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体面人

  陈建国去世那天，他的微信朋友圈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后，第一条评论出现了：“一路走好，天堂没有病痛。”发这条评论的是他的大学同学张伟，配了一个蜡烛的表情，显得庄重而克制。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蜡烛的队伍排成了长龙，偶尔夹杂着几句“痛失良友”“音容宛在”之类的话，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得体。
  没有人提到，陈建国是被网贷逼死的。
  也没有人提到，就在上周，张伟还在同学群里嘲笑陈建国“混了二十年还在租房”。更没有人在意，那条朋友圈下面，有人悄悄点了个赞——是的，点赞，对一条讣告点赞。点赞的人后来解释说“手滑了”，但手滑这个理由，用在任何事情上都显得可疑。
  葬礼那天来得更精彩。
  灵堂里哭声震天，几个亲戚扶着棺材哭得肝肠寸断，那声音之大，隔了两条街都能听见。可你若仔细听，会发现那哭声里没有一个字提到陈建国——全是“我命好苦啊”“老天你不长眼啊”之类的万能句式。哭的是自己的命，掉的是别人的泪。
  更有意思的是，陈建国的前妻李芳也来了。她穿着一身黑裙，妆容精致得像是去参加时装周，哭得比谁都大声，嘴里喊着“建国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仿佛当初在法庭上争房产时咬牙切齿说“他死了我都不去收尸”的人不是她。
  有人偷**了视频发到网上，评论区清一色都是“感动”“看哭了”“真爱的样子”。没人去查一下，李芳三天前刚把陈建国的父母告上法庭，争的是那套还没还完贷款的老房子。
  热闹的不止葬礼。
  公司里，王总在晨会上郑重其事地宣布：“我们要为陈建国同志举行追思会，他生前是我们团队不可或缺的一员。”全体起立默哀三分钟，气氛肃穆。王总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台下几个女员工跟着抹眼泪。
  完美。
  如果三天前王总没有因为陈建国请病假去看病而扣了他两百块钱工资，这个场景几乎可以称得上感人。
  追思会结束后，大家回到工位，一切照旧。有人点奶茶，有人聊八卦，有人开始打听陈建国的岗位什么时候招人。那个位置得赶紧补上，不能耽误工作。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活着的时候，没人真正在意你。你哭，他们嫌你脆弱；你笑，他们说你轻浮；你穷，他们嘲笑你无能；你拼命往上爬，他们又说你急功近利。他们给你贴标签，给你打分，给你排座次，告诉你“别太敏感”“都是为你好”“大家都一样”。
  等你死了，他们突然爱你。
  他们爱你爱得热烈奔放，爱得排山倒海，爱得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是多么重情重义的人。他们写悼词，发朋友圈，在灵堂里哭得昏天黑地，仿佛你的离去掏空了他们整个生命。他们用最华丽的词藻赞美你，用最真挚的情感怀念你，用最体面的方式送别你。
  可你要是真的活过来，推开棺材盖坐起来问一句：“我在的时候你们去哪了？”他们保证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就是人性最精妙的地方。我们对活着的人苛刻得令人发指，对死去的人宽容得不可思议。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死人不会反驳，不会要债，不会在深夜给你打电话借钱，不会戳穿你那些漂亮的谎言。
  死人是完美的。死人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同事，最好的前任。
  所以陈建国，你就安心地去吧。你的棺材上被人摆满了鲜花，你的墓碑上刻着最动听的话，你的故事在别人的嘴里变成了一段佳话。你看，你死了之后，终于成了一个体面人。
  至于你活着的时候那些狼狈、挣扎、痛苦和绝望——嘘，别提了。
  我们都是体面人，体面人不谈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