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百话.秦淮旧事

诗词百话.秦淮旧事

    卞玉京，明清之际秦淮八艳之一。

    吴梅村的哥哥吴志衍入蜀时，卞玉京题扇《入蜀一绝》相赠，诗云：“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薛涛。”扇图我没有见过，诗写得很好。作家叶兆言先生曾说：“用文化来评价风尘女子，和用色相谈论作家一样荒唐。我们现在能见到的历代名媛诗选，有很多是无聊文人的代笔，那些所谓出自名妓之手的诗词，十有八九靠不住。”的确如此，像柳如是那样的才女毕竟只是极少数。赛金花挽刘半农联云：“君是帝傍星宿，下扫浊世秕糠，又腾身骑龙云陛；侬惭江上琵琶，还惹后人涕泪，谨拜手司马文章。”赛金花连字也认不了几个，又岂能写出这样的对联。但卞玉京的确是会做诗的，据《梅村诗话》记：“卞玉京，字云装，白门人也。善画兰，能诗，好作小诗。”

    秦淮八艳在秦淮群芳中，是否属于花魁，不得而知，她们之所以被称为“八艳”，主要还是因为所交往的人中有大官名流。柳如是嫁给钱牧斋，顾横波嫁给龚鼎孳，陈圆圆嫁给吴三桂，寇白门曾嫁明朝保国公朱国弼，董小宛嫁给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李香君嫁给明末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马湘兰与名士王稚登交厚；卞玉京曾想嫁给吴梅村学士，但终成憾事。

    那是在她十八岁、居苏州山塘时，一日与吴梅村相遇，欲以身相许，酒酣，问梅村：“君有意乎？”吴梅村和钱牧斋、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若能与卞玉京结合是多美的事啊，但他不如那两位开明，佯作不解。玉京凝睇长叹，不复再言。不久归秦淮，清兵破金陵，西往巴蜀，七年无音讯。一日吴梅村在常熟钱牧斋府中谈起往事，牧斋说玉京正在此地尚湖，迎来后入内宅，屡呼终不肯相见，久之云：“疟疾骤发，请他日访我山庄。”梅村叹曰：“缘知薄幸逢应恨，恰便多情唤却羞。我自负卿，可奈何？”归后作《琴河感旧》七律四首云：“休将消息恨层城，犹有罗敷未嫁情。车过卷帘徒怅望，梦来携袖费逢迎。青衫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另三首略）。牧斋亦和七律四首，并作小序云：“顷读梅村艳体诗，声律妍秀，风怀恻怆，彷徨吟赏，雨窗无聊，援笔属和，秋蛩寒蝉，吟噪啁哳，听者将同病相怜也。”

    三个月后，卞玉京忽访吴梅村，着道人装，带一侍女，侍女身负一琴，对梅村曰：“我将赴浙，来为先生弹一曲。”着道士装是为了躲避清兵，也是表示从此与梅村决别。梅村作《听女道人卞玉京弹琴歌》相赠，情意缱绻。

    吴梅村还有《西江月》、《醉春风》等词，皆为卞玉京而作。词曰：

    “乌鹊桥头夜话，樱桃花下春愁。帘纤细雨绿杨舟。画阁玉人垂手。

    红袖盈盈粉泪，青山剪剪明眸。今宵好梦倩谁收。一枕别时残酒。”

    ——《西江月》

    “眼底桃花媚。罗袜钩人处。四肢红玉软无言，醉、醉、醉。小阁回廊，玉壶茶暖，水沉香细。

    重整兰膏腻。偷解罗襦系。知心侍女下帘钩，睡、睡、睡。皓腕频移，云鬟低拥，羞眸斜睇。”

    （《醉春风》一）

    “门外青骢骑。山外斜阳树。萧郎何事苦思归，去、去、去。燕子无情，落花多恨，一天憔悴。

    私语牵衣泪，醉眼畏人觑。今宵微雨怯春愁，住、住、住。笑整鸾衾，重添香兽，别离还未。”

    ——《醉春风》二

    卞玉京到浙江，嫁一世家子弟，但她这样的女子，与只好女色、不懂诗文的伧客俗夫是合不来的，以侍女柔柔代己侍寝，两年后返吴，被一年老良医收留，居别馆，长斋绣佛，持戒甚严，刺舌血书《法华经》，十余年后去世，年42，葬于无锡惠山祇陀庵锦树林。三年后，清康熙七年，年近六旬的吴梅村到此凭吊，作长诗《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诗中有句云：“……薄命只应同入道，伤心少.妇出萧关。紫台一去魂何在，青鸟孤飞信不还。莫唱当时渡江曲，桃根桃叶向谁攀？”

    卞玉京的身世，让人感伤，红颜薄命，一生飘零。旧时女子被卖到秦楼，一般十二、三岁，她欲托生涯于吴梅村，但国破家亡之际，梅村也自身难保。她忽访吴梅村，“带一侍女，侍女身负一琴”，寥寥数字，读之欲泪。侍女名柔柔，也是绝世美女，出生不详，弘光小朝廷选秀时，她名在册中，尚未入宫，金陵城破，流落秦淮，与卞玉京相依为命。卞玉京为吴梅村弹的什么曲子，不知道，总是诉说乱世男女悲欢离合的哀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