“他是我的战友。”
储义民叽咕了一声:“她和我是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