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百话.生查子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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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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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首《生查子.元夕》词的作者是谁，有人说是欧阳修，有人说是朱淑真，在《庐陵集》和《断肠集》中都收有这首词。这是一首“花间词”，如果是男人所作，无人非议，中国第一部词集《花间集》的编者和作者，哪个不是男人。古代的才子，除朱熹、王阳明一类卫道先生外，无论年老年少、在官在民，有几个不作这类诗词，清代诗人蒋士铨诗云：“书生到处谈奇遇。”但如果是女人所作，就为世道人心所不容。千百年来，一直有人质疑朱淑真有“桑间濮上”行为，就是因为这首《生查子.元夕》词。
    清代纪晓岚《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断肠集》云：“淑真所适非偶，故多幽怨之音。其《生查子.元夕》一首，本欧阳修所作，在《庐陵集》一百三十一卷中。编录者妄行采入《断肠集》中，世遂以淑真为泆女，误莫甚矣。”（泆：yì。放纵）清代王士禛、况周颐等人也认为是欧阳修之作，误入《断肠集》中。
    纪晓岚为何要否定是朱淑真所作？他是个谨慎的人，给乾隆老子编书，怎敢胡言乱语。他是坚持女人“从一而终”的，在《阅微草堂笔记》中借一个故事，弘扬了这一原则：某年闹饥荒，有一个饭店的肉案上，缚着一个浑身发抖待宰的妇人，一个商人见了凄惨，给她买了生。但在给她穿衣时，无意中碰了她的乳房，她勃然变色，道：“生命事小，守节事大，我就是因为不从主家翁，才被卖给人肉店。你救了我，我应当感激你，但如果你还要我失节，我宁可去死。”店主愤恨，一斧砍下她一条腿，她哀号不止，但仍无悔意。纪晓岚的“阅微草堂”里的狐鬼也比“聊斋”中的狐鬼要正经。
    明代杨升庵《词品》云：“《生查子.元夕》，词则佳矣，岂良人家妇所宜道耶？又其《元夕》诗云：‘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赏灯哪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与其词意相合，则其行为可知矣。”
    纪晓岚否定为朱淑真所作，但只有结论没有依据，而且还承认“淑真所适非偶，故多幽怨之音”，而杨升庵肯定是朱淑真所作，还以《断肠集》中的《元夕》诗作依据。
    据《图书集成.诗话》记载：“朱淑真，钱塘人，幼慧警，善读书，早失父母，嫁市井民家，其夫村鄙可厌，淑真抑郁不得志，作诗多忧怨之思。”据南宋魏仲恭《〈断肠集〉序》记载：“（朱淑真）早岁，不幸父母失审，不能择伉俪，嫁为市井民家妻，一生抑郁不得志，故诗中多有忧愁怨恨之语，每临风对月，触目作怀，皆寓于诗，以写其胸中不平之气，竟无知音，悒悒抱恨而终。”
    可见，她的婚姻是不称意的，《断肠集》中有许多自伤怨尤、相思怀远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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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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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淑真在诗中自比纹彩斑丽的鸳鸯，而视丈夫为鸥鹭，两个才貌不宜之人，强配成偶。
    妻子与丈夫同床异梦，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本来就没有感情，想另求所欢。二是本有感情，又爱上了别人，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安娜，和丈夫共同生活了许多年，当遇到沃伦斯基后，突然发现丈夫的耳朵生得那样古怪。朱淑真当属前一种。
    她在少女时代，就对爱情和婚姻充满美好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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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他谁？
    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萧郎万首诗。
    （《秋日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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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首未嫁时所作的诗，表现了她希望能嫁一个才貌双全、能诗善赋的“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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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花能白又能红，晚节由能爱此工。
    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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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首诗借咏黄花，表示与其嫁与市井俗骨，宁可守贞不字。
    她可能未嫁时，就已有情人，“门前春水碧于天，坐上诗人逸似仙。白璧一双无玷缺，吹箫归去又无缘。”（《湖上小集》）“坐上”是说她的情侣的文才丰采，“白壁”是说两人珠联璧合。但旧时代女人的婚姻，哪能由自己选择，她终于嫁给了一个不想嫁的人，“吹箫”是说有情人难成眷属。感情的事，有人能将就，有人不能将就，有人能先结婚后恋爱，培养感情，有人就无法培养出感情，距离越近，感情越远。人的意志可以控制行为，但爱情是控制不住的；婚姻可以阻止和情人来往，但无法阻止他们梦中相会，隔不断他们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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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损双眸断尽肠，怕黄昏后到昏黄。
    更堪细雨新秋夜，一点残灯伴夜长。
    （《秋夜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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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枕鸳帏不耐寒，起来霜月转栏干。
    闷怀脉脉与谁说，泪滴罗衣不忍看。
    （《冬夜不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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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瑟梧桐秋月，寂寞冷雨冬夜，独对一灯红，思念旧日的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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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
    昨宵结得梦夤缘，水云间，悄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
    （《江城子·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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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淑真为情所伤，以诗代哭，年纪轻轻就命赴九泉，死后为世情所不容，未能埋骨地下，与所作诗词，被父母一火化为灰烬，连一丘让后世凭吊的青冢都没有留下,现存的《断肠集》，是南宋魏仲恭根据传诵所辑。也有记载，因《生查子.元夕》一词被人传诵，夫家将她休弃，回家后又不容于父母，赴水而死。总之，她未能得善终。
    综上所述，我比较认同《生查子.元夕》词是朱淑真所作，也为她的不幸遭遇深感痛惜，在南宋那个大力弘扬理学、将女人操守上升到与男人忠君并论的政治高度的年代，如果不是怨愤到极点，是不会写那种诗词的。就是如今现代化社会，就是男人，也不敢那样写，郭沫若、郁达夫常在诗文中“自我暴露”，现在还被人说是“才子+流氓”。