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百话.钗头凤

    诗词百话.钗头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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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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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唐宋诗人中，我最喜爱陆游，陆游一生，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作万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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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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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游初娶表妹唐婉，伉俪情深，琴瑟甚和。然唐婉不称陆母之意，逼其离异。陆游不忍决绝，让唐婉居于别馆，被陆母发现，终鸳鸯梦断，劳燕分飞。后陆游另娶妻王氏，唐婉也改嫁赵士程，但一直两情难忘。一年春日，陆游心怀郁闷，踽踽独游，至城南禹迹祠附近的沈园，与唐婉偶遇。唐遣家人送酒肴致意，陆游惆怅满怀，借酒浇愁，挥毫在园壁上题了一首《钗头凤》词：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唐婉见后，也和《钗头凤》词一首：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瞒、瞒、瞒！
    不久，唐婉郁郁而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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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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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游47岁时，奉诏入蜀，一日宿驿馆中，见壁上有题诗一首云：
    玉阶蟋蟀闹清夜，金井梧桐辞故枝。
    一枕秋凉眠不得，挑灯起作感秋诗。
    询问是驿卒之女所作，遂纳为妾。但驿女遭陆游后妻王氏嫉妒，半年余被逐。妾赋《生查子》词云：
    只知眉上愁，不识愁来路。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
    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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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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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陆游赴蜀途中所见驿女《题壁诗》之事，《蜀中广记》、《宋诗纪事》、《历代诗馀》、《词苑丛谈》等多种书中均有记载，但清代王士祯对此事作了考证，得出题壁诗不是驿女所作的结论，证据也很简单，就是在《陆游全集》中有一首陆游所作七律，后4句与驿女题壁诗大致相同。
    我真怪王士祯多事，他的考证，毁掉了一个美丽的故事。旧时代没有婚姻自由，人们常用这种故事，来表达“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的美好愿望，或“天下有情人难成眷属”的艾怨。这本来就是一个文学现象，而不是历史，又何必当真？就是历史也是亦真亦幻，法国作家大仲马说：“什么是历史？历史就是墙上的钉子，用来挂我的小说。”况且王士祯的证据也未必充分，陆游的诗载于《剑南诗稿》，可见是在入蜀后所作，那当在见到题壁诗之后，难道就不会是陆游抄袭驿女的题壁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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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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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游没有给后妻王氏写过情诗，只在王氏去世后写过一首悼诗，但对唐婉情意缱绻，难以忘怀。晚年归隐故乡镜湖边三山，每入城必登禹迹寺眺望，回想往事，情不能禁。68岁时赋诗云：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
    林亭旧感空回音，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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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岁时，唐婉去世已40年，他游沈园，写了两首凭吊诗：
    （一）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二）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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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6年后，陆游已81岁，梦中游沈园，醒来作诗两首：
    （一）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二）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从尘泉下土，墨痕犹鏁壁间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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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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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绍兴的沈园因陆唐相会故事而名，历代不绝有人来寻踪探迹。郭沫若先生1962年10月27日曾访沈园，写了一篇散文，文中记述：“非复旧池台”的沈园，更完全改变了面貌，是一片田圃，有一家旧了的平常院落，挂着一个“陆游纪念室”牌子，里面住着好几家人。田圃中有一个葫芦形的小池和一个方池，是当年沈园的故物，一池都是苔藻，池边有一些高低不平的土堆，据说是当年的假山，周围是稻田。有一位中年妇女，说是沈家的后人，母亲病了，从上海赶来，送给我一本齐治平所著的《陆游》……
    郭沫若先生也作了一首《钗头凤》词：
    宫墙柳，今乌有，沈园蜕变怀诗叟。秋风袅，晨光好，满畦蔬菜，一池萍藻。草、草、草。
    沈家后，人情厚，《陆游》一册蒙相授。来归宁，为亲病。病情何以？医疗有庆。幸、幸、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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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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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园一直吸引着我，很想去看看陆唐相会的池台，但一直没去。人是要有一点叶公好龙的心理的，譬如想念年轻时的同学、战友，但到了人老珠黄、面目狰狞之时，参加一次聚会，便会将心中的美丽毁灭。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中有一则故事：有人在夜半，看见一对男女坐在坟头上赏月。那是一对鬼夫妻，男的是十七、八岁的玉面郎君，死去已六十年，女的是八十岁的鸡皮老妪，是新鬼。其实那玉面郎君就是生前留在人们心中的美好形象，在那个世界里是长不大的，也是不会老的。我更愿意永远被留在心中的美丽所蛊惑。
    临末，也作一首《钗头凤》，以记沈园故事：
    频回首，初黄柳，十年离索相思久。闲院落，斜帘幕。不怨风恶，此生缘薄。各、各、各。
    人分后，丝如藕，晓妆愁镜容颜瘦。眉间色，孤灯识。春园遗恨，问谁禁得？恻、恻、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